内容提要:美国种族主主义由来已久,当前种族主义回潮是美国国内外多重社会危机叠加的结果。它加剧了美国的政治极化生态,导致政党极化、国会分裂、联邦政府与州政府矛盾激化、政治系统僵化、政治右翼保守化倾向加剧。种族主义对政治极化生态的影响主要通过白人反弹、狗哨政治、右翼社会保守运动的方式实现。特朗普政府时期,种族主义有扩大的态势,认同政治的地位和作用进一步凸显,在此背景下,美国政治极化将进一步恶化。
政治极化(political polarization)是美国政治生态的最大特点,这也是当前国内外学界的普遍共识。有学者认为政治极化产生于20 世纪60—70 年代,在奥巴马政府时期日益加剧。对于政治极化产生的原因,多数国内学者认为美国社会结构的变迁、贫富差距、政党重组、选民重组是产生政治极化的主要原因,可却忽视了种族主义在其中所发挥的作用。相比国内学界,美国学界多数学者虽认识到种族主义对政治极化产生的影响,但却缺乏对二者关联性的系统分析。2008 年的金融危机和少数族裔人口的增加构成了美国政治的新面貌; 愤怒成为白人应对危机的基本情绪; 在此背景下,政治认同更多地和宗教、种族、生活模式等价值观念相联,美国政治议题聚焦文化、价值观方面;种族主义蔓延到社会政策中,并影响了大众公共政策的偏爱; 白人的反弹加剧了美国政治极化等。据此有学者认为政党政治和种族主义的结合,创造了美国的政治极化,如果政治极化显示出美国政治的破碎状态,那么种族主义则是最重要的肇因。
由上可知,对于种族主义与美国极化政治的相关性问题,国内外学界均未充分研究,尤其是关于以下问题的研究更是缺乏:种族主义对极化政治具体产生怎样的影响,种族主义通过何种方式影响极化政治。为回答以上问题,本文在回顾美国种族主义的历史演变,尤其是聚焦当前种族主义回潮的基础上,试系统分析种族主义对极化政治的影响、路径、未来趋势,以弥补学术短板。
一、种族主义的历史发展与当前回潮
美国学者戴维·威尔曼(David Wellman) 认为种族主义是基于白人种族优势的体系。美国种族主义历史久远,早在殖民地时期,欧洲盎格鲁-撒克逊的白人新教徒就获得了政治、社会等领域的优势地位,而美洲的原住居民、亚裔以及其他族裔居民则处于从属地位。美国种族主义的发展主要经历了黑人奴隶制度、种族隔离以及后种族主义时代几个历史时期。
在黑人奴隶制度时期,黑人奴隶完全丧失人身自由,在经济和人身上依附奴隶主。这一时期,来自欧洲的非新教徒移民,尤其是爱尔兰人、波兰人、意大利人在美国社会中遭受种族歧视和种族排斥,他们被视为非白色人种。无独有偶,亚洲人也受到种族歧视,根据 1790年《入籍法》,获得公民身份的外国移民仅限于白人,亚洲人不享有公民身份。1798 年,美国国会通过了《外国人煽动叛乱法》(Alien and Sedition Acts),目的是防止美国遭受法国移民的危害,防止他们毒害美国的思想和破坏政府的权威。这一时期,本土主义充斥着美国社会之中,来自欧洲的移民因原籍国的影响,也同样遭受种族歧视,整个社会中弥漫着反天主教、反德、反爱尔兰、反意大利、反波兰和反俄的情绪。
1845 年,反爱尔兰移民的一无所知运动建立政党,起名为本地美国人政党。直到 1860 年,这一政党才消失。奴隶制度的存在和当时整个大西洋贸易密切相关,蕴藏着巨大的经济利益。黑人奴隶的存在,推动了美国南方种植园经济的发展。随着美国北方工商业的发展,自由劳动力需求日增,而南部的种植园经济仍然需要大量的黑人奴隶,此时南北不同的经济形态形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并最终导致了 1861 年南北战争的爆发。
南北战争最后以北方胜利为结束,之后黑人奴隶制度被废除。1865 年,约有 400 万名黑人奴隶获得解放。此后,黑人虽获得了人身自由,但没有投票选和选举权,其政治、经济、社会地位低于白人。19 世纪 80 年代,在美国社会重建时期,美国南部各州颁布法律,限制黑人的投票权,反对黑人担任公职,并在公共场合对其实施种族隔离。
