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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无主与乱世的重温及预习——顾诚:南明史(下)

顾诚 · 2012-02-12 ·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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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济尔哈朗进军湖南与何腾蛟被俘杀
何腾蛟下令把围攻长沙的忠贞营调走以后,自以为可以让自己节制的勋
镇拿下长沙,攫取首功。然而,他情报不明,不知道清廷所派济尔哈朗统率
的满、汉大军正在向湖南推进。清廷接到湖广总督、巡抚、巡按诸臣连续告
急的奏疏①,于1648 年(顺治五年)九月十一日决定任命郑亲王济尔哈朗为
定远大将军,“统兵讨湖广逆贼李锦”②。十月,济尔哈朗军行至山东曹县,
参与镇压该地的农民反抗;十二月在湖北安陆府喂马③,休养士卒,准备大举
入湘。何腾蛟对敌情缺乏起码的了解,加以指挥无能,在忠贞营于十一月十
六日撤离长沙后,始终没有组织成一支进攻长沙的兵力。1649 年(顺治六年)
正月,济尔哈朗大军进入湖南,何腾蛟部下诸将如惊弓之鸟,纷纷拉起队伍
就跑。何腾蛟身边只有马进忠部少数兵力,自知难以迎敌。他在无可奈何之
时,给永历朝廷上疏奏称:“湖南千里一空,前恢复诸城一旦尽弃,引罪自
劾。”①何腾蛟原疏未保存下来,但从南明人士的记载里可以推测他的“引罪
自劾”肯定隐瞒了自己把忠贞营调走招致全局败坏的真象,许多南明官绅又
同何腾蛟、瞿式耜沆瀣一气,对原大顺军改编而成的忠贞营怀有很深的偏见,
因此把这段历史描绘得混乱不堪,全部责任都推到忠贞营和节制该营的堵胤
锡头上。例如,堵胤锡邀请忠贞营入湘,李赤心、高必正应命率部于九月间
到达常德,十月二十一日由常德南下;何腾蛟在十一月间给瞿式耜的塘报中
还说“本阁部不以恢长为喜,而以忠贞来附为喜”;同年十二月初一日瞿式
耜转奏后奉圣旨还说:“今长、湘凯闻,李赤心、高必正等雄冠诸军;制辅
堵胤锡联属各部,以成大捷,朕心嘉悦。”②可是,到了王夫之等人的笔下,
就变成堵胤锡招忠贞营参加湖南会战仿佛是一种阴谋,李、高兵进至常德百
里外时堵胤锡才写信通知马进忠,“进忠大惊,疑忠贞营之众旦夕即并己,
立命焚廨舍庾积,掠百姓,拔营南走,..进忠去常德,王进才、牛万财不
知所出,遂约刘体淳(纯)、张光翠同走衡、宝间。忠贞营至常德,已赤土
无茎草,不能留,即尾进忠后,自宁乡趋湘潭。马蛟麟徐出收常德,湖北复
陷。诸军猬集于湘,高必正遣偏师攻长沙,以谢胤锡,不克,亦退湘、衡间,
互相疑掣,转掠千里,胤锡无以制之。腾蛟泛轻舸至湘潭,乃与胤锡议,以
南昌求援甚急,胤锡督忠贞营渡湘而东走醴、攸,往援江。而忠贞营徘徊茶、
攸间,殊无行意。湘潭陷,腾蛟败没,忠贞营奔衡州走郴,为入粤计。胤锡
不能令也”①。这完全不符合事实。李赤心、高必正率忠贞营入湘作战,本来
① 顺治五年闰四月湖北巡按王守履揭帖中说:“尤可虑者,目今王、马、袁、堵诸逆,假以复明为名,狂
逞于荆岳之上;金贼、土寇蹂躏于蕲黄之下,而三王有班师回京之声息。..真危急存亡之秋矣。镇、道
诸臣日日请兵请救,大声疾呼,急如星火。..职谨会同督臣罗绣锦、抚臣高士俊、治臣赵兆麟合词具题,
伏乞圣鉴,敕部速议施行。”见《明清史料》甲编,第三本,第二二七页。
② 《清世祖实录》卷四十。李锦即李过,隆武帝改其名为李赤心。清廷命将出师以李锦为主要对手,而不
是何腾蛟,这点很值得注意。
③ 顺治五年十二月湖广四川总督罗绣锦“为塘报南郡失守情形仰乞圣鉴事”揭帖中说,他奉命于十一月赴
安陆府为济尔哈朗准备喂马粮刍,济尔哈朗军至安陆当在十二月,见《明清档案》第九册,A9—185 号。
① 钱秉镫《所知录》卷二。
② 《瞿式耜集》卷一,奏疏《恢复大捷疏》。
①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七《何堵章列传》。

是堵胤锡和马进忠的请求,出兵时还对夔东的留守兵力作了部署,防止湖北
清军乘虚西上。当时清荆州总兵郑四维依据可靠消息报告:“闻说马进忠等
请虎贼(即李赤心为首的忠贞营,李过绰号一只虎)往常(德)、澧(州)。
仍将谭贼(指谭文、谭诣、谭弘)船只发上新滩,留王二(即王光泰)、王
三(王昌)、姚黄(指摇黄十三家)、朱经略(朱容藩)、王昉生接住施、
归、建始一带。今(十月)初五日,各贼起营前往常、澧。”②王夫之是当时
当地人,应当知道事实的真相。他为了掩盖何腾蛟的过失,竟然编造了一篇
马进忠同忠贞营内讧的神话,渲染得栩栩如生。这种凭个人好恶任意上下其
手的史笔,只能把读者引入歧途。
1649 年(顺治六年,永历三年)正月二十日,清军在济尔哈朗统率下没
有遇到任何抵抗,就进抵道林市,从活捉的明摆塘兵口中审问得知何腾蛟和
马进忠正在湘潭城内。次日清晨,清军快速行进,出其不意地包围了湘潭县
城。马进忠见清军势大,率部南撤,何腾蛟成了无兵之帅。二十一日清军进
入湘潭,何腾蛟被俘①。清郑亲王济尔哈朗下令屠城,湘潭城中的百姓几乎全
被杀光。当时逃到乡下的文人汪辉记载:清军从正月二十一日开刀,“屠至
二十六日封刀,二十九日方止”,半个月后他进城看到的是一场惨不忍睹的
局面:“近前则足软,欲退又不能。魂飞魄散,心胆惧寒矣。时血迹尚鲜,
腥臭逼人,立身无地,有食亦不能下咽。但见尸骨纵横,惨不可言。..市
上人民不止二三十,城中不满百人,受伤未死者数十人。”②康熙初,《湘潭
县志》收录的一件碑文也说:“六年正月,万骑自长潜渡,屠其城,尸坟起,
与垣檐平。会守帅提馁卒至,搏尸衣而暴露之,涂藉污泞隘巷间,横竖比叠;
有未亡者欲以面目求死者状,裹骸还里,此臭皮囊三七日外作鬼畜变相,竟
人人似,又哭而置之。”③
何腾蛟被俘后,清方劝他投降,他坚决拒绝,正月二十七日被杀害于湘
潭流水桥旁一个小坡下①。据记载,何腾蛟就义前“惟举手拍地,呼:‘可惜!’
两掌皆碎”②。大概他终于认识到由于自己的偏私心理作祟导致全局隳败,追
悔莫及吧。永历朝廷得到何腾蛟就义的消息,追赠他为中湘王,谥文节。
何腾蛟被俘后坚贞不屈,保持了民族气节,应当肯定。但纵观他的一生
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弘光时期他受制于左良玉,无所作为。隆武时期,
② 顺治五年十月二十一日荆州总兵郑四维揭帖,见《文献丛编》第十三辑。
① 顺治六年二月湖南巡按吴达“为塘报事”揭帖中说:“据差往王营伺候旗鼓守备申庆元报称,于十二日
引领大兵星夜前进,至道林市擒杀贼拨三十余名,当审贼息,何腾蛟、马进忠见驻湘潭城内。次早二十一
日大兵齐进,当时贼败,大兵随即围城,贼兵突门溃奔。除砍杀不可数计,当即擒住何腾蛟,惟马进忠脱
逃。因天晚难追,于二十二日发兵追至湘乡。王爷暂住湘潭,出示安抚百姓。”见《明清档案》第十册,
A10—38 号。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三记:“忠贞既去,马进忠兵才来千余,滇、标等营又以忠贞阻路不
至。□(虏)乘虚直入,一路扫荡,近城始知。腾蛟闻报三次,尚不信。标官强上马,□已入城。追者斫
其后骑门役,而腾蛟马不前,遂被执。”这段记载大致可信,只是说滇、标等营被忠贞营阻路不至与事实
不符。据清方档案和地方志,忠贞营解长沙围后向东进军,形势逆转后南下至郴州。而何腾蛟节制的滇营
赵印选、胡一青及王进才等部在宝庆、衡阳一带。
② 汪辉《湘上痴脱离实录》,见《希青亭集》。
① 汪辉《湘上痴脱离实录》记:“何公于廿七日杀在流水桥坡侧,后有僧人推土墙掩之。”参见王岱《吊
何黎平腾蛟》诗附语,《沅湘耆旧集》卷四十六;王岱,湘潭人,崇祯己卯举人,后仕清。
②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七《何腾蛟传》。

他伙同湖北巡抚章旷排挤大顺军余部,收罗一批散兵游勇充当嫡系,又无将
将之能,造成刘承胤、曹志建、黄朝宣等割据跋扈的局面。上文说过,隆武
帝遇难,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反攻湖南之役取得节节胜利之际,作为全
军统帅的何腾蛟却处处私心自用,唆使郝永忠偷袭反正来归的陈友龙部,挑
起明军自相残杀,给清军以喘息之机;又悍然调走围攻长沙的忠贞营,一手
断送了复湘援赣的战略大局,卒至以身予敌。南明之不振,用人不当是个重
要原因。
济尔哈朗在擒杀何腾蛟以后,利用南明军队不战自溃,分兵大举进攻。
由尚书阿哈尼堪、固山额真刘之源领兵往攻宝庆(邵阳),固山额真佟图赖、
伊拜领兵往攻衡州;当时,堵胤锡同李赤心率领的忠贞营驻于湖南郴州地区,
济尔哈朗亲自带领主力前往征讨①。忠贞营兵力不敌,战败后向南撤退②。
阿哈尼堪、刘之源部在宝庆击败明军王进才、马进忠军,占领府城邵阳,
接着向西进攻黔阳,在该县的洪江(今黔阳县南)击败袁宗第、刘体纯(二
只虎)部,进占沅州(今芷江)、靖州③。
佟图赖、伊拜部在衡州击败明军,南明总兵陶仰用阵亡④。胡一青、周金
汤退入广西全州。佟图赖乘胜追击,占领全州⑤。由于全州是由湖南进入广西
的门户,直接关系到永历朝廷的安危,南明将领焦琏等领兵分三路反攻全州,
被清多罗顺承郡王勒克德浑部援军击败。焦琏等调整兵力后再次反攻全州,
济尔哈朗亲自带领主力往援,明军不敌,退回桂林⑥。清军在勒克德浑率领下
进攻道州,明将曹志建战败,道州失守。曹部虽曾反攻道州,都被清军击退。
济尔哈朗、勒克德浑在重新占领湖南大部州县后,还曾派出一支军队西
入贵州境内。当时明将郝永忠部还沉浸于内讧之中,在黎平府东南的中潮地
方包围远安伯陈友龙残部,陈友龙战败被杀①。清军的突袭使郝永忠措手不
及,被击败,清军占领黎平府②。郝永忠带领部众退到广西庆远(宜山),又
辗转于贵州独山一带③。由于欣赏他的何腾蛟已被清军俘杀,而瞿式耜等人对
他恨之入骨,在奏疏中公开称他为“郝逆”,他在永历朝廷直接控制区内几
乎没有容身之地,被迫率领部众由贵州转入夔东山区,与刘体纯、袁宗第等
会合,长期坚持抗清斗争。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1648—1649 年(顺治五年至六年)集中在湖南的南
① 《清世祖实录》卷四十五,顺治六年八月丙午日(十九日)条下记:“时闻贼渠一只虎据辰州,臣亲领
兵渡江趋辰州。又闻贼渠杜允熙据永兴,臣星夜趋永兴。”济尔哈朗的奏疏是用满文写的,实录译成汉文
时因音近致误,辰州当是郴州,杜允熙即堵胤锡。
② 《明季南略》卷十二《堵胤锡始末》记:四月“初五日,永兴陷,从子正明死之,诸眷属皆遇害,公自
耒阳以数十骑退入龙虎关,暂住保昌侯曹志建营。”
③ 《清世祖实录》卷四十五,洪江误作“红江”。
④ 陶仰用之名见《瞿式耜集》永历三年十二月初四日“奏为汇各路塘报疏”。《清世祖实录》卷四十五及
其他官修文书多误作“陶养用”、“陶养勇”。
⑤ 《清世祖实录》卷四十五,周金汤误作“周进唐”。
⑥ 《清世祖实录》卷四十六,焦琏误作“赵廉”。
① 《瞿式耜集》永历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奏为恭述湖南近日情形事”疏中说:“郝永忠兵扎中潮,围远安。”
这里写的远安不是地名,而是明远安伯陈友龙。
② 《清世祖实录》卷四十七,郝永忠误作“何永忠”。
③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三写作“至黔之独山川”,川字恐系州字之误。

明军队有李赤心、高必正统率的忠贞营,马进忠部、王进才部,滇营赵印选、
胡一青部,郝永忠部,陈友龙部,曹志建部,袁宗第、刘体纯、牛万才等部,
兵力相当雄厚。只是由于居统帅地位的督师阁部何腾蛟非但驾驭无能,而且
挑起内讧,弄得众心离散,被济尔哈朗指挥的清军各个击破。清军占领湖南
和广西全州后,永历朝廷几乎已无招架之力。但这时清廷因为姜瓖等领导的
山西反清运动尚未平定,京师兵力空虚,多尔衮于顺治六年八月间下令济尔
哈朗“班师还京”①。永历朝廷才惊魂稍定。
清朝满汉主力北撤以后,留守湖南的兵力大为削弱。九月,南明焦琏部
和滇营赵印选、胡一青等部收复广西全州,该城清方官兵退入湖南永州②。十
月上旬开始,各路明军重新活跃起来,恢复湖南失地。永国公曹志建部于初
二日攻克永兴、初三日收复耒阳③。原驻洞口、洪江一带的鄂国公马进忠、襄
国公王进才移兵南下会合由全州入湘的新宁侯赵印选、兴宁侯胡一青部,于
十月二十七日攻克武冈(永历元年改名奉天)活捉清守将杨应元,新宁、城
步等县也随之收复④。十一月初四日王进才部又攻克靖州,清将阎芳誉等逃窜
途中溺水而死⑤。收复武冈以后,胡一青部经东安、冷水滩攻永州;曹志建军
向衡阳推进;马进忠部则进迫宝庆。
南明军队对湖南的反攻,引起了清朝湖广当局的恐慌。清湖广四川总督
罗绣锦上疏朝廷紧急请求增派援兵。摄政王多尔衮批交兵部商议,顺治七年
(1650)二月,兵部建议调驻守山东济南的续顺公沈永忠率领本部官兵移驻
湖南宝庆(邵阳),并将原随佟图赖等南征的总兵张国柱、郝效忠二部交其
统辖,经朝廷核准后下达。这时,清廷所调定南王孔有德、平南王尚可喜、
靖南王耿仲明的军队已分别由辽东南下,孔有德自告奋勇攻取广西。清廷指
示他进入湖南以后,先会同沈永忠军“力办湖南之贼,务令销靖伏莽,地方
底定”,再报朝廷批准后进征广西①。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清军暂时稳定了
对湖南的统治,等到孔有德军攻占广西大部分地区以后,留镇湖南的兵力仍
然相当有限,从而埋伏下了大西军联明抗清后由贵州东入湖南,清军一败涂
地的种子。
① 《清世祖实录》卷四十五。
②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三。
③ 瞿式耜永历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奏疏,见《瞿式耜集》排印本第一一七页。
④ 瞿式耜永历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奏为飞报大捷事”疏、“马进忠大捷疏”,见《瞿式耜集》第一二五
—一二六页及一二七页。
⑤ 瞿式耜永历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奏为恭述湖南近日情形事”疏中引监军御史蓝亭塘报说南宁侯张光翠“于
九月二十九日已复靖州矣”。十一月二十一日又报攻克靖州在是月初四日。
① 《明清史料》甲编,第三本,第二六三页《兵部题为塘报湖南逆贼情形仰乞圣鉴事。》

