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结荚好留种。
来年长出小豌豆,
开遍了鲜花到处红。
“太平军哥哥”五个字,
永远刻在人心中。
这是当年太平天国失败以后,流传在苏皖地区的一首民歌的最后一段。为什么我能记住它呢?不仅仅是因为这歌曲本身的质朴深情,也因为那一段时间,许多专家、学者以及——什么呢?姑且称之为“思想者”吧——纷纷起来要“还原历史真相”,抨击起太平天国来:某些人士要抨击它,因为太平天国是中国共产党认可的近代革命谱系里不可缺少的一环;西化的绅士们要抨击它,因为它是中国泥腿子的农民战争,不够资格进入绅士们在书斋里追认的“启蒙和近代化蓝图”;“新儒家”要抨击它,因为它是“纲常名教之巨劫奇变”;“正统基督徒们”要抨击它,因为它大肆篡改基督教义,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渎神罪;伤痕人士们要抨击它,因为它好像有“文革”的神韵;官方的某些人要抨击它,因为它“危害社会稳定”;野史作家们要抨击它,因为“抨击”本身是个卖点;白领小资们要抨击它,因为前面说的那么些人都在抨击它。而这时,我正巧在一本《中国文学史资料选辑》上看到了这首民歌,就记住了。这首带着江南农家女儿气息的歌谣,比那些人——专家、学者们、“思想者”或不思想者们——的千言万语都更让我听得入耳,原因就在于:我讨厌那些人,我终于也无法不讨厌那些人。
太平天国运动当然有它许多的局限性,甚至是真正可悲可叹的地方。但不可否认的是,农民英雄们在这场运动中表现出了高度的革命首创精神:活不下去了的中国农民敢于描绘《天朝田亩制度》那样的理想蓝图,也敢于借用外来的东西表达自己的主张——被革命农民利用来作为自己的思想武器,这应该是基督教的光荣,哪怕它以后很难再享受到这样的光荣了——甚至也敢于在《资政新篇》中,把西方文明的成果吸收到自己的社会理想中去。而最重要的是,它再一次强有力地警告了压迫者及其帮凶帮闲们:中国的老百姓是最朴实的,但又是最不好惹的,如果惹翻了,别说是骂几句“愚昧”、“野蛮”,就是刀山火海在前,他们也是要闯个天翻地覆的。“谁栽下树苗谁得果,谁种下仇恨谁受祸”,鲁迅先生说过:“酷的教育,使人们见酷而不再觉其酷,……人民真被治得好像厚皮的,没有感觉的癞象一样了,但正因为成了癞皮,所以又会踏着残酷前进,这也是虎吏和暴君所不及料,而即使料及,也还是毫无办法的。” 中国此后的历次革命,指导思想和领导力量当然都不同于太平天国,但那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斗争精神却一脉相承——真正的共产党人一贯认为:这是一切被压迫者最可宝贵的精神。所以,现在究竟是些什么人会对历史上的革命恨到那样入骨的地步,又对他们心中预想的革命怕到那样神经衰弱的地步,不是很明显的吗?
豌豆开花花蕊红,
豌豆结荚好留种。
来年长出小豌豆,
开遍了鲜花到处红。
种子既然播在了人心里,哪怕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其实总是在默默地扎根,默默地滋长。
我的外婆春节前去世了,享年83岁。去年暑假回去看她,在我和几个舅舅聊别的什么话题的时候,她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邓小平是坚持革命的,因为他说改革是坚持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方向,不会放弃的。”
外婆是老党员、老干部、老革命吗?都不是,解放前她是湖南山沟里一字不识的农村妇女,开过小店,解放后才扫的盲,后来和外公一起招工进了城。小时候,她就和我讲他见过的日本鬼子是什么样,白崇禧手下的“广西粮子”是什么样,共产党解放军又是什么样。她告诉我,这辈子最让她激动的,就是有一次在广播里听见毛主席的讲话:
“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正义的事业是一定要胜利的。我们的目标一定会达到,我们的目标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标一定能够达到!”
在追悼外婆的时候,我除了想到她老人家当年对我的疼爱和无微不至的照料,想得最多的,还是她向我说起的这些经历、感受和思考。我不必为尊者讳,新中国的很多——也许是大多数——工人,思想意识上仍然处于旧式的农民到现代工人阶级之间的过渡形态,外婆也是一样,她虽然勤劳、善良、慈爱,但从来也不是思想非常先进的人,她虔信佛教,年年都要到南岳烧香还愿;母亲说她老人家有点“自扫门前雪”,家里七个子女,一个也不让参军——小时候外婆和我说湖南抗战时她家乡附近的战斗,讲黄继光、邱少云他们的故事,讲她听的对越还击战的报告的时候,总是说打仗太惨了,虽然她知道这都是为了“后人享福”,虽然她一直记得那些解放了她的家乡,穿黄军装,说北方话,一口一个“大哥”、“大嫂”,帮着老乡挑水、扫地的战士们;而且讲起往事的时候,外婆偶尔还会流露出对自己家祖上在旧社会还算不错的家境的留恋。可就连这样的人,也会把“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念念不忘直到晚年,认为那才是正义的事业,那才是最要紧,最值得坚持的方向。这一切就让我体会到,毛泽东、共产党领导的那场惊天动地的革命,的确已经深深地改变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在无数像她老人家这样最平凡的中国人心里留下了种子,留下了印记,留下了对一种社会理想的强烈追求,一种我们过去称之为“觉悟”的东西。外婆之所以令我怀念,除了因为那份亲情,还因为,她正像那位一生等待着她心中的“太平军哥哥”,相信豌豆花总有一天还会红遍山野的农家姑娘一样,把一份朴素而美丽的信念交给了我这样的子孙后辈。
种子留下了,不管在某些人看来是多么粗糙甚至可笑,它就是要发芽,要促使这个阶级走向成熟,也会促使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不断自新,不断前进。我想,这才是新世纪真正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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