与此同时,随着 20 世纪初越来越多的南欧和东欧移民进入美国,东欧和南欧的移民也备受歧视。根据 1924 年移民法,美国实行移民配额制度,旨在限制信仰天主教的移民。1890年,威斯康星州和伊利诺伊州通过法律禁止课堂上使用德语。1892 年,威州和伊州的两部法律被废除。这一时期,来自亚洲的移民却仍然被歧视对待。二战期间,美国强迫超过 10 万名日裔美国人,其中一半以上是美国公民进入战争拘留营。
20 世纪50—60 年代的民权运动后,美国政府于 1964 年颁布了《民权法案》,废除了种族隔离制度,使黑人享有了投票权和选举权。至此,美国的种族主义进入后种族时代,美国学者称之为“无种族主义者的种族主义”。在这一时代,种族主义不再像过去那样表现为赤裸裸的种族迫害、种族压迫以及种族歧视。它是一种隐性的种族主义,表现为隐性的种族歧视,是一种符号化的偏见。民权运动后,在“政治正确”的社会背景下,虽然民主党大力推动肯定行动以及促进种族融合的多元文化政策,但是隐性种族歧视仍然存在。诸如在就业过程中,雇佣者会根据求职者的姓名和面貌判断其族裔属性而筛选进入面试的人员。2008 年奥巴马成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黑人总统,虽彰显了美国黑人政治地位的提高,但并不意味着是种族主义的消失。在奥巴马政府期间,爆发了因为白人警察对黑人过度执法,引发“黑人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 )运动,从而导致了弗格森种族骚乱事件。
此外,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非但未解决美国的种族歧视,反而在经济危机的影响下,引发了种族主义的回潮。奥巴马就任总统激发了白人的种族主义和种族怨恨。当下种族主义回潮源于2008 年后的反奥巴马运动,在“白人至上”观念的影响下,白人掀起了反对黑人总统的运动,其内容包括:白人是受害者、黑人总统失效、白人至上、仇外主义。其主要原因是奥巴马两任政府期间未能解决白人,尤其是中下层白人的各种社会困境,导致他们滋生了白人受害者心态、黑人总统失效和仇外主义的观念。以上观念的产生主要源于当前美国社会所面临的各种危机。
首先,2008 年的金融危机使得中下层白人陷入经济贫困,并首当其冲地面临各种经济压力。他们是 2008 年金融危机的主要受害者群体,由于学历低下(其中大多数没有大学学历),属于蓝领阶层。金融危机后,他们普遍面临失业,从而陷入经济贫困的境地。根据美国商务部和国家统计局2016 年联合公布的《2015 年全美收入和贫困》调查报告显示,2015 年,9. 1%的白人处于贫困线以下,有 1780 万,白人虽占全美总人口的 61. 4%,但他们中的 41.2%陷入贫困,其中,贫困人群以蓝领阶层为主。经济的压力进而转化为各种社会问题,致使中下层白人的自杀率、离婚率上升,单亲妈妈问题也日益严重。中下层白人对生活充满了绝望。据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安格斯·迪顿(Angus Deaton)和安妮·凯斯(Annie Case)于2015年11 月联合发布的研究成果显示,45—54 岁的美国白人蓝领阶层在 1999—2014 年间,因自杀、酗酒和吸毒导致的总体死亡率增加了 22%。在此背景下,越来越多的中下层白人沦为社会的边缘人群,成为“白人垃圾”。
此外,移民尤其是非法移民的就业结构对美国中下层白人产生了就业压力。多数非法移民的就业领域集中在劳动力密集型行业。根据皮尤研究中心数据显示,在非法移民就业的领域中,农业占 26%,建筑业占 15%,制造业占 9%,服务业占 9%。在这些领域中,非法移民的就业比例甚至超过了本地人,如在服务业,本地人占15%,非法移民却占22%;在建筑业,本地人占6%,非法移民占 16%;在制造业中,本地人占 10%,非法移民占 13%;在农业、渔业、煤炭行业,本地人占 2%,非法移民占 5%。因此,在白人蓝领阶层较多的美国中西部以及南部地区,当地的移民法以严厉著称,诸如亚利桑那州、阿拉巴马州都曾经出台过苛刻的移民法,其目的是保护本地白人的利益。