第四节 忠贞营的撤入广西和堵胤锡病死
李赤心(李过)、高必正(高一功)统率的原大顺军改编而成的忠贞营
在猛攻长沙即将奏捷的时候,被督师阁部何腾蛟借口援救江西调走。十一月
十六日忠贞营解长沙之围,移营东进。由于他们已远离自己的夔东基地,湖
南地方残破筹饷不易,而扼据攸县、茶陵一带的南明杂牌军队又惟恐忠贞营
过境将危及自己的地盘,以武力阻止忠贞营通过。李、高部众数万人处于饥
寒交迫、进退失据的困境之中。
到次年(1649)正月南昌失守,忠贞营援赣的任务已化为泡影。同月,
清郑亲王济尔哈朗统军进入湖南,何腾蛟在湘潭被俘杀,部下官兵望风而逃,
湖南大部分州县被清军占领。李赤心、高必正被迫率军南撤,从临武、兰山、
江华、永明(今湖南江永县)经广东星子(属连县)、阳山①,退入广西贺县、
怀集(今属广东)②、开建、封川(今广东封开县)③,准备屯驻梧州。五月
二十四日前锋进抵梧州。南明广西文武官虽然明知李赤心、高必正早在隆武
时即已封侯爵,这次由夔东入湘作战又是奉永历朝廷调遣而来,可是在他们
处境艰难被迫退入广西时,竟被斥之为“犯境”之“贼”。二十五日,忠贞
营将士乘八桨船数百艘到达梧州附近,南明总兵叶承恩、兵备道刘嗣宽、梧
州知府东玉如临大敌,“飞舸逆战,箭炮交加”④,被忠贞营击败。赤心与必
正统舟师泊于江口(今广东封开市,距梧州约四十里),叶承恩、刘嗣宽见
兵力不敌,“飞檄德庆总兵杨大甫率所部来援”⑤。由于忠贞营兵多势众,加
上永历朝廷内部意见分歧,李赤心、高必正等部终于经过梧州⑥,进至浔州、
横州。
当时明庆国公陈邦傅正同所招“义勇”徐彪部争夺南宁,从1648 年九月
打到次年五月,陈邦傅兵败,南宁府城仍被徐彪占领。陈邦傅知道忠贞营兵
精将悍,进入广西以后又没有立足之地,就耍弄权术派人邀请李赤心、高必
正剿灭徐彪,收复南宁。十二月初三日,忠贞营于永淳县(在今横县、邕宁
之间)界攻杀徐彪,随即占领南宁府城。在这以后约一年时间里,兴国公李
赤心驻扎南宁,郧国公高必正驻扎横州①。陈邦傅利用忠贞营消灭异己的目的
既已达到,又想把忠贞营支往桂林,这样一方面可以控制永历朝廷,另一方
面又可以使忠贞营从自己视为禁脔的南、太、思明地区离开。于是,他玩弄
种种花招,自己拜李赤心养母(即李自成妻)高氏为义母,称高必正为舅舅②;
① 康熙十二年《连州志》卷七《事纪志·变异·人之变》记:“顺治六年四月,李赤心兵马十余万经星子
路至阳山七孔桥,往粤西。”
② 光绪元年《怀集县志》卷八《县事志·前明》记:“己丑,闯贼余党一枝虎(李过绰号为一只虎)十三
万由阳山漂流至境,屠掠甚惨。”
③ 道光十年《肇庆府志》卷二十二《事纪》记:顺治六年“四月,流寇李赤心等率所部抵开建,大肆杀掳。”
④ 瞿昌文《粤行纪事》卷一。
⑤ 瞿昌文《粤行纪事》卷一。
⑥ 同治十一年《苍梧县志》卷十八《外传纪事》下《本朝》引旧志云: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闯孽李赤
心至梧大掠。”按,十一月当为五月之误。
① 康熙抄本《南宁府全志》《祥异志·附寇变》。
②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二十六。《叛臣列传·陈邦傅传》云:“邦傅欲倚之蹂两广,并式耜、成栋军,
逼胁朝廷,乃迎忠贞营屯浔、南,拜李赤心母为母,以舅氏高必正。日夕怂恿赤心夺桂、平(乐)、肇(庆)、

又献上女儿给高必正作二房夫人(高必正原有妻室,陈邦傅身为庆国公,以
女配给自然不便为妾,故特请朝廷并给郧国夫人诰命)。在作了这样一番处
心积虑的安排以后,他才露出谜底,“怂恿必正提兵入桂(林)”③。桂林是
留守大学瞿式耜的驻地,由于永历朝廷经常逃难,这里成了比较稳定的政治
中心。瞿式耜得知陈邦傅的阴谋后,上疏朝廷“请以粤西全省粮饷分给诸勋,
使无侵扰”④。李赤心、高必正有了立足之地,得以休养士马,已经心满意足,
根本不赞成陈邦傅的挟制朝廷、破坏抗清大局。因此,开初还虚与委蛇,后
来见邦傅喋喋不休,才由李赤心直言正告说:“陈兄劝我劫驾,是将终谓我
为贼也!”①陈邦傅碰了个大钉子,兵力又不敌忠贞营,只好怀恨在心,另思
狡计。这就是不久后伪撰敕书封孙可望为秦王,利用原大西军挤走原大顺军
改编而成的忠贞营,并且控制永历朝廷的张本。
当忠贞营向广西撤退的时候,制辅堵胤锡见大势已去,带领残兵一千余
人,从镇峡关(即龙虎关)退入广西。当时镇守关口的明保昌侯曹志建在宗
室朱谋烈的挑拨下,认定堵胤锡来到镇峡关是为忠贞营作内应,夺取自己的
地盘。于是,在晚上突然派兵把堵胤锡的随从军士包围歼灭,胤锡父子逃出,
藏于附近监军佥事何图复山寨里。曹志建仍不肯罢手,统兵往攻山寨,诱杀
何图复②。堵胤锡经贺县、梧州到达广东肇庆行在③。这时,传来忠贞营在梧
州遭到粤、桂两省军阀阻挠,双方发生武力冲突的消息。堵胤锡向朝廷建议
让忠贞营暂时安置于广东适当地方休整。李元胤听说后大为不满,声称“我
辈作鞑子时,渠不来复广东,今反正后,乃来争广东乎?且皇上在此,他来
何为?”①永历帝派兵部侍郎程峋前往宣谕粤、桂诸将,胤锡托程峋把自己和
忠贞营将领的部分家眷护送到梧州。不料,李元胤为了阻止忠贞营进入广东,
暗中指使封川守塘官张祥发炮,把程峋和他护送的家属座船击毁于江中。事
情闹到朝廷,永历帝惟恐得罪东勋,竟不了了之。
堵胤锡到达肇庆行在后,永历帝命他入阁辅政。以瞿式耜、李元胤为后
台的丁时魁、金堡等人又上疏劾奏他在湖南“丧师失地之罪”②。其实,湖南
的丧师失地是与瞿式耜气味相投的何腾蛟一手造成的,瞿式耜等人委过于堵
胤锡完全是别有用心。堵胤锡在遭到广西、广东实权人物瞿式耜、李元胤的
猜忌后,心情十分忧郁。在动辄获咎的情况下,他仍然志不稍减,一方面力
排众议坚决主张联合原大西军抗清,另一方面联络忠贞营等部准备重返前
线。尽管永历帝对堵胤锡相当信任,但也知道把他留在身边辅政于事无补,
广(州)挟驾以号令诸将。”同书卷十三《高、李列传》亦载此事,但较简。
③ 钱秉镫《所知录》卷三。
④ 《所知录》卷三。
① 《永历实录》卷二十六《陈邦傅传》。
② 《所知录》卷二记:朱谋烈“谓志建曰:此必忠贞欲袭关,堵乃先导,将谋为内应耳。志建信之。”瞿
共美《天南逸史》记:江西宗室朱谋烈“乘曹、堵不睦,欲阴搆之,从中取事。胤锡夜逸,匿故御史何某
之子何图复家。志建复率众往索,图复不与。图复家近徭僮,赀财富厚,素能抚集徭人,遂与志建战。志
建诱杀图复,..徭僮恨志建入骨,志建之锐卒亦尽矣。..后志建言及此事,甚悔恨,几至堕泪,誓杀
朱谋烈。”
③ 《明季南略》卷十二《堵胤锡始末》记六月十五日堵胤锡至肇庆。
① 《所知录》卷二,《存信编》卷三。
② 《所知录》卷三。

于是,加升他为少傅兼太子太师、文渊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总
督直省军务”,节制忠贞、忠武(指马进忠、王进才、张光翠、牛万才等部)、
忠开(指于大海、李占春、袁韬、武大定、王光兴、王友进、王昌、王祥等
部)诸营兵马③。然而,窃据朝廷大权的人物却惟恐他重掌兵权,别开生面,
于是在行军银饷上百般刁难。据记载,堵胤锡五次上疏请发军饷,才批给三
千两,银子刚领到手又被李元胤派人抢去。八月二十四日,胤锡陛辞,永历
帝问道:“卿将何往?”胤锡回答:“陆行无马,水行无舟,有视师之名,
无犒军之费。臣决不敢逍遥河上,贻外人指摘,惟有廓清四海,以申此意。
万不得(已),当捐此身,以报皇上耳。”朱由榔无可奈何,“乃撤御前龙
旗二,以壮行色。胤锡叩谢,含泪而出”①。堵胤锡檄调忠贞营出师,又正碰
上该营主将兴国公李赤心因病去世,“军中新丧大帅”不便出师。到这年十
一月,在堵胤锡再三要求下,只有忠贞营的淮侯刘国昌愿意率部跟随他出征
②。十一月二十六日,堵胤锡心力交瘁,在浔州一病不起,赍志以殁③。临终
上遗疏说:“臣受命以来,罪大孽重。不复自谅,拟再合余烬,少收桑榆。
不料调兵则一营不发,若曰:‘堵阁臣而有兵,则丰其羽翼也。’索饷则一
毫不与,若曰:‘堵阁臣而有饷,则资其号召也。’致臣如穷山独夫,坐视
疆场孔亟。昨西上横邑,感疠大重,一病不起,遂快群腹。臣但恨以万死不
死之身,不能为皇上毕命疆场,而死于枕席,是为恨也。臣死之后,愿为厉
鬼以杀贼。伏乞皇上拣任老成,用图恢复。如国家大事,有李元胤、刘湘客、
袁彭年、金堡、丁时魁、蒙正发六人作皇上腹心股肱,成败可虞,祖宗有灵,
实鉴临之。臣死矣,不胜余憾云。”④可见他对朝廷权臣跋扈乱政极为愤慨。
永历朝廷追赠其为浔国公,谥文忠⑤。
③ 《明季南略》卷十二。《岭表纪年》卷三把他的官衔写作“总督天下兵马大学士”。
① 李天根《爝火录》卷十九。
② 《岭表纪年》卷三于十一月下记:“因李赤心等各占地方,国昌无善地,堵胤锡出楚,欲随之。”
③ 《明季南略》卷十二《堵胤锡始末》。
④ 《明季南略》卷十二《堵胤锡始末》。
⑤ 《岭表纪年》卷三。

第十九章 永历朝廷内部的党争
第一节 楚党和吴党
明末党争剧烈,官僚士大夫往往结党营私,争权夺利,置国家利益于不
顾,多次给民族带来重大灾难。如果说在弘光以前的东林、魏党之争表面上
还以“君子”、“小人”为分野,到永历时期就完全变成了争夺朝廷权力的
内部倾轧。按钱秉镫的说法:“先是,朝士有东西之分,自东粤来者,以反
正功气凌西人;而粤西随驾至者,亦矜其发未剃以嗤东人。而东、西又各自
为镇。久之,遂分吴、楚两局。主持吴局者,阁臣朱天麟、吏部侍郎吴贞毓、
给事张孝起、李用楫,外则制辅堵胤锡也;而江右之王化澄、万翱、雷德复,
蜀中之程源、粤东之郭之奇实为之魁。主持楚局者,丁时魁、蒙正发、袁彭
年,..陕西刘湘客、杭州金堡既与时魁等合,桂林留守瞿式耜亦每事关白,
居然一体矣。”“凡自湖南、广西随驾至,出于督师(何腾蛟)、留守(瞿
式耜)门者,大半归楚。吴人谓楚东恃元胤、西恃留守;实则吴亦内倚吉翔、
外倚邦傅,特其踪迹秘密,不似时魁等招摇人耳目耳。”其他人则“浮沉吴、
楚之间,或无所依附”①。这种描述有一定道理,但并不完全正确。所谓“吴
局”、楚局经历了一个对立、分化、转合的过程。广东反正以前,是瞿式耜
等人同广西南浔军阀陈邦傅之间的矛盾;李成栋反正以后,开初是未曾降清
的扈从诸臣同反正来归的广东文官武将之间的矛盾。由于李成栋反清归明,
永历朝廷管辖区骤然扩大到广东全省以上,永历帝也移跸肇庆,进入李成栋
父子的控制区。朝廷为取悦成栋等人,在用人行政上“重反正,薄守节”②。
甚至讳言是否曾经剃头降清:“近奉新功令,休称两鬓完(原注:时禁自陈
保发归朝之语)”。③以忠贞不二、扈驾有功自命的官僚对此颇有意见,留守
桂林大学士瞿式耜竭力反对永历帝移驻广东,就是耽心朝廷权力落入“东勋”
手里。朱由榔迁至广东肇庆之后,瞿式耜愤愤不平,在1649 年(永历二年)
九月的一封信中说:“吾之留守桂林,不止要照管东、西,通何督师之气脉;
亦为东边用人行政,惟知奉承剃发之人,全不顾朝纲清议,太看不得。与之
同流合污既不能,终日争嚷又不耐,反不如身居局外,犹得清清白白做一人
也。”④可见,瞿式耜原先对李成栋集团的得势耿耿于怀,不久,何腾蛟兵败
身死,马吉翔又极力拉拢李成栋,瞿式耜力单势孤,才通过袁彭年、刘湘客、
金堡等人同反正来归的“东勋”结合起来,共同对付马吉翔、陈邦傅等原广
西实权人物。争夺朝廷权力的格局错综复杂,“吴”、“楚”的概念本来很
不准确,既不是以同乡亲友联结而成,也不是以反正、随驾(即曾否降清剃
发)划分。
如果仔细剖析一下所谓吴、楚党争,不难发现它实际上是勋镇(带有地
方割据色彩的军阀)之间的矛盾在朝廷上的反映。简单一点说,主要是广西
军阀庆国公陈邦博同广东军阀李成栋,李元胤父子之间为争夺朝廷权力的斗
① 钱秉镫《所知录》卷三。
② 钱秉镫《藏山阁诗存》卷十《行朝集》,《端州杂诗》。
③ 同上,卷九《生还集》,《酬汪辰初》。
④ 《瞿式耜集》卷三,书牍。

争。瞿式耜是江苏常熟人,按地域观念应该算是吴人,为什么却同“楚党”
联为一体呢?这是因为他原任广西巡抚,后来任留守桂林大学士,希望统揽
广西全省军政,可是陈邦傅凭借实力以“居守”广西的敕旨(他还行贿中书
舍人把居守的诏敕写成“世守”)为依据控制了广西大部分地区。瞿式耜所
能指挥的军队仅限于宣国公焦琏(原封新兴侯)等部,行政权力也局促于桂
林一隅之地。因此,他同陈邦傅在争夺广西权力上处处勾心斗角。李成栋以
广东全省和广西梧州反正来附,被封为惠国公。陈邦傅在永历朝廷处境危迫
时曾经向佟养甲、李成栋暗通款曲,有意投降清朝,这时却以扈驾功邀封庆
国公。李成栋知道他的底细,羞与为伍。于是,瞿式耜为首的势力同反正来
归的“东勋”集团逐渐合拍,形成一个左右朝政的联合阵线,即所谓楚党。
钱秉镫在著作中曾披露其中内幕:“初,金堡赴行在,将有建白,过桂林以
示留守(瞿式耜)。留守令至肇,与刘湘客酌之。参疏八款,李成栋、陈邦
傅、庞天寿、马吉翔皆在所参。湘客削去其二,去李而用陈,去庞而用马。
封上,一时丰采赫然,补兵科给事中。当成栋未反正时,邦傅潜通降启,心
鄙之,及是爵位相等,甚耻与哙等为伍。得堡疏,大喜,故元胤交益密,实
不知成栋初亦在参中也。”①金堡在隆武朝廷中就有“敢谏”之名,永历二年
(顺治五年,1648)十月他辗转来到广西桂林,对朝廷情况尚不了解,准备
以尊主权为名疏参在外东、西二勋,在内司礼监太监庞天寿、文安侯马吉翔,
借以一鸣惊人。疏稿呈瞿式耜审阅,瞿指示他到肇庆去同刘湘客商酌。经过
刘湘客提示,删去李成栋、庞天寿的名字,变成专参西勋。十二月上本,“传
揭到李成栋,成栋叹服。吉翔、邦傅亦成栋之所恶也。自是丁时魁等益与李
元胤固结”②。由此可见,楚党的幕后人物为瞿式耜和李元胤,称之为楚党是
因为出头露面的袁彭年、丁时魁、蒙正发都是湖广人。
那末,以堵胤锡、陈邦傅、王化澄、朱天麟为后台的“吴党”是怎么回
事呢?严格说,永历朝廷内并不存在吴党。所谓的“吴党”是楚党把妨碍自
己独家揽权的势力指派为结党营私。堵胤锡、王化澄、朱天麟在永历朝廷里
是比较正直的大臣,他们同陈邦傅、马吉翔并没有什么瓜葛。问题是,陈邦
傅在广东反正以前足以同瞿式耜等人相抗衡,广东反正以后力量平衡被打
破,陈邦傅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先把李过(李赤心)、高一功(高必正)
为首的忠贞营接进广西南宁一带安插,后来又拉拢云南的大西军余部;而堵
胤锡等人却是从抗清大局着眼,主张南明朝廷应该联合原大顺军和大西军。
尽管堵胤锡、王化澄、朱天麟等人和陈邦傅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天地悬隔,落
实到具体事情上却颇有类似之处。换句话说,“吴”、楚党争的内涵原来是
东、西军阀的争权,后来却衍伸为对待原农民军的态度上的分歧。
在永历朝廷大臣中,何腾蛟、瞿式耜联为一体,竭力维护崇祯朝以来的
“正统”观念,歧视和排斥原农民军。在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情况下,
他们仍然保持着极深的阶级偏见,妄图凭借残明的文武官绅势力实现“中
兴”,这实际上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他们的这种政治态度在南明官绅中
显然有一定代表性。由于他们自己的军事力量相当弱,不得不同反正来归的
文官武将互相勾结,形成所谓的楚党。
然而,在民族危机日益深重的情况下,南明朝廷(从隆武政权开始)中
① 《所知录》卷三。
② 《岭表纪年》卷二。

一些有识之士看到了只有联合原大顺、大西农民军共同抗清才有复兴的希
望。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大学士堵胤锡、朱天麟、王化澄等人。在南明历史
上,最杰出的政治家有两位,一位是堵胤锡,另一位是张煌言。堵胤锡在永
历朝廷中一直遭到何腾蛟、瞿式耜等人的排挤,无法展布他的雄才大略,终
于赍志以殁;张煌言偏处浙江、福建海隅,得不到实力派郑成功的支持,空
怀报国之志。历史上常说“何代无才”,治世不能“借才于异代”,就南明
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在史书上,人们习惯于把史可法、何腾蛟、瞿式耜列
为南明最堪称赞的政治家,其实,他们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就政治眼光
和魄力而言根本不能同堵胤锡、张煌言相提并论。同堵胤锡、张煌言类似能
够依据形势的变化高瞻远瞩的还有张家玉、杨畏知、朱天麟、王化澄等人。
正是由于这些人在统筹全局上同维护崇祯朝以来政治格局的某些官绅的见解
有明显差异,他们当中一部分任职永历朝廷的人因此被说成是同“正统派”
(即楚党)相对立的所谓“吴党”。
堵胤锡从隆武时期起就真心实意地联合大顺军余部,负责改编和联络忠
贞营,后来又力主联合据守云南的大西军,因此先后遭到何腾蛟、瞿式耜等
“正人君子”的嫉恨。永历三年(1649)秋,金堡上疏“劾其丧师失地,而
结李赤心等为援,张筵宴孙可望使。且面责之曰:‘滇与忠贞,皆国仇也,
厥罪滔天。公奈何独与之呢?’胤锡失色,徐曰:‘我幸苦边事,如君言,
竟无功耶?’堡曰:‘劳则有之,功于何有?’”①上引堵胤锡临终上疏,对
五虎及其后台瞿式耜、李元胤的把持朝政导致复兴无望深表不满,可见堵胤
锡的备受排挤是因为政见分歧和反对延臣结党营私。
朱天麟,崇祯元年进士,历仕崇祯、隆武、永历三朝,永历二年(顺治
五年,1648)任东阁大学士。李成栋反正后,袁彭年等五虎弄权,上疏攻击
跟随永历帝播迁的大学士严起恒、权臣陈邦傅、马吉翔、太监庞天寿。永历
帝很不高兴,由皇太后出面叫朱天麟拟严旨诘责。接着,又有金堡倚仗“东
勋”兵力上疏劾奏陈邦傅无饷无兵,窃取勋爵。陈邦傅大怒,上疏反斥金堡
任临清州知州时曾经投降大顺,又请朝廷派金堡为自己的监军,“观其十万
铁骑”。朱天麟即票拟旨意道:“金堡辛苦何来,朕所未悉。所请监军即会
议。”同任内阁大学士的严起恒早就想排挤朱天麟,暗中把这一票拟的旨意
告知吏科给事中丁时魁。五虎得知消息,连夜约集给事中、御史十六人于正
月十三日晨拥入行在宫门,声称“强臣箝结言官之口”,“吾等不做官矣”;
“将公服袍带掷弃庭中,小帽叉手,白衣冠联袂去”。这时永历帝正在穿堂
召见太仆寺卿马光,听得外面一片喧哗,吓得“两手振索,茶遂倾衣”。永
历帝心知五虎自恃有李成栋父子为靠山,才敢于大闹朝堂,被迫于次日(十
四日)特敕李元胤出面邀请参与闹事的十六人仍入本衙门办事。朱天麟即日
解职,所票旨意改拟①。五虎垮台以后,朱天麟于九月间再次入阁办事。在联
合大西军问题上,孙可望坚持封秦王,不愿改号,朱天麟说:“许之便。我
势日衰,彼力方壮,我以空名羁之,犹可号召以拒强敌,毋持迂议,自贻伊
戚。”他的主张被严起恒等人拒绝。永历六年(顺治九年,1652)八月十八
日朱天麟病卒于广南府②。
① 温睿临《南疆逸史》卷二十八《金堡传》。
① 《明季南略》卷十二《科道散朝》。参见《两粤新书》。
② 《南疆逸史》卷二十二《朱天麟传》。

王化澄,崇祯七年进士,参与定策拥立永历帝,官至东阁大学士。在孙
可望请封秦王时,他力排众议,声称:“江楚溃败,两粤且不支,能制可望
之不王乎?”主张真封秦王,与大西军余部联合抗清。这就触犯了楚党的大
忌,被金堡等劾免。清军占领广西后,王化澄躲入山中,被清将马蛟麟捕获,
誓死不降,于顺治九年三月十八日遇难。关于他的为人,《南疆逸史》卷二
十二《王化澄传》中说“正色立朝,人赖以安”。而楚党人士的著作却对他
极尽诋毁之能事,说他“贪庸误国”。
总之,堵胤锡、朱天麟、王化澄等人无非是赞成联合原农民军共同抗清,
在政治见解上比较相似,就被编派为什么“吴党”头子。仔细研究现存材料,
不仅找不到他们同陈邦傅、马吉翔私下勾结的迹象,他们之间也没有抱成一
团,操纵朝政的事,根本谈不上结党营私。楚党则是确实存在的,他们是明
朝反动统治者的“正脉”,其特色是奉行既要抗“虏”,又要平“贼”的方
针。正因为楚党实质上代表着崇祯以来明朝统治阶级中的顽固势力,在南明
史籍中袒护楚党的相当不少,也容易为清朝统治者所容纳。在明、清统治集
团眼中,大西、大顺军都是十恶不赦的“流寇”,只有在涉及李定国时才网
开一面,因为他们认为李定国属于“改邪归正”之列。由于在各种南明史著
中都读到“吴”、楚党争,特别是持论者大抵颂扬楚党,指斥本不存在的“吴
党”中的许多人物为“奸佞”,本书多费一点笔墨予以澄清就是必要的了。

第二节 所谓“五虎”
上文说过,楚党是大学士瞿式耜为首的一批朝臣同反正来归的李成栋集
团经过矛盾摩擦,转而互相勾结的一个重要政治派别。由于瞿式耜留守桂林、
李成栋经营广州和北伐事宜,在肇庆的永历朝廷上就形成了由李元胤坐镇指
挥,联络东、西,把持朝政的小集团,其主要成员有左都御史袁彭年、礼部
侍郎刘湘客、吏科给事中丁时魁、工科左给事中金堡、户科右给事中蒙正发①,
故称“五虎”。袁彭年为“虎头”,刘湘客为“虎皮”,金堡在党同伐异时
最为积极,“经其指责,刻画尽情使无置身之地”①故称之为“虎牙”,丁时
魁为“虎尾”,蒙正发为“虎爪”②。五人结党把持朝政,招权纳贿,“言非
虎党不发,事非虎党不成,星岩道上,遂成虎市”③。五虎以君子自命,动辄
引祖制旧章,“裁抑干进,力整朝政”,实际上他们自己正是一批钻营干进
的人物。鲁可藻说:“总之,彭年欲大拜(指入阁为大学士),时魁欲掌宪
(出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堡欲掌吏科,肆行排挤,公道所以不服耳。”④
五人遇事强谏,不过是倚仗李元胤、瞿式耜的势力排斥异己,达到控制朝廷
的目的⑤。为了说明问题,下面把五人的情况介绍一下:
袁彭年,湖北公安县人,袁中道之子,崇祯七年进士,历仕崇祯、弘光、
隆武三朝,降清后随佟养甲、李成栋入粤,任广东学政署布政使,曾起草告
示称“金钱鼠尾,乃新朝之雅政;峨冠博带,实亡国之陋规”⑥,向清朝献媚。
当他得知江西金声桓反正,李成栋有意易帜时,立即参预其事,反正以后他
以襄赞有功升任左都御史。从此凭借成栋父子为靠山,骄狂自大,妄周把持
朝政。永历皇帝移跸肇庆后已经处于李成栋的势力范围之内,用人行政权不
由己,他甚至愤愤不平地说道:“以后官俱听袁彭年升除罢。”①有一次袁彭
年同永历帝当面争执起来,“语不逊”,朱由榔以“君臣之义”责备他,袁
竟然公然顶撞道:“使去年此日惠国(李成栋)以五千铁骑鼓行而西,此日
君臣之义安在?”朱由榔气得变了脸色,群臣也为之咋舌,足见其气焰嚣张②。
1650 年(顺治七年、永历四年)清军再次攻占广州,袁彭年又..颜降清,除
行贿求免外,还哭诉自己在1648 年参与李成栋复明是被迫的。清政府虽未治
罪,但也认为他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不予录用③。
① 袁彭年等五人当时担任的官职在史籍中记载不完全一致,这里是根据瞿式耜永历四年二月初七日《救刘
湘客等五臣疏》,见《瞿式耜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版,第一四四页。
① 钱秉镫《请宽金给事疏》,见《藏山阁文存》卷一。
② 参见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二《假山图五虎号》条;温睿临《南疆逸史》卷二十八《金堡传》。
③ 参见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二《假山图五虎号》条;温睿临《南疆逸史》卷二十八《金堡传》。
④ 《岭表纪年》卷三。
⑤ 《岭表纪年》卷二记:“迹其一年间,事事争执,若似乎守典故,尊朝廷,究竟不过欲权自我操,贿自
我受而已。声言不可倚傍勋镇,时魁等自陈邦傅而外,无勋不结交,不承奉,而成栋父子无论矣。..不
过大言以欺所亲,欲以文其贪黩耳。”
⑥ 何是非《风倒梧桐记》卷一。
①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三。
② 钱秉镫《所知录》卷三。
③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十九《袁彭年传》说:“是冬,广东再陷,彭年匿民间,已复出投款,言李成栋
胁己反。夤缘得免,归里,挟策游潜、沔间,以诗自鸣。未几,死。”据曹烨《曹司马集》卷三《岭南近

刘湘客,陕西富平人,明诸生。隆武时任推官、御史,永历时改授翰林
院编修、侍读学士,大学士朱天麟、王化澄认为他不是科甲出身,任翰林院
官不合体制,改为都察院佥都御史。桂林失守后,他潜藏深山郁悒以终,在
五人中是比较有气节的。
丁时魁,湖北江夏人,崇祯十三年进士,任礼部主事,隆武、永历时历
任礼科给事中、吏科左给事中、吏科都给事中。桂林失守后降清,被委任为
广西学道④。王夫之记:“桂林陷,见执,孔有德召为幕客。居数月,病死黄
冈。何履仕为治丧,割其辫掷棺外,曰:‘斗生(时魁字)不戴此辫以死,
可不负梧州一顿棒,而今不免也,惜哉!”①
金堡,浙江仁和(杭州)人②,崇祯十三年进士,任山东临清州知州,隆
武时任礼科给事中。在永历朝廷中任工科左给事中,与留守桂林大学士瞿式
耜关系密切。后来同袁彭年等结为一党,攻击异己不遗余力。例如在《驳何
吾驺疏》中痛斥何吾驺、黄士俊在佟养甲占领广东期间未能死节:“黄士俊
在佟虏坐中见先臣子壮极刑,四十三年状元及第,而不早死真不幸耳。后与
吾驺携手同来,为国贼乎?..若叩头养甲,满口老爷,则吾驺之礼义逊让
也。臣为太祖高皇帝而骂之,何体面之有?”③真是正气凛然,大有与一切软
骨头不共戴天之势。可是,对于真正投降了清朝出任官职的袁彭年,金堡不
仅不置一词,反而引为知己。究其用心,不过是因为何吾驺、黄士俊早在崇
祯年间即已入阁为大学士,必须找个题目大做文章,力攻而去,自己的小集
团方可放心揽权。桂林失守后,金堡当了和尚,但他并不像熊开元、方以智
那样淡泊明志,而是出入于清朝达官显贵之门,为尚可喜树碑立传的《平南
王元功垂范》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蒙正发逃归故里后,写了一本《三湘从事录》,在南明史籍中颇受重视。
许多人以为他以当事人记载当时事比较可信,加以后来名声颇大的王夫之给
他写了墓志铭,更抬高了这本小册子的地位。王夫之的学术成就不在本书讨
论之列,但他的政治态度和经历与蒙正发颇为类似,其立论的客观性大可怀
疑。只要把蒙正发的《三湘从事录》、王夫之为蒙氏所撰墓志铭同史实核对
一下,就可以看出蒙正发不仅不像王夫之所说是位“力持纲纪,清冒滥,劾
功罪,裁凌躐”,整顿朝政的正人君子;刚好相反,他自己正是一个不顾纲
纪,多方冒滥,混淆功罪,凌躐成性的卑污小人。蒙正发原是湖北崇阳县一
名贡生,清军占领该地后,他志不忘明(这点应予肯定),逃入湖南平江、
长沙,投奔何腾蛟,何以劄付授予推官职衔充任章旷(时以太仆寺少卿衔任
监军,后任监军道、恢剿巡抚)的参军,不过是章旷手下的幕僚而已。章旷
在用兵上一无所长,召募了一批湖南等地的土兵作嫡系,从未打过一次胜仗。
岳州南面的新墙之役,是明清之间一次很小的对抗,章旷兵败,只是在潼溪
草》有作于顺治十年的《袁特丘移寓佛山喜赋》等诗,可知他在尚可喜、耿继茂占领广东后,在广东佛山
等地还住了好几年,并没有立即“归里”。
④ 钱秉镫《所知录》卷四。
① 《永历实录》卷二十一《丁时魁传》。
② 《永历实录》卷二十一,《南疆逸史》卷二十八都说金堡是仁和人;瞿式耜《戊子十月既望,新兴焦侯
邀游虞帝祠,金黄门首唱佳咏,依韵和之》诗内注云:“予与道隐俱常熟人。”见《瞿式耜集》第二一八
页。
③ 金堡《岭海焚余》卷中。