其次,文化认同焦虑。当前移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模优势,加重了白人的文化认同焦虑。1965—2015 年,第一代移民及其移民后代从 60 万增加到了 4500 万。其中,51% 的移民来自拉美洲,25%的移民来自亚洲。此外,目前美国境内有 1100 万—1200 万的非法移民,其中 80% 以上是拉美裔。中下层白人是虔诚的基督新教徒,秉承美国传统的生活方式,但拉美裔移民的宗教信仰多为天主教。而且当前拉美裔选民以第一代或者第二代居多,他们保留了较强的母国文化,不易被同化。在此背景下,基督新教徒的数量持续下降。自认为基督新教徒的美国人从 2007 年的 78% 下降到 2014 年的 71%。与之相对的是无宗教信仰人的数量增加,千禧一代 35%无宗教信仰。
与此同时,与文化认同焦虑相伴的是人口危机。移民的人口规模优势削减了白人的人口优势。目前,5500 万移民入境美国,外国出生的人口占全美人口的 14%,第一代移民及其后代占全美人口增长的 50%。移民及其后代人口的增长是美国人口增加的主要来源。1965—2015年,白人占全美人口的比例从84% 下降到62%;拉美裔从4% 增加到 18%;亚裔从不到1% 提高到 6%。1965—2015 年,移民及其后代占人口增长的55%。到 2065 年白人人口的比例将下降到 46% ,成为少数族裔。
再次,国内外各种危机交织在一起也触发种族主义回潮。首先,由于经济危机、安全危机、人口危机、文化认同危机等各种社会危机交织在一起,引发了白人的各种社会焦虑。经济危机、安全危机、文化危机是近忧,人口危机则是远虑。相比近忧,远虑更是让白人深感恐惧。在过去的 50 年内,拉美裔及其后代占全美人口增长的 28%;亚裔及其后代占人口增长的13%;白人及其后代占全美人口增长的 8%,黑人及其后代占全美人口增长的 4%。2015—2055年美国人口的增长速度将主要取决于拉美裔移民和黑人人口的增长,其中,拉美裔移民的人口增长率有 57%,黑人有 61%,相比之下,白人的人口增长率只有 1%。特朗普提出的“让美国变得再次伟大”的口号受到中下层白人的狂热支持,其实质是恢复美国白人至上的传统社会。
另外,国际因素影响力的提高。全球性问题内化国内危机,突出表现为全球化对国内政治进程塑造和影响力的上升。一方面,随着全球产业结构的升级和财富分配的不均,发达国家的蓝领阶层是产能过剩和经济危机的主要受害者。因此,他们在经济上反对全球化。无独有偶,反全球化的现象不仅仅存在美国,在欧洲以及其他地区亦然。另一方面,随着全球化深化和各国人员往来的频繁,不同种族的联系日益密切,国际移民不断增加,身份认同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移民国家则是遭受身份认同之困的主要前沿国家。因此,美国蓝领阶层在多元文化的社会背景下,自我迷失。此外,全球治理中的传统安全问题以及非传统安全的威胁亦加剧了中下层白人的安全焦虑。所以,当前种族主义的回潮是白人蓝领阶层对在多元社会中所受歧视的反弹。它暴露了美国政府治理的失灵,凸显了社会的治理危机。在奥巴马两任政府时期未能有效解决这一问题的社会背景下,种族主义回潮对美国政治生态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尤其是加剧和恶化了政治极化生态。
二、种族主义对政治极化生态的影响
2014 年国会中期选举,共和党把种族主义包装成右翼社会运动,加剧了政治极化。2016 年大选,“特朗普现象”进一步恶化了政治生态和加剧了社会分裂。