用鸟枪伏击了少量清军,这在明清双方都是不值一提的小规模接触(明军既
未攻克岳州重镇,清兵也未南下),蒙正发在《三湘从事录》中自我吹嘘也
不过连用了两个“仆尸数百”;到了王夫之笔下竟成了蒙正发“督南将覃裕
春等大战于潼溪,以八千人破数万之铁骑,斩馘无算。自南渡来无敢战者,
战而胜自潼溪始。皆君亲冲锋镝,誓死不退之力也”①。真可说是妙笔生花了。
其次,蒙正发出身很低,章旷为提高他的地位,让他去参加隆武朝所开湖南
乡试,中式成为举人,这在明朝官场上重进士轻举人的习俗中本不算多大一
回事,问题是在衡州举行的这场乡试的主考为崇祯十三年进士、巡按御史杨
乔然,监临是同年进士、郴桂道吴晋锡。蒙正发早已觊觎患病的章旷恢剿巡
抚职务,章旷死后,何腾蛟题请吴晋锡继任恢抚。蒙正发恨之入骨,竟然在
自己的记载中把监临说成是严起恒。科举时代非常重视师生关系,蒙正发的
移花接木不过表明他为了功名利禄不惜出卖老师罢了。第三,吴晋锡继任巡
抚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是崇祯朝进士,历任永州推官等职,弘光时期湖
广巡按黄澍到南京朝见,多方活动,建议何腾蛟由巡抚升任总督,自己接任
巡抚,巡按一职即拟由永州司李吴晋锡担任①。何腾蛟任总督后,上疏推荐傅
上瑞为长沙道、章旷为监军道、吴晋锡为辰沅道,由于马士英从中作梗,吴
晋锡的任命未被批准②;隆武时几经周折才被任为按察司副使郴桂道,职位和
章旷基本相等,而当时蒙正发还是一名贡生。章旷病死时把敕印交给他看管,
这是官场中常见的事,蒙正发在著作中故意大肆渲染章旷的意思是让他接任
巡抚。这真是奇谈,且不说永历朝廷对蒙正发看不上眼,章旷的遗疏里也只
字没有提到他,更说不上有推荐他继任之意。恢抚出缺时正值清孔有德、耿
仲明、尚可喜三王大军入湘,明军一溃千里之时,吴晋锡于八月二十三日受
恢抚之命,次日清军占领武冈,吴时在病中,未能随军撤入广西,改服装为
头陀见清怀顺王耿仲明,得释放返归故乡。蒙正发在《三湘从事录》中一面
把自己未能攫得巡抚高官说成“欣跃如释重负”,一面痛诋吴晋锡为“纳印
出降”。王夫之更煞有介事地说:“会章公以忧愤卒,何公欲以章公兵授君
守永州。而永李吴晋锡赂何公左右,夺其军授之。兵讧,晋锡降。”①吴晋锡
没有见危授命固然是事实,蒙正发和王夫之后来也是见形势不利逃回清朝统
治下的故里,蒙正发还曾受到清朝总兵全节的优待,这种以五十步笑百步的
“气节”适足令人齿冷。第四,五虎案发后,除了袁彭年以外,丁时魁、刘
湘客、金堡、蒙正发都被逮捕下诏狱,狠狠挨了一顿板子(延杖),金堡被
打断了腿,半死不活,借住在蒙正发船上。时人钱秉镫有一段记载颇能说明
蒙氏之为人:“湘客等受杖,金给事堡伤独重,垂死,寄卧其同难某给事舟
中。某楚伧心不乐,私自鬻舟。予适至,闻舟后有较锱铢声,入视之,则业
已成约交价矣。予语其人曰:‘约成须俟金君疮愈,乃过舟,不然将移至何
① 王夫之为蒙正发所作墓志铭,见岳麓书社1982 年版《永历实录》附录。
① 李清《三垣笔记》附识下,弘光。
② 吴晋锡在《半生自记》中说是没有向大学士马士英、蔡奕琛行贿,故未批准。实际上很可能是因为黄澍
在弘光帝面前大骂马士英,结下怨仇,吴晋锡既曾受黄澍推荐,士英遂迁怒于他。
① 见王夫之为蒙正发作墓志铭。按:王夫之是湖南衡阳人,他不可能不知道吴晋锡任“永李”(即永州府
理刑推官)是崇祯年间的事,永历时已升至衡(阳)、永(州)、桂(阳)巡抚和大理寺卿。章旷病死时
正值清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王由衡州向武冈、永州进兵,吴晋锡既然贪生,怎么会出钱贿赂何腾蛟
左右之人谋取危差。

所耶?’其人悟,急毁约。某大诟曰:‘若能如价买舟以安金君乃成丈夫,
奈何以人舟为己义也。’予搜囊得百金犹不足,而君(指广西巡按吴德操)
贶适至,脱手相付,正满其数,快哉!某即日自移去。”②这里写的同难给事
中楚伧“某”,正是“五虎末将”蒙正发。钱秉镫同瞿式耜、刘湘客、金堡
等人关系颇深,曾上疏为金堡请宽典①,文中不愿显指其人。他在后来的诗文
中提到五虎事件时常常略去“虎爪”蒙正发,盖亦深鄙其人。
由于南明史籍中为五虎辩解者颇不乏人,揭露号称五虎的主要人物的一
些表现,对于澄清纷议有其必要。特别是蒙正发逃归故里后,借口“不孝有
三,无后为大”的古训,娶了一大堆小老婆,合家欢乐之暇舞文弄墨,在《三
湘从事录》的跋中摆出一副历史评判者的架势,大放厥词:“正发衡而断之
曰:始终皆流贼之为害也!”事实证明,当蒙正发返回清朝统治下的湖广享
受清福的时候,原大西军李定国部、原大顺军为主的夔东十三家,正在同清
方作艰苦卓绝的斗争。蒙正发道貌岸然地痛斥“流贼”,既是他混迹南明政
权中所代表利益集团本性的流露,也是和清朝统治者唱着同一个调子。
② 钱秉镫《藏山阁文存》卷五《吴廷尉鉴在传》。
① 钱秉镫《藏山阁文存》卷一《请宽金给事疏》。

第三节 永历朝廷的“打虎”
1650 年(永历四年、顺治七年)二月,永历帝逃到广西梧州,进入陈邦
傅的势力范围,朝廷风向立即改变。户部尚书吴贞毓、礼部侍郎郭之奇、兵
部侍郎程源、万翱、户科给事中张孝起等十四人联名上疏揭发袁彭年、刘湘
客、丁时魁、金堡、蒙正发“把持朝政,罔上行私”的罪行②。朱由榔对五虎
依仗李成栋、李元胤父子的兵权,骄横狂悖的行径早已不满,当即决定将刘
湘客等四人逮捕,下锦衣卫狱拷打审讯;袁彭年当时因养母去世丁忧,念其
反正有功免予处分,实际上是因为袁彭年同李元胤等人关系更为密切,朝廷
有所顾忌。在拷问时,金堡不肯服罪,大呼二祖列宗;丁时魁、刘湘客、蒙
正发则丑态毕露,“满口老爷饶命,万代公侯等语”,叩头如捣蒜①。
留守桂林大学士瞿式耜从邸报上得知朝局翻转后,立即上疏申救五虎。
他在二月初七日上的奏疏颇能道明五虎一案的背景,其中说:“就使诸臣而
果罪状昭彰,一如疏中所指,处分岂无时日,而汲汲为此朝不待夕之举动?
又且不先不后,恰当勋臣邦傅到梧之时,能无我虽不杀伯仁之疑否?..然
则诸臣此举,直借皇上以行其报复之私,而又巧乘皇上之跸梧、庆国(即庆
国公陈邦傅)之来朝,为迅雷不及掩耳之谋,以断其救援之路。且诸臣驱除
异已,骎骎渐及于臣,以臣与五臣,夙称莫逆,每朝政皆得相商,杀五臣即
所以杀臣,去五臣即所以去臣。臣既为党魁,不杀臣不止,臣今日且不知死
所,尚敢以危疑之身,为皇上奏恢疆之烈哉!”②二月十三日疏中又说:“若
以媚东(指“东勋”,李成栋部将)误国为题,试问:向者举用杜永和、罗
成耀等,未必尽出五臣也,事先则未见诸臣力争,事后则偏欲五臣受过,宁
足以服天下人之心乎?况东粤必不可弃,即不戒而南、韶失守,犹望东勋镇
努力以冀桑榆之收,以雪会稽之耻。先以媚东二字为驱除锄剪之方,是用以
慑东勋镇之魄乎?抑用以激东勋镇之勇乎?..至于今日朝廷所恃者忠贞营
耳。忠贞奉援楚恢江之命,两载于兹。自督辅臣腾蛟在时,已逗遛不进,今
庆国勋臣邦傅之力,遂能必其悉甲破虏乎?况忠贞与东勋必不相睦,未得破
虏之功。先开内地之衅,东之为东,竟不可知矣。”①瞿式耜的奏疏清楚地透
露了永历朝廷“门户歧分,元黄角立”的政治分野。鲁可藻说:“时魁等入
朝,全恃式耜标榜之力,挟式耜以倾动同朝,弹压东人;乃合东人以威胁主
上,奔走群小。式耜于时魁等竭心力、物力而奉之;金堡到桂,尤加礼焉。
堡入朝,式耜不论关防衙门关切必寄揭帖。而式耜题升之官再不复贿,时魁
等则又睁眉怒目而争。故式耜之嫡表施召征寄书到桂曰:留守亦是勋镇气
息。”②
从上面引用的材料可知永历朝廷的“打虎运动”实质是各勋镇为争夺朝
廷权力的一场内讧。朱由榔在肇庆时,五虎神气活现;一旦进入陈邦傅的地
盘,立即失宠受辱。这一事件再一次说明永历朝廷始终不能威福自操,在很
大程度上要看朝廷依附的是哪一派军阀。袁彭年等人固然不是正人君子,陈
② 《瞿式耜集》卷一《救刘湘客等五臣疏》。参见钱秉镫《所知录》卷四。
① 何是非《风倒梧桐记》卷二。
② 瞿式耜《救刘湘客等五臣疏》,见《瞿式耜集》卷一。
① 瞿式耜《再救五臣疏》,见《瞿式耜集》卷一。
②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四。按,瞿式耜之母施氏,即施召征之姑母。

邦傅更不是忠贞之士。尽管有大学士瞿式耜、严起恒等人再三上疏申救,五
虎均未能幸免,除袁彭年以丁忧为名解任外,其他四人都予以革职充军、追
赃助饷。

第二十章 清军攻占桂林、广州
第一节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统兵南下
1648 年(顺治五年)清廷在姜瓖、金声桓、李成栋掀起的反清浪潮下,
深感满洲兵力有限,决定起用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王统兵南下。这年
十二月,多尔衮派使者召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从辽东入京。次年四月,
三人到达北京①。五月十九日,清廷下诏改封恭顺王孔有德为定南王、怀顺王
耿仲明为靖南王、智顺王尚可喜为平南王。同一天“令定南王孔有德率旧兵
三千一百,及新增兵一万六千九百,共二万,往剿广西,挈家驻防,其全省
巡抚、道、府、州、县各官并印信俱令携往。靖南王耿仲明率旧兵二千五百,
及新增兵七千五百;平南王尚可喜率旧兵二千三百,及新增兵七千六百,共
二万,往剿广东,挈家驻防,其全省巡抚、道、府、州、县各官并印信俱令
携往”②。当部署三王南下时,清廷原来的意图是命孔有德征福建,耿仲明取
广东,尚可喜攻广西。尚可喜明知自己和耿仲明部下兵马都不过两千余名,
加上新增兵也只有一万,难以承担攻取一省的任务,建议增强兵力,缩短战
线。孔有德傲慢自大,嗤笑尚可喜胆小怯懦,自告奋勇独力攻取广西。清廷
会议后决定耿、尚合兵进取广东,孔有德率部进攻广西①。三王藩下将领的设
置是:定南王下以线国安任左翼总兵官,曹得先为右翼总兵官,另调湖广辰
常总兵马蛟麟为随征总兵;靖南王下以徐得功为左翼总兵官,连得成为右翼
总兵官;平南王下以许尔显为左翼总兵官,班志富为右翼总兵官。
部署既定,孔、耿、尚三人即率旧部下江南,会合浙江、湖广等地调集
的兵马。孔有德由湖南向广西进军;耿仲明、尚可喜则取道江西入粤。
1649 年(顺治六年)十一月初二日,靖南王耿仲明部驻吉安,平南王尚
可喜驻临江(府治在清江县),二人商定十二月初三日出师南进。就在这时
满洲贵族向清廷控告耿仲明、尚可喜率兵南下时收留了“逃人”一千多名,
清廷派去严厉追查。耿仲明知道触犯了朝廷的深忌,惟恐受到“窝藏逃人法”
的惩办,十一月二十七日在吉安自杀。清廷原拟将尚可喜、耿仲明削去王爵,
各罚银五千两;多尔衮考虑到正在用人之际,以“航海投诚”有功为名决定
免削爵,罚银减为四千两。耿仲明畏罪自杀的消息传到北京后,清廷决定平
南、靖南二藩兵力由尚可喜负主要责任,耿仲明之子耿继茂仅以阿思哈哈番
职位统率其父旧部充当尚可喜的助手①。
① 顺治六年二月三十日恭顺王孔有德“为恭谢天恩敬报起行日期”揭帖中说,他已定于三月二十七日率部
就道进发。见《明清档案》第十册,A10—31 号。这是指他带领部众由辽东开拔的时间。
② 《清世祖实录》卷四十四。
① 《平南王元功垂范》卷上。孔有德在顺治九年四月死到临头时还在疏中自我吹嘘道:“臣谬辱廷推,驻
防闽海。同时有固辞粤西之役者(指尚可喜)。..臣自念受恩至渥,..故毅然以粤西为请。”见《清
史列传》卷七十八《孔有德传》。
① 为尚可喜歌功颂德的《平南王元功垂范》中说:“前此王未尝特将。自靖南薨,战守方略一出王指授。..
王好让,尝曰:入关以来,有豫、英诸王;下湖南有恭、怀二王在,吾何力之有焉。”事实上,命将出自
朝廷,尚可喜不过以谦逊自诩罢了。耿继茂袭封靖南王在顺治八年四月,见《清世祖实录》卷五十七。

第二节 孔有德占领桂林与瞿式耜死难
1649 年(顺治六年)夏天,孔有德率部行至湖南,驻于衡州,“相机进
剿广西”。清廷为了使孔有德能够专力攻取广西,在次年(1650)二月调驻
守山东济南的续顺公沈永忠带领官兵移驻湖南宝庆,拨固山额真图赖标下总
兵张国柱、郝效忠两部归沈永忠指挥②。
孔有德在度过炎暑之后,于秋天进攻湘、桂两省交境的要隘龙虎关。明
永国公曹志建率部阻击,被孔有德军击败,士卒死者有一万多人③。清军占领
龙虎关,曹志建引败兵逃入其弟曹四驻扎的广西灌阳,永国公印也在混乱中
丢失,另用木头刻制一枚。九月十二日,孔有德命董英、何进胜等攻灌阳,
曹志建兄弟望风先遁,逃至恭城青塘窝。次日,清军进迫曹营,分兵三路合
力进攻,明军大败,将军刘大胜等四名、总兵林永忠等七名阵亡,士卒被杀
三千多人,曹志建兄弟领着残兵逃入深山徭峒。清军缴获木刻永国公印、大
炮二十八座、枪铳三百一十五只以及马匹、火药、刀枪、盔甲甚多①。
恭城失守使桂林东南面已受到威胁,另一路清军由全州、兴安进攻严关,
构成南北合击之势。明留守桂林大学士瞿式耜于十月十三日召集诸将开会讨
论战守事宜。当时桂林地区的明军还相当多,兴安、严关有开国公赵印选部,
桂林城内有卫国公胡一青、武陵侯杨国栋、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宁
武伯马养麟。瞿式耜认为凭借手头兵力即使不能打败孔有德部清军,至少也
可以守住桂林。因此,他竭力筹措粮饷,鼓励诸将备战。不料,这些养尊处
优的将领已成惊弓之鸟,毫无斗志。十一月初五日,赵印选传来兴安塘报,
说严关一带设置的塘兵都被扫去,清军即将迫近桂林。瞿式耜大吃一惊,急
忙催促赵印选领兵扼险防守。赵印选见清军势大,畏缩不前,这天下午他和
胡一青、王永祚、蒲缨、杨国栋、马养麟带领部众保护着家属离开桂林向西
逃窜,城中顿时大乱。刑部尚书(原两广总督)于元烨“微服出走,甫至月
城,遂为乱兵所杀”②。瞿式耜眼看诸将不战先遁,捶胸顿足道:“朝廷以高
爵饵此辈,百姓以膏血养此辈,今遂作如此散场乎?”③在绝望当中,他决定
自己留下来,与城共存亡,派中军徐高携带朝廷颁给的敕印送往永历帝行在
④。傍晚,总督张同敞听说桂林兵将星散,只有瞿式耜仍留在城内,就从漓江
东岸泅水入城,要和式耜一道殉义。瞿式耜对他说:“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自丁亥(1647)三月已拼一死,吾今日得死所矣!子非留守,可以无死,盍
去诸?”张同敞毅然回答:“死则俱死耳!古人耻独为君子,君独不容我同
殉乎!二人于灯下正襟危坐,夜雨淙淙,遥望城外火光烛天,城内寂无声响。
天亮前,守门兵来报告清兵已经占领桂林各城门。初六日上午,瞿式耜、张
同敞被清军押往靖江王府(即王城,独秀峰在其中)见定南王孔有德。靖江
王朱亨歅父子也拒绝出逃,同时被清军俘虏。瞿、张被俘以后,不管孔有德
② 顺治七年二月兵部尚书阿哈尼堪等“为塘报湖南逆贼情形仰乞圣鉴事”揭帖,见《明清档案》第十一册,
A11—94 号。
③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十《曹志建传》。
① 顺治七年十月偏沅巡抚金廷献“为飞报捷功事”揭帖,见《明清档案》第十二册,A12—51 号。
② 瞿无锡《庚寅始安事略》。鲁可藻《岭表纪年》卷四记:“于元煜为乱兵所杀”,煜字为避康熙讳改。
③ 瞿式耜《临难遗表》,见《瞿式耜集》卷一,奏疏。
④ 徐高出城后也被清军捕获,在桂林遇害,见瞿昌文《粤行纪事》卷三。

婉言相劝,还是威加逼迫,二人始终英勇不屈,只求速死。孔有德无计可施,
把他们软禁于桂林。二人赋诗唱和言志,合计一百余首,名曰《浩气吟》。
其中式耜有句云:“莫笑老夫轻一死,汗青留取姓名香。”同敞诗云:“衣
冠不改生前制,名姓空留死后诗。”过了一个月,瞿式耜见不是了局,惟恐
讹言流传,就写下一封密信派一名老兵送往原驻平乐府的焦琏,信中说:“徐
高、陈希贤重兵在城未散,城中俱假虏,若援兵疾入,可反正也。”①老兵出
城时被搜获密信,孔有德耽心留下有后患,下令将二人处斩。闰十一月十七
日,瞿式耜、张同敞在桂林遇难②。
瞿式耜、张同敞在可以转移的时候不肯转移,宁可束手待毙,这种现象
在南明史上并不少见。究其心理状态主要有两点:一是对南明前途已经失去
了信心。张同敞在桂林失守前不久对友人钱秉镫说:“时事如此,吾必死之。”
钱氏开导说:“失者可复,死则竟失矣。”同敞伤心备至地回答道:“虽然,
无可为矣!吾往时督兵,兵败,吾不去,将士复回以取胜者有之。昨者败兵
踣我而走矣,士心如此,不死何为?”①瞿式耜的经历比张同敞更复杂,他既
因封孙可望为秦王事不赞成联合大西军,对郝永忠、忠贞营等大顺军余部忌
恨甚深,而倾心倚靠的永历朝廷文官武将平时骄横躁进,一遇危急或降清或
逃窜,毫无足恃,已经感到前途渺茫了。其次,根深蒂固的儒家成仁取义思
想也促使他们选择了这条道路。与其趁清军未到之时离开桂林也改变不了即
将坍塌的大厦,不如待清军入城后,以忠臣烈士的形象博个青史留名。尽管
这种坐以待毙的做法多少显得迂腐,还是应当承认瞿式耜、张同敞的从容就
义比起那些贪生怕死的降清派和遁入空门、藏之深山的所谓遗民更高洁得
多,理应受到后世的敬仰。
① 瞿元锡《庚寅始安事略》。按,徐高为瞿式耜中军,陈希贤为旗鼓,均挂总兵衔。信中说徐陈二人有重
兵在城,言过其实,意在鼓舞焦琏率兵突袭桂林。
② 见《瞿式耜集》、瞿昌文《粤行纪事》卷三,按,闰十一月为明大统历,清时宪历次年置闰于二月,故
按清历应为十一月十七日。瞿、张被害地点诸书记载不一,当以瞿昌文所记桂林城北仙鹤岩为实。
① 钱秉镫《所知录》卷四。

第三节 尚可喜、耿继茂攻占广州
自从李成栋、金声桓先后败亡以后,明朝廷为了防止清军侵入广东,在
1649 年(永历三年,顺治六年)三月,派武陟伯阎可义领兵镇守南雄。阎可
义在李成栋部将中是比较忠勇敢战的。1649 年七月,他曾再次统兵翻越梅岭
进攻南安府(府治大余),军势还相当强盛。清南安守将刘伯禄、金震出等
向赣州“泣血求救,一刻四报,危在旦夕”。清南赣巡抚刘武元派副将栗养
志等率兵往援。七月初七日、十六日清军分两路直搏明军,阎可义部战败,
总兵刘治国、陈杰等被俘,大、小梅岭都被清军占领①。
梅岭战役之后不久,阎可义病死于南雄②。杜永和、李元胤等人商量决定
派宝丰伯罗成耀去接替。罗成耀不愿意,发牢骚说:“尔等俱安享受用,独
苦我邪!且国公(指李成栋)屡出,未能一逞,今以我去,能又何如?”在
杜永和等反复劝说给以重贿下,他才勉强赴任,自己驻于韶州,只派中军江
起龙守南雄③。
这年旧历十二月初三日,尚可喜、耿继茂率部从江西临江府出发,十六
日到赣州。南赣巡抚刘武元派协将栗养志军为前锋,二十七日清军主力进抵
南安府。尚可喜一面派人侦探广东明军守备情况,一面散布消息说所部清军
将在南安府内过年,休养士马。二十八日晚上趋明军无备,翻越梅岭进入广
东省境。第二天抵达南雄,事先派了数十名间谍潜伏于城内,三十日除夕晚
上放火焚烧鼓楼,趁明军慌乱救火之际,打开文明门,清军主力冲入城内;
明总兵杨杰等仓猝应战,被清军击败,杨杰和副将萧启等十余名将领被杀,
总兵董垣信被活捉①。明守军马兵二百余名、步兵六千余名战死,“城内居民,
屠戮殆尽”②。攻占南雄之后,清廷所派广东巡抚李栖凤即入城据守。顺治七
年(1650)正月初三日,尚可喜、耿继茂率领清军由南雄出发,初六日抵韶
州府。明宝丰伯罗成耀事先已带领兵将和道、府、县官南逃,清军未遇任何
抵抗即占领韶州,遣人招抚府属六县③。
南雄、韶州相继失守的消息传到肇庆,永历朝廷又是一番惊惶失措。马
吉翔以清军势大难敌为由,竭力主张向广西逃难。镇守广州的两广总督杜永
和请求不要轻易移跸,以免导致广东各地人心瓦解。朱由榔犹豫不决,派刘
远生和金堡去广州解释逃往广西的必要性。刘远生等乘轻舸从乱军之中到达
① 南赣巡抚刘武元“为飞报官兵奋勇夺关,大败广贼,三路进剿,擒渠扫穴,异常奇捷事”揭帖残件,见
《明清档案》第十册,A10—177 号;同件又见《明清史料》甲编,第三本,第二五三页。
②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三记:六月“武陟伯阎可义卒于南雄。”据上引清方档案可知系时有误。
③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三、卷四。钱秉镫《藏山阁诗存》卷十二《行朝集》《梧州杂诗》注云:“初,
罗承耀不肯出镇,当事重贿之,乃行。本与永和同出惠国部下,故不受节制。”
① 顺治七年正月清南赣等处巡抚刘武元“为恭报大兵抵赣进广日期并恢复南雄大捷仰慰圣怀事”揭帖,见
《明清档案》第十一册,A11—82 号。
② 乾隆十八年《南雄府志》卷十六《杂志》。按,府志记清军破南雄为十二月三十日夜间;《平南王元功
垂范》卷上亦作“冬十二月晦攻南雄,克之”。上引南赣巡抚刘武元奏疏内云二十九日攻克南雄旧城,次
日攻克新城。但府志记清军入城后大肆屠戮,除上引卷十六所记外,卷十七《编年》也说:“大清平、靖
二藩克雄城,民尽屠戮,十存二三。”《元功垂范》却胡说什么“民间妇子查发其家,安堵无犯”,真是
恬不知耻!
③ 《明清档案》第十二册,A12—59 号。

广州,向杜永和等人说明朝廷意图。杜永和深知朱由榔胆小怕死,又不便阻
止。刘远生回到肇庆向永历帝奏言:“永和奉诏,固不敢阻留陛下行止。但
涕泣为臣言:‘上西去,则竟弃广东,付之还囗(虏),诸忠义士随成栋反
正者,亦付之还囗(虏),令其杀戮。为皇上画此谋者,亦何其惨也!’臣
闻其言,恻然无以对。今或请两宫(指两位皇太后)暂移梧州,而车驾暂留,
号召援兵。永和他日之必不敢阻驾,臣请以首领任之。”①优柔寡断的永历帝
听了刘远生的婉转陈言,也想暂且留在肇庆观察一下形势的发展。可是,太
监夏国祥却迫不及待地用步辇把慈圣皇太后抬到行宫门外,以太后懿旨名义
催促朱由榔上船逃往广西梧州。桂林留守大学士瞿式耜获悉朝廷逃离肇庆
后,也大不以为然。他在永历四年(1650)二月十三日奏疏中说:“端州(即
肇庆)为皇上发祥之地,忍弃而不顾乎?且东失则西孤,又万分不容不兼顾
者乎?”②尽管清军离肇庆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广东、广西的实权大臣又都反
对朱由榔的播迁,但无济于事,朱由榔仍在正月初八日登舟,“百官仓皇就
道。粤东人皆奔回,惟辅臣士俊独坐阁中不去。上念其年且九十,不能从行,
敕令回籍,俟乱定再召,乃去。”二月初一日,朱由榔到达梧州,“驻跸水
殿”③。
皇帝带头逃窜,给广东士民的心理上蒙上一层阴影。朱由榔命“马吉翔
改兵部尚书,督守肇庆,曹煜升尚书,与李元胤并留督”④。此后又命广西的
庆国公陈邦傅、忠贞营刘国俊等部东援。兵力虽多,却由于缺乏核心指挥,
各部不仅观望不前,而且互相牵制,甚至自相残杀,致使入粤清军得以顺利
地完成进攻广州的部署。
正月二十七日,尚可喜、耿继茂统军由韶州南下,二十九日到达英德县。
在该地分兵一支由总兵许尔显、副将江定国带领由水路攻取广州门户清远
县。三月初四日尚、耿主力进至丛化县,明知县季奕声投降。初六日尚、耿
所部即推进到广州郊外。明两广总督杜永和严词拒绝尚、耿的招降,据城坚
守。初九日晨,清军抬着梯子进攻广州北城,在守军顽强抵抗下大败而回。
尚可喜见广州守御坚固,城中明军实力尚强,如果一味硬攻势必损兵折将。
于是,他同耿继茂等商议改变战略,决定采取扫清外围,加紧铸造大炮等措
施,为最后拿下广州创造条件。尚可喜一面命官兵抓伕在广州城的北、东、
西三面挖壕围困,一面招降广东沿海的所谓“积年大寇红旗水师”,控制南
面海口。四月二十六日,“红旗水师”总兵梁标相、刘龙胜、徐国隆带领战
船一百二十五只,焚劫杜永和部水师船艘,剃发投降清朝,停泊于广州城外
的东、西二洲①。为了加强水上兵力,尚可喜还命总兵许尔显、中军盛登科等
监督增造船只一百一十九艘,到九月十八日才完工,同时召募水兵二千二百
名,会同“红旗水师”控扼广州水域,与陆上清军形成“犄角之势”。尚可
① 以上参见王夫之《永历实录》卷十七《刘远生传》。
② 《瞿式耜集》卷一,奏议《再救五臣疏》。
③ 钱秉镫《所知录》卷四、何是非《风倒梧桐记》卷二记:正月初九日永历登舟,十三日解维西行,二月
初一日至梧州。
④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四。曹煜即曹烨,此书在清代抄传时避康熙帝讳改。
① 见《平南王元功垂范》卷上。鲁可藻《岭表纪年》卷四记:三月“肇庆水师梁标相、刘能胜叛入海,投
囗(虏)营。原注:撑去李元胤座船,杀其守船旗鼓汪捷。船内所载甚伙,有空敕三百道、钦部劄千道。
标相等原系红旗海贼,元胤招为水师,因更汪捷管理,凌虐之,忽叛去。”

喜、耿继茂还派出使者招降明惠州总兵黄应杰、潮州总兵郝尚久和守道李士
琏、巡道沈时启,杀明朝滋阳、铜陵、兴化、永平等八郡王①,从而扩大了清
军控制区。清福建巡抚张学圣在奏疏中说:“六月二十五日据潮州投诚总兵
郝尚久”遣员赴漳州请援兵抵御郑成功围攻潮州之军,清漳州总兵王邦俊出
兵解围,可知郝尚久降清必在六月以前。同件中说郝尚久交出“伪新泰伯银
印一颗重七十八两”,“海寇郑成功恶其归顺,攻围潮城势甚危急,尚久遣
官赴闽请援,职经移行漳州镇臣王邦俊统兵前往解围,恢复大捷”②。郑成功
进攻潮州另有原因,这里不再重复。
尚可喜深知广州城墙坚固,城中明军兵多志坚,“非用大炮断难收功”,
因此他命投降知县季奕声在丛化加紧铸炮,造成四十六位,加上由江西赣州
带来和途中缴获的大炮二十七位,合计七十三位;同时制造炮子、火药,达
到“每炮一位备足火药、炮子四百出”③。此外,增援清军也陆续到达,其中
有原驻南赣的高进库、先启玉部、广德镇总兵郭虎部。
南明永历朝廷曾派总兵马宝、郭登弟等由肇庆攻清远,借以牵制清军,
被击退。明大学士何吾驺组织总兵陈奇策率领战舰一百余艘会同张月部陆兵
迎战于三水,也被清军击败,三水失守④。
到十月下旬,清军各项准备工作均已就绪,尚可喜、耿继茂下令全力进
攻广州,总兵连得成、班志富、郭虎、高进库首先攻克广州西关。十一月初
一日,清军集中炮火轰击西北角城垣。第二天该处城墙已被轰塌三十丈,尚
可喜、耿继茂亲临前线督战,指挥清军从阙口攻入城内。在巷战中,明军官
兵被杀六千多名,总兵范承恩被擒①。南明总督杜永和见大势已去,同“伪伯
张月、李四、李五、水师伪总兵吴文献、殷志荣等俱由水路逃去,大小船只
千余一时奔窜出海”②。清军占领广州全城后,疯狂地进行屠杀、奸淫、抢劫,
一位外国传教士记载:“大屠杀从十一月二十四日一直进行到十二月五日。
他们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残酷地杀死,他们不说别的,只说:杀!杀死这些反
叛的蛮子。”③中国史籍也记载:顺治七年尚可喜、耿继茂“再破广州,屠戮
甚惨,居民几无噍类。浮屠真修曾受紫衣之赐,号紫衣僧者,募役购薪聚胔
于东门外焚之,累骸烬成阜,行人于二三里外望如积雪。因筑大坎痤焉,表
曰共冢。”番禺县人王鸣雷写了一篇声泪俱下的祭文,摘录一段以见当日情
状:
..甲申更姓,七年讨殛。何辜生民,再遭六极。血溅天街,蝼蚁聚食。
饥鸟啄肠,飞上城北。北风牛溲,堆积髑髅。或如宝塔,或如山邱。便房已
朽,项门未枯。欲夺其妻,先杀其夫;男多于女,野火模糊。羸老就戮,少
① 《平南王元功垂范》卷上。
② 顺治七年十一月十九日福建巡抚张学圣“为进剿潮州各官伪敕印劄事”揭帖,见《明清档案》第十二册,
A12—60 号。
③ 《平南王元功垂范》卷上作“每炮一位备火药炮子五百出”。
④ 《元功垂范》卷上。
① 《平南王元功垂范》卷上。
② 顺治七年十一月十六日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子阿思哈哈番耿继茂“为恭报恢复广东事”题本,见《明
清档案》第十二册,A12—59 号。
③ 卫匡国《鞑靼战纪》,引自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5 年版《清代西人见闻录》第五十三页。按:日期为
阳历。

者为奴;老多于少,野火辘轳。五行共尽,无智无愚,无贵无贱,同为一区。..