第一,种族主义加剧政党极化。美国政治极化始于 20 世纪 60 年代,目前两党在国内政治层面几乎无任何共识。政治极化主要表现为政党极化,种族主义对政党极化的恶劣影响是通过政党认同实现的。民权运动后,民主党主张文化多元主义和实施倾向少数族裔利益的政策。为此,少数族裔和蓝领阶层形成了对民主党的政党认同。相比之下,大资产阶级、金融资本家和南部保守白人形成对共和党的政党认同。大资产阶级、金融资本家支持共和党是因为其低税收的经济政策,南部保守白人支持共和党则是因为其捍卫基督教信仰的文化政策。
两党不同的选民基础决定了两党不同的政策主张。随着美国非白人人口的增加,民主党日益成为一个少数族裔的政党;共和党却日益成为一个白人政党。与此同时,两党的政治理念分歧也日益增大。根据皮尤研究中心报告,76%的自由派比 20% 的保守派更认为种族和族裔的多样性的重要性;相比之下,57%保守派比 17% 自由派更加重视宗教信仰问题。因此,政治理念的不同导致两党在内政、外交等一系列问题上难以达成共识。
除了两党极化外,两党党内的极化程度也很深。2016 年美国总统大选更是加剧了两党党内的极化。民主党内的“桑德斯现象”导致民主党内部分裂为极左翼和中左翼。桑德斯的主要支持者是年轻人和白人的蓝领阶层,他们对民主党过于重视少数族裔的政策不满。相比之下,共和党的分裂更为严重,在右翼方面又分为极端右翼和右翼。特朗普的主要支持者是中下层白人,他们均有种族主义倾向。
第二,种族主义加剧了国会的分裂,使得国会立法效率低下,从而陷入瘫痪。首先,由于国会议员的最终目的是获得连任,所以奉行选区利益至上的原则,国会议员的政治主张体现了所在选区的利益。来自白人选区的国会议员代表白人的利益,来自少数族裔选区的国会议员则代表少数族裔的利益。当前少数族裔和白人相对隔离的居住模式强化了选区政治中的种族问题,种族的隔离导致政治的隔离。基于对选区利益的重视,当前的国会议员在华盛顿居住的时间越来越少,这导致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间交流的机会减少,两党的共识也日益减少。
其次,国会的温和派减少,两党极右和极“左”的议员增加,即两党以及党内极化导致国会的中间派人士缩减。2016 年,92%的共和党偏右,94%的民主党偏左。两党朝着右和左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导致两党的温和派减少。在过去的 20 年里,不支持民主党观点的共和党从过去的 17% 上升到 2014 年的 43%;而不支持共和党观点的民主党从过去的 16%上升到 2014年的 38%。
最后,国会中间派的减少,导致国会立法效率低下。国会议案的通过很大程度上依靠两党中间派别的力量。但是由于两党中间派的减少增加了议案通过的难度。在奥巴马执政的 8 年里,联邦国会陷入凡是民主党提出的议案,共和党议员一致反对,反之亦然的恶性循环中。27%的民主党认为共和党威胁国家,36%的共和党则认为民主党的政策威胁国家。两党就对方提出的议案互相指责、反对,突出的例子是医疗改革。民主党总统奥巴马提出的医疗政策改革在国会表决时,全部的共和党坚决反对。在此背景下,联邦国会陷入无所作为的状态。2011—2012 年国会通过的议案不到 200,达到 1947 年国会通过议案数量以来的最低水平;2011 年,仅有 90 个议案变成法律,2012年 3914 个议案引入国会,但只有 61 个议案变成法律。
第三,种族主义的回潮致使州政府与联邦政府的矛盾进一步激化,共和党执政的地方政府对抗黑人总统。奥巴马任期的 8 年里,在白人至上、仇外的种族主义观念的影响下,共和党执政的地方政府日益对抗联邦政府的公共政策,尤其是涉及文化、价值观层面的政策,“文化战争”的特点日益明显。其主要原因在于民主党推行的自由、开放、文化多元主义的政策招致共和党的反对,共和党认为自己在捍卫美国传统的价值观和信念。诸如在医疗政策改革问题上,共和党认为政府和个人的关系应该是前者保障后者权利,“小政府”的政治理念才是美国历史传统。2012 年,全美 27 个州联合起诉联邦政府的医疗改革政策。最终,虽然最高法院裁决联邦政府的医疗政策改革有效,但目前陷入僵局。