广东著名文人邝露就是在这次屠城中遇难的②。尚可喜、耿继茂以汉族同
胞的鲜血在清朝功劳簿上记下了“名垂青史”的一笔。
① 九龙真逸《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一《王鸣雷传》。《平南王元功垂范》卷上记:“初三日,王与靖南王
子入城,止屠戮,封府库,收版籍。”前引《明清档案》A12—59 号云初二日占领广州,初三日尚、耿入
城,未明言何日“止屠戮”,但屠戮出自尚可喜口述,可见难于掩盖。
② 《邝雪海集笺》卷十二,附录。

第四节 永历朝廷的播迁
1650 年(永历四年,顺治七年)十一月,清尚可喜、耿继茂部攻克广州,
孔有德部占领桂林,驻于梧州的永历君臣在同一天里得到两省省会陷落的消
息,立即乱成一团。朱由榔在十一月十一日仓猝登舟,向南宁逃难。经过浔
州时,庆国公陈邦傅已经决定投降清朝,准备邀劫永历帝献给清方。朱由榔
得到报告,“冲雨而过”,脱离了危险。陈邦傅没有抓到永历帝,就把从平
乐战败后撤到浔州地区的明宣国公焦琏刺杀,将其首级献给孔有德作进见礼
③。
当时的情况表明永历朝廷已经接近于瓦解,从上到下是一片混乱。清军
占领广州和桂林,形势固然危急,但在两广地区南明还有一些军队据守着残
疆剩土。杜永和等在广州失陷后航海到琼州府(今海南省);南阳伯李元胤
还活动于广东钦州、廉州;清军在占领两省省会之后也需要一段时间休整。
可是,朱由榔生性懦弱无能,一有风吹草动立即“起驾”逃难。他从梧州窜
往南宁时,根本没有作留守地方的任何部署,像普通百姓一样只知逃命要紧。
“移跸”后,梧州竟然“空城三月”①,次年正月孔有德遣左翼前锋马骥接管
梧州,二月命总兵马蛟麟镇守该地②。跟随永历帝逃难的只是内阁大学士严起
恒、锦衣卫马吉翔、太监庞天寿等少数官僚。由于撤退时的漫无组织,乱兵
乘机劫掠,一些有心追随朝廷的官员也裹足不前。原先聚集于两广的朝廷和
地方官员大有树倒猢狲散之势。除了镇西将军朱旻如在昭平县同清军格斗而
死,被革职的朝臣汪皞投水自尽以外,其他未随驾的官员有的降清,有的窜
入深山,有的剃发为僧。如大学士唐諴、户部侍郎张尚、大理寺丞吴德操、
广西巡抚余心度、督粮参议魏元冀等均先后降清③;原戎政尚书刘远生及其弟
刘湘客等避入深山,鲁可藻、钱秉镫、王夫之等人都是在这时脱离永历朝廷
返回清政府统治下的故乡以明朝遗民自居。“山中宰相”方以智、原给事中
金堡做了和尚。以风节自命的“五虎”首领袁彭年(左都御史)和丁时魁再
次降清,都自称1648 年在广州反正是被李成栋所逼迫。袁彭年在广东向尚可
喜等人投降,献上赃银八百两,得保残生;丁时魁在广西降清,向孔有德摇
尾乞怜,被任为清广西学道。
永历朝廷逃往南宁后,仍有一部分明朝将领在广东、广西沿海地区坚持
抗清。原守广州的杜永和部乘船渡海撤往琼州(今海南省);在钦州龙门岛
一带有邓耀部、上下川岛有陈奇策部、文山村一带有王兴(绰号绣花针)部。
③ 瞿昌文《粤行纪事》卷三记:“陈邦傅阴使人刺杀宣国公焦琏于武靖州(原注:土州,属浔州府),函
首以献。”钱秉镫《藏山阁诗存》卷十三《失路吟》《浔州帅》诗序云:“陈邦傅无功冒封,跋扈特甚,
素忌焦琏。平乐破,琏奔浔,邦傅伪与和解,斩以降。”同治《苍梧县志》卷十八记:“八月,明庆国公
陈邦传(当作傅)与其子文水伯曾禹遣将至梧州降于我师。并诱杀协守总兵焦琏。琏与邦傅有儿女戚,说
降不屈,遂为所害。”
① 钱秉镫《藏山阁诗存》卷十三《失路吟》《徙蒙村见梅寄曾孝廉》诗云:“空城敌未来”,原注:“梧
城空城三月。”
② 同治十一年《苍梧县志》卷十八《外传纪事》引旧志。
③ 鲁可藻著有《历头随笔》记载梧州失守前后永历朝臣的动向,原书未见。张怡《..闻续笔》卷二摘引其
叙事诗并注,可资参考。鲁可藻曾任永历朝廷广西巡按、巡抚、“南京兵部尚书”,他也是在这时脱离永
历朝廷的。

明督师大学士郭之奇、两广总督连城璧于艰苦蹶竭中联络各部义军尽力同优
势清军相抗衡。南阳伯李元胤不忍心看到其义父李成栋反正来归的广东全省
重新沦陷,又不愿意撤入陈邦傅控制的广西,自告奋勇前往高州、雷州准备
收合余烬,同清军再决雄雌。顺治八年(1651),他在钦州防城被士兵王胜
堂擒获,押送到广州①。耿继茂劝他投降,他坚决拒绝;又劝他写信招降琼州
的杜永和部明军,李元胤大义凛然地回答道:“事不成,已为辱国,乃欲败
人事耶?”②几天后,他听说杜永和率部降清,痛哭流涕,日夜请死。耿继茂
下令将他杀害,一同遇难的还有李成栋另一养子明安肃伯李建捷。
① 道光十三年《廉州府志》卷二十一《事纪·国朝》。
② 《南疆逸史》卷五十《李元胤传》。

第二十一章 大西军的联明抗清
第一节 孙可望请封秦王之纠葛
以孙可望为首的大西军进入云南,具有长远的战略眼光。经营云南是为
了有个稳定的后方进行休整,积聚力量,以便重整兵马,同清军再决雌雄。
入滇两年,由于政策措施正确得当,社会安定,生产迅速恢复发展,大西军
对云南的统治日益稳定,实力已经大大增强。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南明
永历朝廷吏治腐败和内部互相倾轧,导致抗清阵营的分崩离析,疆土越来越
缩小。大顺军余部从1645 年隆武朝廷当政时期就已经开始了联合抗清,以李
过(李赤心)、高一功(高必正)统率的“忠贞营”成了抗清的主力。尽管
南明统治集团明知“今日朝廷所恃者忠贞营耳”①,然而从朝廷以至督、抚重
臣何腾蛟、瞿式耜②、章旷等人却出于阶级偏见处处排斥、刁难这支忠心耿耿
奋力抗清的农民武装,干着亲者痛、仇者快的勾当。他们视为嫡系的各种杂
牌官军却只知祸国殃民,一旦形势危急就叛变投敌,甘心充当清廷推行民族
征服政策的马前卒。在这种情况下,抗清形势的不断恶化自然不可避免。
孙可望等原大西军领导人正是从全国大局着眼,决定领兵出滇,开赴抗
清前线。出兵以前,孙可望同杨畏知、沐天波商议时说道:“年来以云南一
隅之地,兵精粮足,欲图大举,以复中原。”①他认识到在民族危机日益深重
的情况下,以朱明王朝为旗帜可以获得更多的同盟者,有利于抗清事业。另
一方面,孙可望决定请求永历朝廷加封,也有借此挟制李定国、刘文秀的意
图。孙可望与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的地位本来不相上下,入滇以后可望
虽被推为盟主,但他毕竟不能同张献忠相比,李定国、刘文秀手握重兵,各
以“西府”、“南府”老爷自居,并不能惟孙可望之命是从。许多史籍都记
载,1648 年孙可望借演武场升旗事件,把李定国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板子,以
确立和提高自己在全军中的领导地位。冯苏记:“可望饶机智,既据有全滇,
益自尊大,而其党犹侪视之,李定国尤倔强,每事相阻忤。明年戊子,可望
与刘文秀等议,缚定国于演武场,声其罪,杖之百;既复相与抱持而哭,命
定国取沙定洲以赎罪。定国心憾之,念相推奉已久,无能与抗也。”②这说明
孙可望的领袖地位并没有真正形成。他为了名正言顺地节制定国和文秀,想
通过永历朝廷加封,使自己的爵位高于二人。深悉其内幕的杨畏知说过:“请
封,可望一人意也。其意欲得封爵出刘文秀、李定国上,足以驾驭两雄,使
受其节制耳。李定国为人直朴无伪,初遣使请封时,定国不悦曰:‘我自为
王,安所用请?’可望再三谕以封爵出自朝廷者为真,今皆假号也。定国曰:
‘若是,则便是朝廷官,不更作贼矣,勿反复也。’”①正是出于这些考虑,
孙可望于1649 年(永历三年,顺治六年)派杨畏知和户部龚彝充当使者前往
① 见《瞿式耜集》卷一《再救五臣疏》。
② 1980 年载于《清史论丛》第二辑的拙文《论清初社会矛盾》讲到大顺军联明抗清时误将何腾蛟、堵胤锡
写作“何腾蛟、瞿式耜”,谨于此附带更正。
① 《明末滇南纪略》卷四《悔罪归明》。
② 冯苏《滇考》卷下。
① 钱秉镫《上政府滇封三议》,见《藏山阁文存》卷四。

广东肇庆,同永历朝廷联络。随身带了孙可望的一封书信,内容如下:
先秦王荡平中土,扫除贪官污吏。十年以来,未尝忘忠君爱国之心。不谓李自成犯
顺,玉步旋移。孤守滇南,恪遵先志。合移知照,王绳父爵,国继先秦。乞敕重臣会观诏
书谨封。己丑年正月十五日孙可望拜书。②
杨畏知等于二月间从昆明出发③,四月初六日到达肇庆,呈上书信并进献
南金二十两、琥珀四块,马四匹,以表善意。在当时参与抗清的各种力量之
中,孙可望为首的大西军实力最强,他管辖下的云南是抗清营垒中最稳定的
地区。从南明处境来看,正处在何腾蛟、姜瓖、金声桓、李成栋连续败亡,
险象环生之时;孙可望等人决策同永历朝廷携手抗清,本是这个小朝廷的最
佳福音。可是,阶级的偏见和政治上的鼠目寸光,却在永历朝廷内部引起了
一场轩然大波。廷臣会议时,赞成封孙可望为王的固不乏人,当政的一批人
物却因种种私虑表示坚决反对,如依附李成栋之子李元胤的金堡、袁彭年之
流惟恐拥有庞大实力的大西军参加永历朝廷将会削弱自己把持朝政的局面,
力持异议。开初,袁彭年、金堡甚至说出“可望贼也,不可以封。劾畏知为
贼游说,请收之”①。后来见朝臣中赞成封可望借以收大西军余部为己所用的
人居多数,又变换策略,“金堡引祖制无异姓封王例,力争不可”②,甚至连
续七次上疏,拚命反对③。镇守贵阳和遵义一带的军阀皮熊、王祥也担心大西
军出滇抗清,自己割据的地盘难保,上疏声称:“可望名虽向正,事非革心,
朝廷毋为所愚。”④大学士严起恒等也顽固地拒绝封孙可望为秦王⑤。杨畏知
以明朝旧臣、孙可望使者的双重身分陈明利害:“可望兵强,可藉为用,何
惜一封号不以收拾人心,反自树敌”?他建议封孙可望为郡王(即二字王),
封李定国、刘文秀为公爵。延臣钱秉镫除赞成杨畏知的意见外,又提出在封
爵的同时趁机挑拨大西军各将领之间的关系,建议朝廷一面封可望为郡王,
命其居守云南;一面封定国、文秀为公爵,“阴使人语之曰:此可望指也。
敕书内极其奖励,许以出滇有功之日即锡王号,..两雄本不欲听其驾驭,
固利在专征,又出邀上赏,必踊跃奉命”。另由定国、文秀合疏上请封艾能
奇的中军冯双礼以五等之爵,造成“德归两雄而离心于可望”的局面①。
这场封滇与否的争论持续了几个月,杨畏知见封可望为王的阻力太大,
不得已上疏改请封可望为公爵,定国、文秀为侯爵,以便回滇复命。永历朝
② 李天根《爝火录》卷十九。三山何是非印甫集《风倒梧桐记》卷二所记文字稍有不同,如扫除作“剪除”
之类。《明季南咯》卷十四所载个别文字有讹。
③ 孙可望派出使者在顺治六年(1649)二月,见康熙四十四年《平彝县志》卷二《沿革》;康熙五十四年
《新兴州志》卷二《沿革》。
① 《滇缅录》,见《长恩阁丛书》。
② 李天根《爝火录》卷十九,金堡力争拒封原疏见《岭海焚余》所收《论真封疏》。
③ 钱秉镫《上政府滇封三议》,见《藏山阁文存》卷四。
④ 沈佳《存信编》卷二;《爝火录》卷十九。
⑤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二十《吴贞毓传》记:“胡钦华辇金粟入行在,赂化澄及诸部科,为孙可望请封
秦王,总理天下。贞毓为之主,严起恒执不从。贞毓乃密具启称臣于可望,疏沮王封者名姓为一册,起恒
为首;其尽心倾戴者为一册,己为首。其后可望遂怒杀起恒等二十余人。胡钦华劾瞿式耜老奸误国,王化
澄调严旨切责张同敞授兵柄于于元烨,以坏桂林,皆贞毓嗾之也。”
① 钱秉镫《上政府滇封三议》。

廷勉强同意了,决定封孙可望为景国公,赐名朝宗②。
督师阁部堵胤锡是位比较有眼光的政治家,他曾经亲自出马促成过大顺
军余部李锦、高一功等部同南明联合抗清,这次又想努力推进与大西军的联
盟。当他听说孙可望请封秦王,朝廷仅封公爵,知道事情必定决裂,就在七
星岩盛情款待孙可望派来的使臣随将潘世荣、焦光启,同两人订盟结好,稳
住这两位大西军的老部将(正使杨畏知、龚彝都是明朝旧官,孙可望派潘世
荣等随同赴广显然有监视和探听朝廷态度之意);同时连续上疏朝廷请封可
望为二字王,经永历帝同意决定封孙可望为平辽王①。就堵胤锡的本心而言,
完全是从维系明室、共同抗清的大局出发。他深知腐朽已极的永历朝廷不要
说恢复中原,就是勉撑危局也只有依靠大顺军和大西军。金堡对堵胤锡的做
法深表不满,当面斥责道:“滇与忠贞皆国仇也,厥罪滔天。公大臣,偏欲
与此辈交结,何意?”②在民族危机极为深重的时候,金堡之流仍然对共赴国
难的原农民军切齿痛恨,称之为罪恶滔天的国仇,完全颠倒了敌友关系。不
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明浔州守将庆国公陈邦傅由于忠贞营驻扎在相邻
的宾州、横州,担心自身利益难保,他的中军胡执恭建议结好于孙可望,倚
仗大西军的声势同忠贞营相抗。他们利用永历帝颁给的空白敕书,私自填写,
又暗中铸造了“秦王之宝”金印③,于1649 年(永历三年)正月由胡执恭冒
充朝廷使臣迳自前往云南封孙可望为秦王①。在陈邦傅、胡执恭伪撰的敕文中
用了许多不伦不类的话,如:“朕率天下臣民以父师事王”,命其“监国”,
赐以“九锡”、“总理朝纲”、“节制天下文武兵马”等等。
孙可望并不知道永历朝廷的腐败纷争一至于此,对胡执恭送来的敕书和
“秦王之宝”极为满意。他安排了隆重的仪式,亲自郊迎使者,“肃然就臣
礼,先五拜叩头,舞蹈称臣。受秦王封后,率其义兄弟三人并三军士卒各呼
万岁后,又秦王升座受义兄弟三人并三军士卒庆贺”②。然后把敕书誊黄布告
② 《滇缅录》记:“封可望景国公,赐名安臣。以滇之土官有安世,叛而复诛者,复改名朝宗。封定国康
侯,赐名如靖;文秀宁侯,赐名若琦;能奇安侯,赐名时泰,时不知艾死故也。”这段记载肯定有不准确
的地方,杨畏知从昆明来为原大西军将领请封,不可能不知道艾能奇两年前已死。
① 堵胤锡两次上疏见《明季南略》卷十四。按,《滇缅录》记:永历帝决定封孙可望为景国公后,“畏知
再言可望不王不用命之故甚力。乃封可望为王,敕谕但曰‘王孙朝宗’,不云何王,铸金曰‘一字亲王之
章’,使司礼杨应春、礼科赵昱往。并加畏知总督滇黔尚书、龚彝侍郎而还。”接着说杨畏知等行至梧州
时,堵胤锡认为不合体统,“上疏请封为平辽王,李、刘、艾皆公,即军中铸印填敕畀畏知以行”。这段
记载可能有误,当时封二字王已颇为勉强,不可能铸印封为“一字亲王”。
② 钱秉镫《所知录》卷三。
③ 后来孙可望降,洪承畴奏疏中说他缴纳的“秦王之宝”是镀金的,联系到被清缴获的白文选“巩昌王印”
为金铸,可以断定胡执恭赍送的“秦王之宝”是颗镀金银印,孙可望“真封”秦王之后仍继续沿用,而不
愿另用纯金重铸,以免印文稍异。
① 胡钦华《天南纪事》载:“五月,封孙可望为秦王,从武康伯胡执恭之密请也。”按,胡钦华即胡执恭
之子,所云封可望为秦王乃永历帝从其父之密请,据沈佳《存信编》卷三记陈邦傅矫诏封孙可望为秦王后,
曾令胡执恭上封事,谓“臣师武出疆,谨遵便宜从事之节,已封可望”。永历帝得疏后“留中不发”,大
约这就是所谓“密请”,但永历帝并未“从”之。瞿式耜永历三年十一月初三日《纠罪镇疏》说:“执恭
为庆国公陈邦傅中军,冒滥军功,叨晋五等(指封为武康伯)。其入滇以今年正月,是时可望所遣之杨畏
知、龚彝尚未到也。”
② 何是非《风倒梧桐记》卷二;《爝火录》卷二十。按,艾能奇已死,义兄弟仅剩李定国、刘文秀二人,