同性婚姻、枪支管控、堕胎政策亦是如此,联邦政府的同性婚姻合法化政策、枪支管控、堕胎政策均遭到保守派控制的地方政府的抵制。保守派采取抵制政策的目的在于:一方面,在政治上主要有捍卫州权的宪法规定和州权传统。根据美国宪法,涉及社会、文化领域的事务属于地方政府,联邦政府主要负责国家安全事务。因此,不少共和党控制的州政府认为婚姻管辖权属于州政府,联邦政府对同性婚姻的规定则是践踏州权的体现。另外,美国历史上有长期的州权传统,联邦制最初也是在各州让渡权力的基础上建立的。另一方面,在文化上捍卫美国传统的价值观,即白人所代表的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反枪支管控是为了维护南方白人的传统生活方式,反堕胎则符合基督教信仰。在仇外的种族主义影响下,保守派主政的地方政府坚决反对奥巴马政府自由、开放的移民政策。2014 年奥巴马政府实施的停止驱逐年轻非法移民父母的移民行政命令遭到全美一半以上的州政府起诉,最终移民行政命令陷入僵局。叙利亚难民危机后,奥巴马决定 2016 年接受 1 万名难民,结果遭到 26 个州反对。
第四,种族主义导致政治系统僵化,民粹主义兴起,右翼保守主义倾向加剧。首先,在政治过程中由于各政治主体的矛盾加剧,阻碍了政治输出,导致政治系统僵化。在种族主义的影响下,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的政治主体,其矛盾都在加剧。横向层面而言:一方面,政党双重极化导致国会极化,从而降低公共政策效率;另一方面,府会矛盾加剧,尤其是 2014 年共和党控制国会后,白人政党的共和党阻碍黑人总统的行政政策。纵向层面而言:州权和联邦权冲突加剧,影响联邦政府权威和公共政策的实施。美国学者福山据此认为美国政治陷入衰败中。
其次,右翼民粹主义兴起。2016 年美国总统大选的最大特点是反建制。无论是“特朗普现象”所代表的右翼民粹主义还是“桑德斯现象”所代表的左翼民粹主义,都表现出民粹主义的崛起。一般而言,民粹主义和精英主义相对。美国历史上的民粹主义具有明显的种族主义色彩,奉行白人至上的观点。“特朗普现象”体现得尤为明显,他所代表的白人中下层受“白人至上”观念的影响,对两党建制派的精英的政策充满了愤怒,对非白人则充满了种族怨恨和反移民的情绪。2014 年美国国会中期选举,共和党众议院领袖坎特(Eric Cantor),因为在移民改革问题上坚持相对自由的观点,结果最终输给名不见经传的茶党候选人。相比之下,桑德斯的支持者反种族主义,主张自由和平等,但是一向支持民主党的劳工-产联最终却因为经济原因转向支持特朗普。
特朗普重振美国和以美国为先的政策理念具有民族主义的特征。美国学者加里(Gary Gristle )把美国民族主义区分为公民民族主义和种族民族主义,前者强调公民的权利、平等和自由,后者关注种族,具有排他性。桑德斯的主张体现了公民民族主义,特朗普则代表了种族民族主义。
三、种族主义作用政治极化的路径
种族主义对政治生态的影响路径是以大众和精英的互动模式,主要通过选举政治的方式实现。
一方面,大众尤其是中下层白人的利益诉求借助选举政治反馈给政治精英;另一方面,政治精英为获得支持,利用种族主义迎合和引导大众,助长种族主义。具体方式如下:
第一,白人的反弹。当前美国白人反弹和过去相比,并无二致。美国虽然是一个移民国家,但是移民入境需要满足一定要求,美国历史上曾有一段长期的反移民时期。美国最初的移民是西欧移民,之后来自北欧、南欧、东欧、亚洲的移民均遭到本地人的反对。19 世纪,大量华人入境加州,遭到加州反华,1882 年美国出台了《排华法案》,限制华人入境。
白人反弹体现了替罪羊理论。在当前美国社会面临各种危机的背景下,移民首当其冲成为替罪羊。美国学者认为当前白人的反弹是通过两种路径激发的:一方面移民人口的增加导致更多的公众反弹;另一方面媒体的负面报道,对公众产生了不利影响,1980—2010 年的《纽约时报》在报道移民问题时,消极的观点居多。在以上机制的影响下,公众对移民的消极态度和关注度上升。根据美国民意测验,2011 年,52%的白人明确反对拉美移民,59% 的白人隐晦反对拉美移民。另据2014 年盖勒普调查显示,77%的公众认为阻止非法移民入境比政府控制边境更为重要。
特朗普的主要支持者是居住在乡村的 WASP(White Angelo Saxson-People),他们是白人反弹情绪最为激烈的主要人群。据皮尤研究中心 2016 年 11 月 7 日的调查显示,79% 的特朗普支持者认为非法移民是美国的重大问题,86%的支持者认为移民问题比 2008 年更为糟糕。
另据皮尤研究中心 2016 年 8 月的调查显示,相比希拉里的支持者,特朗普的支持者首要关注移民问题,66% 的支持者认为移民问题最重要,主张限制移民;相比之下,希拉里仅有 17%的支持者认为移民很重要,她的支持者首要关注贫富分化问题。
白人反弹的程度受宗教信仰、居住区域因素的影响。首先基督教福音派反移民情绪最激烈,天主教次之,无宗教和非基督教信仰的人士在移民问题上最温和。66% 的白人福音派教徒认为移民是社会负担,其中 57%的人认为非法移民满足一定条件后可以滞留美国;55% 的天主教认为移民有利于国家;在无宗教信仰人群中,67%的人认为移民有利于国家,79% 的人认为非法移民应该留在美国。
其次,乡村居民比城市居民对移民的态度更消极。65% 的乡村居民认为移民伤害美国经济,52%的郊区居民也认同这一观点,48%的城市居民认为移民对美国经济弊大于利。白人的反弹导致反移民的情绪诉求反馈到政治选举中,致使移民问题日益成为选举政治的重要议题。
2016 年总统大选,移民问题首次进入总统选举议题,其重要性位居第四,前三个议题分别是经济、医疗改革、恐怖主义。白人反弹导致美国社会排外情绪的蔓延,最终导致特朗普上台。当前白人反弹除了反移民外,反少数族裔的情绪也在全美蔓延。2008—2012 年,明确反对黑人的公众从48%上升到了 51%;隐晦反黑人的公众从 49%增加到了 56%,三分之一的美国人不认为奥巴马是美国公民。
第二,右翼保守社会运动。白人的反弹诉诸社会实践,从而引发右翼保守社会运动。奥巴马两任政府时期,右翼保守社会运动加剧。美国历史上的右翼运动包括三 K 党运动(Ku Klux Klan)、白人至上运动(White Supremacy)、新纳粹主义(Neo-Nazism)、种族主义、民族主义的暴力团体以及爱国主义团体等。当前右翼保守运动主要以白人至上为内核,以诉诸暴力的种族主义活动和爱国主义运动为主要形式。此外,他们还开展声势浩大的社会运动影响国内政治。
其一,拥抱种族主义,诉诸暴力的右翼活动加剧和爱国主义运动兴起。一方面,社会仇恨组织增加,并积极开展活动。相关暴力、袭击活动增加。2000—2008 年,社会仇恨组织的数量增加了50%多;2007—2008 年,分别有 888 个和 926 个社会仇恨组织开展活动。2000—2012年,社会仇恨组织从 602 个急剧增加到 1000 多个。这些社会仇恨组织反黑人、反移民、反同性恋,认为奥巴马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另外,右翼相关暴力活动的爆发频率和伤亡程度超过了恐怖主义活动。根据马里兰大学全球恐怖主义 2015 年 6 月的数据显示,“9. 11”后针对美国本土的袭击活动有 65 起和右翼意识形态密切相关,25 起与圣战极端主义有关。另据新美国基金会研究报告显示,非圣战极端主义袭击导致 48 人死亡,圣战极端主义袭击造成26 人死亡。
其二,推崇“白人至上”的爱国主义运动兴起。黑人总统、严重的经济危机、拉美人口的增加为白人至上运动提供了平台。奥巴马当选总统后,白人至上的文章注册数量达到 30万。2008—2012 年,全美爱国主义组织数量持续增加,爱国组织在 2008 年有 149 个,2009年急剧增加到 512个,2010 年增加到 824 个,2011 年上升到 1274 个。爱国主义运动认为联邦政府的枪支管控政策破坏了美国自由,它的活动具有一定的种族主义倾向,担心白人权力的下降。美国种族主义极端组织 3K 党自 2015 年起就活动积极。