云南各地,欢庆三天。这一连串盛大仪式表明孙可望和义兄弟李定国、刘文
秀统辖下的大西军以及他们管理得颇有条理的云南全省已经遵奉南明永历正
朔,孙可望本人的领导地位也得到了正式肯定。谁知不久杨畏知等人回到昆
明,带来了封孙可望为平辽王的敕印。孙可望大为惊异,说:“我已封秦王
矣!”杨畏知问明情况说那是假的;胡执恭争辩说平辽王敕印也是假的,朝
廷所封不过是景国公。其实,堵胤锡请封孙可望为平辽王得到了永历帝的核
准,并不是假的。鲁可藻记:“御批:胤锡奏朕,已封平辽。朝廷虽小,诏
令未可或更。”同年十月又记:“诏仍从堵胤锡原奏,封孙朝宗平辽王,敕
令出楚。”①次年行在礼部尚书郭之奇在奏疏中说:“滇封之议,创为平辽,
已非典则,失名义。矫而为秦,变而为雍,遵何制而定何名,臣俱不得其解。”
②这些材料都可以证明永历朝廷经过反复周折后授予孙可望的封号是平辽
王。胡执恭到昆明时并不知道朝廷采纳了堵胤锡的建议把封号由原议景国公
改为平辽王。孙可望既误信了陈邦傅、胡执恭假造的敕印,举行了隆重的受
封典礼,弄得云南军民皆知,这时要降格为二字王,处境的尴尬可想而知。
他极为愤慨地说:“为帝为王,吾所自致,何藉于彼?而屑屑更易,徒为人
笑。”③下令把杨畏知、胡执恭关进监狱,给朝廷送去启本说:“于某日接敕
封臣秦王,于某日接敕封臣平辽王,莫知所从”④,除了把先后所接“敕书”
抄送外,并且表示接到秦王敕印后已经郑重宣布,大小官员和军民都已祝贺,
无法改变,请朝廷定夺。平心而论,问题出在永历滥发空白敕书和陈邦傅以
公爵身分矫诏伪封一字王,孙可望不仅不负任何责任,而且在宣布受封秦王、
接受拜贺以后也确实难以退步。永历朝廷在既成事实面前竟毫无灵活性,坚
持拒绝封孙可望为秦王。号称“虎牙”的金堡在疏中义形于色地说:“可望
应否封王,臣为祖宗守法,即使白刃临臣,臣惟执不封之议。”①大学士瞿式
耜则抓住孙可望来书“启而不奏,名而不臣,书甲子不书正朔”大做文章,
说什么“识者为之寒心,举朝莫不色动”②。又针对胡执恭所递伪敕中载有“朕
率天下臣民以父师事王”,“崇之以监国”,“许之以九锡”,“推之以总
理朝纲、节制天下文武兵马”痛切陈词。其实,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孙可望
原书只要求封秦王,并没有提出伪敕内这些特殊的礼遇和权力。至于启本中
不称臣、不奉正朔更是无可非议,因为从历史渊源而言,孙可望、李定国、
刘文秀等是张献忠部下的大将,张献忠在世时已经即位称帝,与明政府本处
于敌对地位;孙可望主动上书请封时用启本已经是俯心相就,在未得到永历
朝廷的封爵前“名而不臣,书甲子不书正朔”,无可指责。只要永历君臣不
所记三人有误。
①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四,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 年版,第一二八页、一四二页。
② 《潮州耆旧集》卷三十三《郭忠节集》《为经权当求至当,名器未可轻徇事疏》,见香港潮州会馆影印
《潮州文献丛刊之一》第六三四—六三五页。郭之奇本不赞成封孙可望为王,但疏中明白地说所封“平辽”
“已非典制”;矫封“秦王”是永历三年事,“变而为雍”是永历四年孙可望仍然坚持封秦王,朝廷以秦
王乃明太祖次子所封“首藩”,不便加封异姓,另议封可望为雍王。
③ 《劫灰录》卷六。
④ 《所知录》卷下《永历纪年》。
① 金堡《岭海焚余》《请处分第一疏》。
② 《瞿忠宣公集》卷五《纠罪镇疏》。按,瞿昌文《粤行小记》内自记在大学士朱天麟处“见秦王孙
朝宗入贡章奏,书甲子不书正朔,称启不称臣”。

行事乖张,真伪并出,仅以一纸文书加以笼络,孙可望等人自然会奉永历正
朔称臣,实现化敌为友,联合抗清。瞿式耜等人不顾实际情况,妄自尊大,
在双方达成协议之前就指责对方不称臣奉正朔,是毫无道理的。至于陈邦傅
等所撰伪敕,瞿式耜说“可望未我降,而我先降之;可望未父师,而我先父
师之;可望未纳土请官,而我先纳土请官之。料可望本无此想,今执恭固教
之矣!”①这些话并没有错,问题是瞿式耜不能从大局出发,在永历君臣自己
造成的被动情势下,采取有效的补救措施,比如真封秦王,另颁措词得体的
敕书。他实际上同金堡之流一样对原农民军怀有极深的偏见,反对联合抗清。
直到这年七月间,永历幸臣文安侯马吉翔建议封可望为澂江王,可望的使者
不敢复命。朝廷又议于秦字上加一字,或兴秦,或定秦,纷争不已。倒是孙
可望为打破僵局,派遣御史瞿鸣丰入朝,请求实封秦王,“即用原宝,但求
上加敕书一道”。这个折衷办法可说是两全其美,维持秦王封号使孙可望在
云南军民中可以交待过去;另颁敕书不用伪敕中的“父师事王”、“监国”、
“九锡”、“总理朝纲”等不妥措词,永历朝廷也有个体面的下台机会。可
是,大学士严起恒、户部尚书吴贞毓、兵部侍郎杨鼎和等人顽固地拒绝真封
秦王,毫无转圜余地②。值得注意的是,在大西军提出联合抗清的建议以后,
永历朝廷不仅在封爵上多方刁难,还不顾大敌当前,加强了对大西军的防范。
“是冬,封黔镇皮熊为匡国公,播镇王祥为忠国公,防滇寇也”③。这就充分
说明阻碍和破坏抗清联合阵线的罪魁祸首正是永历朝廷中的掌权人物。
孙可望虽然对永历朝廷极不满意,仍不改初衷,决定出滇抗清。他派中
书杨惺先前往行在报告出兵事宜,疏中说:“国姓岂敢冒,王封何敢承。臣
等惟一意办虏,功成之日,自听公议。”①
在南明史籍中,指斥孙可望“胁封”的文字多极了,其中不少出自忠于
明室的遗民之手。他们似乎从未想过孙可望提出联明抗清时大西军拥有十万
左右的兵力和云南一省的地盘,求一个王爵千难万阻;后来孙可望兵败失势,
仅带了一百多名官兵向清朝投降,顺治皇帝立即派人赶赴湖南封他为义王,
毫不吝惜爵位俸禄。相形之下,多少可以看出清廷为什么能胜利,南明为什
么失败的原因。
① 瞿式耜《纠罪镇疏》,见《瞿忠宣公集》卷五。
② 王遇《孙可望胁封谋禅本末》,见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二。
③ 《粤滇纪略》卷五。
① 沈佳《存信编》卷三。黄宗羲《永历纪年》云永历朝廷封孙可望为荆郡王,“赐之国姓,曰朱朝宗。..
可望终冀秦王,言:臣惟一意办贼,成功之后,始敢议及封爵耳”。

第二节 军阀纷争中的川黔
从1647 年起,四川、贵州两省处于军阀割据自雄的局面。大西军在孙可
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率领下迅速南撤,三月间已经进入云南。清军
方面,肃亲王在正月间驻于合川,委任明朝降将王遵坦为四川巡抚。当时南
明四川巡抚马乾扼守内江,豪格命王遵坦对他进行招降,马乾回信说:“某
为大臣,义无降理。古人有言,封疆之臣应死封疆,此正某毕命之时也。”
二月,内江被清军占领,马乾不屈而死②。同月内,豪格进至遵义(明代属四
川,今贵州遵义市),明督师大学士王应熊逃往赤水卫①。明四川总兵贾登联、
副将谭得胜降清,豪格以设宴犒军为名,把二将及所统官兵全部杀害②。由于
四川地区连年战乱,社会生产几乎完全停顿,无法解决粮饷供应,豪格只好
就此止步,率领满、汉军经陕西回京,留下王遵坦、李国英(原左良玉部下
总兵)等明朝降将驻守四川,兵力非常单薄。奉豪格之命分守各地的将领因
粮饷不继,加上南明将领的反攻,根本站不住脚,被迫向川北撤退。如清叙
府署总兵马化豹守叙府(今宜宾)八个月,从所属州县征得的粮食只有稻谷
四十八石、粗米九石,官兵枵腹难忍,除将骡马宰吃外,“凡捉获贼徒未奉
职令正法,三军即争剐相食”。马化豹无可奈何,由叙府经富顺撤回保宁。
这年十一月间降清的明朝陕西将领赵荣贵反正,领兵“围困保宁府(四川阆
中),各镇俱上保宁解围”③。成都总兵李国英原在遂宁、射洪一带同于大海、
李占春部明军作战,也率兵退回保宁加强防守④。清朝在四川实际上只控制着
保宁及其附近一小片地区。顺治四年十一月,清四川巡抚王遵坦病死,由李
国英继任。
在大西军和清军主力转移以后,四川、贵州大部分地区实际上处于分裂
割据状态。南明自弘光朝廷以来虽然任命了阁部、总督、巡抚之类的高级官
员,大抵仅拥虚名,实权分别掌握在盘踞各地的军阀手里,他们当中的许多
人只知互相争权夺利,不能组成一支统一的队伍,利用清军势单力薄的机会
收复全川。其中主要的人物有:
杨展,四川嘉定(今乐山)人,明崇祯十二年武进士,任职参将。大西
军入川后他一度被俘,逃出后在叙州(今宜宾)拼凑了一支军队,1646 年进
抵嘉定、峨眉一带。在兵荒马乱、哀鸿遍野的情况下,杨展能够注重恢复生
产,“遣使告籴黔楚,自绅士以下至弟子生员皆给资,农民予牛种,使择地
而耕,愿从戎者补伍,百工杂流各以艺就养,孤贫无告者廪之”①。由于措施
得力,一年以后成绩斐然,成了当时四川惟一自给有余的地方。南明永历朝
廷先后给他加封华阳伯、锦江侯。
② 欧阳直《蜀乱》;顾山贞《客滇述》。《南疆逸史》卷二十六《马乾传》、《樊一蘅传》都说马乾在重
庆被清军杀害。
① 《清世祖实录》卷二十一,顺治二年十一月初五日条下记:王“应熊遣其侄更律等投顺,赐更律等鞍马
衣帽等物。”
② 杨鸿基《蜀难纪实》,见乾隆四十二年《富顺县志》卷五,乡贤下。
③ 顺治四年十二月署叙州总兵马化豹“为紧急塘报事”揭帖,见《明清档案》第七册,A7—66 号。
④ 顺治五年三月初八日李国英奏本。
① 彭遵泗《杨展传》,见嘉庆十七年《乐山县志》卷十四,艺文。有的史籍说他得到了张献忠沉于江中的
金银,派人从川西土司处买来耕牛种子,实行屯田。

王祥,原为明朝参将,大西军占领四川时他收集了部分残兵盘踞于遵义
地区。1647 年六月,他趁清军北返出兵入川,前锋总兵王命臣一直推进到顺
庆府(府治在南充)。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他不惜竭泽而渔地榨取地方残
存黎民。例如在顺庆府,“其始也,每家给免死牌一张,需银若干两;其继
也,每牛给牛票一张,需银若干两。未几,而牵其牛,掠其人,掘其粮,焚
其室。胥西南之民而兵之,朝而负耒,夕而荷戈矣”②。1648 年(顺治五年),
清廷委任的夔州镇总兵卢光祖、叙南镇总兵马化豹、永宁镇总兵柏永馥占领
顺庆,王命臣等逃回,王祥所据地盘自遵义至江津、合州、彭水、黔江一带。
于大海、李占春,原为曾英部将,拜曾英为义父。这时,老营屯于涪州
(今涪陵)西平坝,控制着涪州、长寿、垫江三州县。
侯永锡,原明军偏裨,据守永宁(今叙永)。
马应试,原明朝沪州卫指挥佥事,任游击,据守泸州地区,大肆搜杀焚
掠,“江安、纳溪、九姓(九姓司在今沪州市)等处俱遭蹂躏”①,经常活动
于泸州至富顺地区。
谭文、谭诣、谭宏号称“三谭”,原为忠州卫世袭卫官,驻于忠州(今
忠县)、万县、夔州(奉节)一带。
摇、黄各部原为农民起义队伍,后来同当地官、匪纠结,变成一种不伦
不类的武装,初期活动于四川东北部地区。各部互不统属,号称“摇黄十三
家”,首领人物有争天王袁韬、逼反王刘惟明、震天王白蛟龙、行十万呼九
思、二哨杨秉胤、黄鹞子景可勤、整齐王张显等②。袁韬,陕西沔县人,1647
年(顺治四年、永历元年)正月,“率众数万,军于涪。名为降顺(指归顺
南明),而劫掠如故,涪人流离。至五月,国朝肃王发贝勒、贝子诸营下取
涪州,袁韬大败,渡小河东岸走贵州湄潭县去。八月,李占春混名李鹞子同
诸营上复渝城。十一月内以本营袁韬与李占春等争功,自相攻杀,占春不胜,
退下涪州”。①
贵州有总兵皮熊等。1647 年三月孙可望等率领大西军余部离开贵阳前往
云南,皮熊即领兵乘虚而入,从平越(今贵州福泉)“收复”贵阳②。
以上就是1647 年清朝豪格统军回京后川、黔各部活动地区的大致情况。
实际上这些军阀为了扩充地盘或者由于驻地缺粮经常移动③
南明朝廷自弘光时已任命原大学士王应熊为督师阁部,樊一蘅为川陕总
督,马乾为四川巡抚。1647 年王应熊病死④,马乾被清军杀害⑤。永历帝任命
② 韩国相《流离外传》,收入民国十八年《南充县志》卷十六。
① 乾隆二十四年《直隶沪州志》卷十,杂类。
② 李馥荣《滟滪囊》卷一记:“初犯蜀时,贼首摇天动、黄龙二贼,遂号摇黄。后分为十三家,..”费
密《荒书》说:“其掌盘子十三人,号摇黄十三家。”但诸书记载十三家头领的姓名和绰号并不一致。
① 康熙五十三年《涪州志》卷四,艺文,夏道硕《纪变略言》。
② 道光三十年《贵阳府志》卷二《大事记》中。
③ 顺治四年清军及南明军队交战与移驻情况可参看顺治四年十二月署叙州府总兵马化豹“为紧急塘报事”
揭帖,见《明清档案》第七册,A7—66 号。
④ 王应熊病死时间和地点诸书记载不一致。温睿临《南疆逸史》卷二十说丁亥(1647)“遁入毕节卫,十
二月卒”。顾山贞《客滇述》记王应熊“遁入仁怀县土城,抑郁而死”。欧阳直《蜀乱》记1647 年正月卒
于赤水卫。刘道开《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王非熊传》云:“丁亥秋卒于永宁之土城”,见道光二十四年《江
北厅志》卷七,艺文。刘道开为同时同乡人,所记可能较准确。李天根《爝火录》卷十六于丙戌年(1646)