其三,以茶党为代表的规模最大、声势最大的右翼保守主义运动介入国内政治过程,影响政治生态。茶党运动是 2009 年兴起的右翼保守运动,它最初反对奥巴马的医疗政策改革,捍卫美国保守的文化价值观。茶党成员主要是支持共和党的中老年白人。在共和党的支持下,茶党运动发展迅速,对美国公共政策和政治选举均产生了重要影响。具体而言,一方面,它影响公共政策,诸如在茶党的推动下,亚利桑那州于 2010 年出台了苛刻的移民法;另一方面,茶党积极支持代言人在选举中获胜,影响选举结果。2010 年的国会中期选举,茶党支持的 60 名共和党候选人获胜,共和党成功控制了众议院。2012 年的国会中期选举,16 名茶党候选人的中 4 人赢得参议员席位。2016 年大选,茶党支持的特朗普获胜。
第三,狗哨政治。狗哨政治是指在政治演讲中,政客针对特定的受众,以隐晦的方式表达对特定人群的隐晦话语,目的是取悦听众。共和党的狗哨政治带有种族主义的倾向,它始于共和党的南方战略。20 世纪 60 年代,美国民权运动后,民主党获得越来越多的黑人的支持,共和党却日益重视南方白人。1968 年尼克松利用狗哨政治赢得总统大选,80 年代在里根时期,狗哨政治进一步发展。当时里根反对《民权法案》和《投票法案》,反对联邦政府对州权的干涉。2010 年,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迈克尔·史泰勒(Michael Steele) 承认 40 多年以来共和党利用南部战略,聚焦白人男性,对抗少数族裔的战略是成功的。因此,狗哨政治成为共和党实施南部战略的重要方式。
共和党候选人在选举中运用狗哨政治,强调白人的利益,以获得南部白人的支持。2012 年美国总统大选,共和党候选人罗姆尼在有关福利改革的竞选广告中,运用狗哨政治,指责奥巴马用白人的税收救助懒惰的黑人和棕色人种。另外,在罗姆尼的一次集会上,他的支持者身穿白色 T恤,寓意把黑人总统从白宫中赶出来。共和党的狗哨政治和种族主义倾向的竞选言论强化了白人的政党认同。2012 年总统大选,88%的白人支持共和党,罗姆尼获得了 59%白人的支持。相比全国选举,在地方选举中,狗哨政治对共和党成功执政的影响更大。2014 年的国会选举,共和党利用狗哨政治更是大获全胜,成功控制联邦国会、地方议会和州政府。美国南部的共和党领导人在具体的执政过程中,虽然没有明确的支持种族分离和白人特权,但是他们借助个人自由、权利,推动白人在政治和经济上占据优势,关注种族政治,反对联邦政府对州内公共教育、社区模式的干涉。
2016 年总统选举,特朗普充分利用狗哨政治,煽动种族主义,排外主义,狗哨变为明哨,动员了中下层白人的投票热情,并获得胜利。白人反弹、右翼社会运动、狗哨政治三者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白人反弹成为白人反对自由政府重要的社会负面情绪,右翼社会保守主义运动和狗哨政治为其情绪的释放提供了机会,在释放负面情绪的同时,也助长了政治精英和大众的种族主义倾向。
四、特朗普政府时期的未来发展趋势
2016 年总统大选后,特朗普胜选彰显了种族民族主义的胜利,但进一步加剧了美国社会的分裂。随着特朗普执政,种族主义的白人至上运动借助大选从之前的社会暗流逐渐涌出水面,美国种族主义有进一步强化、扩大的趋势。在此背景下,种族主义对政治极化的破坏作用短期内不会改变。
首先,白人至上运动的进一步发展,会进一步加剧社会的分裂。在特朗普当选后的 10 天内(2016 年 11 月 8 -18 日)就发生了 867 起针对少数族裔的暴力袭击和伤害事件。根据美国民权组织———南方贫穷法律中心的研究,2016 年全美有近 150 个白人仇恨组织活动活跃。2017 年 8月,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镇发生了种族主义的流血事件,进一步突出了族群对立。近年来,种族仇恨导致的流血事件时有发生,但美国国内媒体唯独对弗州种族主义的流血事件表示了高度关注和震惊,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这次事件是有组织、精心策划的大规模的白人至上运动,其中充斥着暴力、纳粹标志。弗州种族主义暴力事件发生后,全美引发连锁反应。左翼和右翼两派在波士顿举行抗议活动,全美其他地区也发生了抗议弗州暴力事件的游行示威活动,左右两派对立以及族群对立有进一步扩大的态势。2018 年 4 月,两名非裔男子借用星巴克卫生间不仅被拒,而且遭到逮捕,由此引发非裔族群的强烈反应,导致美国国内的族群紧张关系进一步凸显。
其次,特朗普执政后,右翼倾向的施政加剧了族群对立,凸显了种族政治的重要性。有媒体批评特朗普政府的意识形态就是白人至上主义,他已经完全成为白人总统,自他上台伊始,就颁布禁穆令,禁止来自中东 7 个国家,诸如伊朗、伊拉克、利比亚、索马里、苏丹、叙利亚以及也门的穆斯林进入美国,结果导致美国境内中东移民的恐慌。之后,特朗普政府宣布停止奥巴马政府时期的不驱逐年轻非法移民的行政命令,又引发拉美移民的恐慌。特朗普在移民政策改革问题上的一系列举动进一步凸显了白人和其他少数族裔的对立,不利于缓和族群矛盾。特朗普对弗吉尼亚州种族主义暴力事件中的两派各打 50 大板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就白人至上运动,招致国内媒体的集体声讨。
另外,在特朗普在其政府内任命不少右翼官员,诸如任命曾经是阿拉巴马州的参议员杰夫(Jeff)为总检察长,此人在担任议员期间是积极的反移民和反穆斯林的活跃分子。在弗吉尼亚州种族流血事件后辞职的首席战略师班农,也是右翼的积极支持者。由此可见,特朗普政府时期,种族问题在美国国内政治议程上的地位和作用凸显。在此背景下,认同政治对美国政治生态的重要性进一步突出。
再次,认同政治强化了政党认同,加剧了政治极化。在民主选举制度下,政治极化产生的最基本原因在于两党选民结构的不同。特朗普政府捍卫白人利益的政策主张,势必赢得了白人选民以及右翼力量的支持。在 2016 年总统选举中支持特朗普的选民在其百日执政后,仍然表示继续支持特朗普。根据美国媒体民意调查机构 USC 在2017 年4 月开展的调查显示,之前支持特朗普的支持者 85%赞同其百日政策。与此同时,特朗普右翼倾向的政策却强化了少数族裔对民主党的支持。
在此背景下,两党的选民结构不会改变,只能固化和不断强化。为此,两党难以更新既有的政策主张和观念,其结果是两党在公共政策方面的分歧继续存在,党派合作仍然难以实现。不仅如此,右翼政策的实施势必导致左翼的反弹,如民主党执政的加利福尼亚州政府为反对联邦政府的移民政策,宣布禁止州内执法官员询问民众的移民身份,也不会利用州内资源配合联邦政府的移民执法行为,结果导致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矛盾进一步加剧。由此可见,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左和右的方向渐行渐远,政治极化生态也为此加剧。
另外,当前种族主义回潮的主要原因是中下层白人的经济危机和认同危机所致,要消解两大危机所产生的焦虑情绪,最主要是依靠政府推动经济发展和采取族群融合政策,让各族群共享经济成果,促进各族群的和谐相处。但是当下,美国的经济虽然有所发展,失业率下降,就业率上升,但是白人的认同危机短期内难以消除。因此,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是种族主义将继续影响并加剧政治极化生态。
本文来源《世界民族》2019 年第2 期,注释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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