原偏沅巡抚李乾德为川东北巡抚,不久升任总督;又派宗室朱容藩总督军务,
杨乔然、江而文为巡抚。“诸人各自署置,官多于民”①。樊一蘅见十羊九牧,
事权分散,上疏极论其害。永历朝廷不仅置之不理,反而又提升杨乔然为总
督,任命监军道詹天颜为川北巡抚,另一监军道范文光为川南巡抚。原来的
川陕总督樊一蘅“无所施节制,但保叙州一郡而已”②。与此同时,永历朝廷
又听从委任的各总督、巡抚的保荐,给大小军阀加官进爵。这种一味以官爵
收买人心的愚蠢做法,更加剧了四川军阀的割据和倾轧。反观清方,豪格率
军返京时只指定一名总兵(先为王遵坦,后为李国英)任四川巡抚,尽管兵
力远逊于南明川黔“诸雄”,却因事权统一,始终固守着以保宁为中心的川
北地区。
南明川黔各军阀本已割据自雄,朝廷又叠床架屋地委派总督、巡抚等方
面大员,随之而来的是互相争权夺利,抗清大业被置之度外,文官武将热衷
于大打内战。在1648—1649 年(顺治五至六年,永历二至三年)两年间先后
发生杨展攻杀马应试又被王祥击败之战;王祥与皮熊之战;袁韬、武大定杀
害杨展、攻占嘉定之战;于大海、李占春等攻杀朱容藩之战。现分述如下:
杨展南攻泸州卫与永宁之战。据时人欧阳直记载,“王祥驻遵,部分三
十六挂印总兵官,颇自骄倨。凡过往缙绅若不得其欢心,则每有劫掠之虞。
以故士大夫不满于祥,互相唆构御史钱邦芑移书杨展云:有密旨联络勋爵图
祥。展得书,信之,以奉讨为名,遣子璟新率兵南下至泸卫,谓马应试作梗,
遽杀之,夺其兵。至永宁,为侯天锡合遵兵所败而还”③。《泸州志》所记稍
异:“杨展自嘉定袭永宁,诡结盟好,假道泸卫,应试开门出犒。忽望城坡
上鼓声震天,则展兵已露刃直逼城下。应试故著红裤,不及甲马,徒步奔山。
谍者知之,遂就擒。今卫城东丫口有杀人坳,相传应试斩首处也。展至永宁,
战不利,还屠泸卫而去。”①
王祥、皮熊之战。这场内战从1648 年七月一直打到年底。先是遵义总兵
王祥领兵攻贵州总兵皮熊,包围了贵阳。八月,贵州将领武邦贤、杨光谦引
兵击败王军,贵阳解围。十月,皮熊又出兵攻王祥,在乌江被王祥击败,几
乎全军覆没。十二月,双方才言归于好②。
袁韬、武大定谋杀杨展。武大定原为明朝陕西裨将。清军入陕后,他曾同
孙守法等一道抗清,奉明朝宗藩秦王之子为秦王,以资号召③。1648 年十月
十二月二十五日下记,“明督师王应熊卒于毕节卫”,恐不可靠。
⑤ 马乾于1647 年二月为清军所杀。《南疆逸史》卷二十六记在重庆战死,有误。欧阳直当时在马乾幕中,
所记死于内江当可信,见欧氏《蜀乱》及自记。
① 《南疆逸史》卷二十六《樊一蘅传》。
② 《南疆逸史》卷二十六《樊一蘅传》。
③ 欧阳直《蜀乱》。
① 乾隆二十四年《直隶泸州志》卷十《杂类》;道光三十年《贵阳府志》卷二《大事记》中。
② 康熙三十一年《贵州通志》卷五《大事记》。
③ 明朝洪武三年朱元璋封次子朱樉于西安,这就是第一代秦王。崇祯十六年李自成起义军攻克西安,末代
秦王朱存枢被俘。顺治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定西大将军何洛会、陕西三边总督孟乔芳奏报,“驻西安府秦
王有二子”,其一子于初十日被“土贼”“孙姓人带走”,居于五郎山,见《清初内国史院满文档案译编》
中册,第二○二——二○三页。参见《清世祖实录》卷二十一。《南疆逸史》卷三十八《孙守法传》记“奉
秦王第四子称汉中王,开邸五郎山”。费密《荒书》记戊子年(1648)“武大定奉秦王第四子入四川”,

他被清军击败,带领部下劲卒三千人突围入川。由通江西走广元,收服利州
卫世袭指挥同知张颠部众一千五百人,“与龙安(府治在平武)赵荣贵、松
潘朱化龙、茂州詹天颜等相为犄角,剽掠绵(州)、梓(潼)诸邑”①。1649
年(顺治六年,永历三年)五月,赵荣贵派人来迎请秦王,武大定早已觊觎
赵军兵力,设计让秦王应邀赴赵营,然后趁接回秦王的机会把赵荣贵骗入自
己营中加以捕杀。不料这位秦藩宗室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见赵荣贵及其部下
官兵真心实意抗清复明,就把武大定设下的圈套和盘托出。过了两天,武大
定遣使“迎王回营,并邀荣贵面筹大事”②,遭到二人婉言拒绝。武大定知道
奸计被识破,连夜取道彰明(在今四川江油县与绵阳市之间)南窜③。由于成
都平原屡经战乱,破坏得十分厉害,几乎荒无人烟,武大定部众饥疲不堪,
奔到富顺投靠袁韬。当时,川北巡抚李乾德正在袁韬营中,还有另一支摇黄
队伍呼九思部也来会合,“俱绝粮,饿死者甚众”④。李乾德是个无耻政客,
派到四川以后既没有兵将,也没有地盘,他急于抓权,竟私自铸造了“兵部
之印”大方银印,自称兵部尚书,行文各镇。又利用摇黄十三家之一的袁韬
归明后没有官衔的机会,另铸定西将军银印送给袁韬,博得袁韬的欢心⑤。不
料他钤盖私铸兵部印的文书被杨展的幕客识破,当面质问他朝廷常规“印不
离部”,你的“兵部之印”从何而来?李乾德无言以对,不敢再用假印招摇
撞骗①。李乾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以巡抚的身分接管州县,把地方的钱
粮抓到手,而让杨展单纯主持军事。可是,嘉定地区的耕地主要是杨展组织
军民开垦出来的,李乾德的要求遭到断然拒绝。当时重庆一带城空地荒,杨
展建议李乾德率领袁韬等部军队往守重庆,由自己负责粮饷供应②,这对南明
来说本是个不错的主意。李乾德既对嘉定地区的富庶垂涎三尺,又怕出守重
庆将冒清军南下的风险,与其为朝廷收一块危地,不如心黑手狠算计自家人,
于是在李乾德导演下终于演出了一场川南火并。他利用袁韬、武大定、呼九
思乏粮之机,建议“惟求救于杨展,展若从即无饥乏患矣”,三人都表示赞
同,请李乾德立即前往嘉定。“乾德赴嘉定说展曰:‘大定与韬愿归将军帐
下。’展不可,曰:‘风土既异,心性必殊,嫌隙所由生也。今部下数万众
皆吾梓里,甘苦共之,赴汤蹈火,皆无异志。若增袁、武,恐滋他患。吾意
已决矣,幸勿复言。’乾德复说曰:‘从来举大事者不辞众,将军士卒虽精,
苦无外援。涪州有余(于)、李,万县有三谭,相为犄角,何分南北哉!二
将望风而奔,慕将军之威德也。不劳一卒,不发一矢,收万余人于麾下,不
大有利于将军邪?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将军其图之。’展沉吟久,乃许给
赵荣贵“迎秦王子入其营,而拒大定”。《清史稿》卷二五七《许占魁传》记:“六年,土寇赵荣贵拥明
宗人森滏号秦王,聚众数万犯阶州。”按,定制秦藩命名辈分中无“森”字,朱存枢之子应为“辅”字辈。
① 李馥荣《滟滪囊》卷四。
② 《滟滪囊》卷四。
③ 康熙三十六年《阶州志》《扼要》记:“顺治六年,赵荣贵扶伪秦王作叛,从玉垒关直犯阶境,二月初
五日,贼薄城下,..几为所陷。十八日平西亲王师至,赵逆授首,余众悉平。”
④ 欧阳直《蜀乱》。按,他书多未记呼九思事。
⑤ 《南疆逸史》卷二十六《李乾德传》载李与袁韬深相结纳。
① 欧阳直《蜀乱》。
② 费密《荒书》。

粮饷,资韬、大定于犍为。”③乾德见初步目的已经达到,返回富顺告知袁韬、
武大定、呼九思。三人大喜,编造兵员花名册送交杨展。杨展拒绝接受,却
按月运粮接济。袁韬、武大定、呼九思亲赴嘉定拜会杨展。不久,呼九思病
死,“杨展与武大定、袁韬■刀歃血,三人誓结生死交。杨为长,袁次之,
武又次之。展恩视二人如亲弟,恣其所欲,悉应给。令袁韬移营驻犍为,武
大定驻青神”①。袁、武二人在杨展资助下度过了难关,却暗中觊觎嘉定的繁
盛。李乾德乘机进行挑唆,对袁韬说:“地方钱粮供朝廷之公物也。岂展所
私而以布惠于僚友?且展据有西南,终当尾大不掉。公等皆人杰,仰畀于若
人耶。”②袁韬欣然听从,与武大定密谋定计,以七月二十六日袁韬生日为名
邀请杨展赴犍为庆贺。杨展的家属和部将怀疑其中有诈,劝他不要去;杨展
自以为对袁韬、武大定有恩,只带了三百名士卒前往犍为赴宴③。在筵席上被
袁、武擒杀,随从军士也被灌醉后死于非命④。二人随即发兵突袭嘉定。袁韬、
武大定背信弃义谋杀杨展的消息传开后,引起南明许多文武官员的愤慨,川
陕总督樊一蘅写信责备策划其事的李乾德:“嘉陵、峨眉间二三遗民不与献
贼之难者,杨将军力也。且背施忘好而取人杯酒之间,天下其谓我何?”李
乾德阅信后付之一笑,“以为救时大计非坚儒所能知”①。涪州李占春曾经得
到过杨展的粮饷资助,“闻变拍案曰:贪利,杀我义士,岂大丈夫耶?”领
兵来援嘉定,被袁、武击败。十二月二十四日,袁、武军队经过四个月的围
城,攻入嘉定,杨展长子杨璟新带领残兵五十余人经峨眉、新津、灌县逃往
保宁,于1650 年(顺治七年)正月十六日向清朝四川巡抚李国英投降②。袁
韬、武大定瓜分了杨展的部众、地盘和库藏,“初意江口所获金银如山积,
及搜展府内不满所愿,吊拷夫人并烧毙经事之人,都无窖藏之物。二人大失
所望”③。李乾德计杀杨展后,又重温旧梦,自称尚书经略,妄图主管地方粮
饷,节制袁、武二部兵马,结果嘉定被袁、武二人瓜分,“乾德虽亦分数州
县,仍空名而已”④
朱容藩是明朝楚藩通城王的后裔,在宗室内地位很低。当明末社会大动
荡之际,他飘泊各地,周旋于各种势力之间,可谓见多识广。永历帝在肇庆
即位时,他参与拥戴,被授予掌宗人府事。他不满足于这个虚有其名的官职,
想抓点实权。从兵科给事中程源口中听说四川兵将颇多,统御无人,认为机
③ 欧阳直《蜀乱》。
① 欧阳直《蜀乱》。
② 欧阳直《蜀乱》。
③ 李馥荣《滟滪囊》卷四记,杨展赴犍为时仅带裨将雷震、田贵等十二人率三百人随行。他书或作五百人。
④ 杨展遇害时间据清四川巡抚李国英顺治六年十一月初十日奏疏说:“七月二十六日袁韬生日,武大定诱
杨展到犍为县与袁韬做生日,席上将杨展杀死,跟随人役尽杀,止逃水手数名。”见《李勤襄公抚督秦蜀
奏议》,同件又见《明清史料》甲编,第三本,第二五八页。费密当时任杨展幕客,在其所著《荒书》中
也记于七月。嘉庆十七年《乐山县志》卷十四《艺文志》收彭遵泗撰《杨展传》说杨展遇害时“年四十有
五,时顺治已丑岁(六年,1649)”。
① 嘉庆《乐山县志》卷十六《杂录》。
② 顺治七年七月初九日四川巡抚李国英“为恭报前后招抚川南伪镇将领,躬视投诚,仰慰圣怀事”题本,
见《李勤襄公抚督秦蜀奏议》。费密《荒书》载于十一月。
③ 欧阳直《蜀乱》。
④ 费密《荒书》。

会来了,就奏请入川联络诸部,永历朝廷给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官
衔总督川东兵马。朱容藩即取道湘西到达湖北施州卫,进入王光兴的兵营;
接着又联络驻守四川涪州的李占春(混名李鹞子)、于大海部。1647 年(顺
治四年、永历元年)夏,清涪州总兵卢光祖部携带大批掳掠来的辎重子女由
重庆水陆并进,顺江而下,企图一举打通川鄂交通水道。朱容藩当即命令李
占春、于大海率领舟师阻击。七月十一日,两军相遇于忠州(今四川忠县)。
清军辎重既多,又不习水战,被李、于二部击败。明军烧毁清船一千余艘,
夺回大批被俘人口和财物。卢光祖带领残兵败卒从达州小路逃回川北保宁(今
四川阆中)①。
朱容藩初战告捷,又联络忠州卫世袭武将谭文、谭诣、谭弘和摇黄呼九
思、景可勤、陈某等部同川南、川西明军会合,于九月间收复重庆。②这时,
由陕西南下川北的定陇侯赵荣贵正集中兵力进攻保宁。由于清初成都一带凋
敝特甚,几乎荒无人烟,清朝设置的四川巡抚、巡按都驻于保宁,这里实际
上是清方的四川省会,清朝所委任的四川各镇总兵全部回救保宁。朱容藩和
四川、贵州明军几乎收复了保宁以外的四川全境。后来清四川总督李国英回
顾道:“只因四年(1647)六月王师凯旋(指肃亲王豪格率部回京),留兵
单弱,以致群盗蜂起。臣与各镇间关百战,始达保宁。一城之外,尽为贼有。”
③聚集于保宁的清军名义上有五镇:成都总兵(原为李国英,四川巡抚王遵坦
病死后由李接任,改由惠应诏任成都总兵)、叙马总兵马化豹、涪州总兵卢
光祖、永宁总兵柏永馥、龙安总兵左勷,实际上兵力极其单薄。四川巡抚李
国英1648 年(顺治五年)向清廷报告:上年肃亲王豪格拨给四川巡抚标兵一
千三百九十名,病死、饿死和逃亡者多达一千三百三十三名,只剩下三百一
十名①;其他各镇情况也大致相仿,“饿、病死者十去七八”,“每镇不过数
百饥病之兵”②。南明朝廷本来应该趁此机会,集中兵力攻克保宁,全歼入川
清军,然后精兵简政,汰弱留强,招抚流民,垦荒屯田,把四川这块自古以
来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地方经营成抗清基地。然而,各派军阀不仅不愿意减少
自己的兵员,而且勾心斗角,互有吞并之心。永历朝廷又叠床架屋地委派阁
部、经略、总督、巡抚等高级官僚,这些人为了争权夺利分别笼络某几个军
阀,导致事权分散,以至自相火并。
朱容藩是个小有才具的野心家。他倚仗永历朝廷的名义组织川东等地武
装恢复了四川大部分地区的时候,正值永历皇帝由武冈逃往南宁。朱容藩妄
图利用四川诸将同朝廷失去联系的机会,拥戴自己爬上皇帝的宝座。会师重
庆时,他就示意原偏沅巡抚李乾德联络川南一带文武官员劝进,遭到李乾德
等人的拒绝。他怀恨于心,派李占春领兵偷袭李乾德和袁韬的兵营,被袁兵
击退。1649 年(顺治六年)二月,朱容藩回到涪州(今涪陵)、夔州地区,
即自称楚王世子监国(《客滇录》说他自称楚王世子,后称楚王,又改称吴
王),铸造了“天下兵马副元帅”金印,改忠州为大定府,府门为承运门;
① 费密《荒书》记忠州之战于九月。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一收陈景云撰《朱容藩僭乱本末》记于七月
十一日。
② 费密《荒书》记于十月。
③ 顺治十年四月十二日李国英题本,见《李勤襄公抚督秦蜀奏议》。
① 李国英顺治五年四月初四日奏疏,同上书。
② 李国英顺治五年三月初八日奏“为全蜀四面皆贼,孤军无粮难御,谨据实上闻”疏;同上书。

夔州临江有天字城,形势颇为险要,朱容藩改其名为天子城,作为自己的行
宫。为了收揽人心,他擅自铸印封王光兴、李占春、于大海、杨朝柱、谭文、
谭诣、谭弘、杨展、马应试等人为侯爵、伯爵,授刘惟明、杨秉胤、白蛟龙
等人为挂印总兵,任命张京为兵部尚书、程正典为四川总督、朱运久为湖广
巡抚,此外还任命了祭酒、科道、鸿胪寺等官员,俨然以朝廷自居。朱容藩
的胡作非为引起了川西和川南永历朝廷委派的官员极大不满。四川巡按钱邦
芑以“为奸宗谋逆,请正天讨事”上疏揭发其罪行,疏中说:
臣察得逆宗朱容藩自元年正月在广西得罪,皇上欲置之死,幸蒙天恩赦宥,还其原
官,命料理湖南一带。彼时寇逼湖南,容藩即由施州卫走入川东。五、六月间,寇陷涪州,
臣方至彭水界上。川东夔府一带与朝廷消息不通,文武无主,容藩假朝廷之威灵,收拾兵
将。至八、九月间,川中各镇如王祥、侯天锡、李占春、余(于)大海、赵荣贵、曹勋、
马应试、袁韬等,各出兵剿寇,四路捷报。维时皇上幸广西,川中不知圣驾所在,容藩即
自为吏、兵两尚书,铸刻印信,选授文武,笼络军民,隐有称王之意。今岁六月,臣巡川
南,忽军中传来朱容藩刊《谕建置文武榜文》,其自称则曰:“予一人”、“予小子”,
如此而欲其终守臣节,其可得乎?今皇上远在百粤,四川僻在极西,沿途兵寇阻道,凡诏
谕敕旨,经岁余后通,其浮沉不达者尚多。且西川之地,四围皆蛮夷土司,易生反覆。又
迭经寇祸,三年之间,四易年号,人情惶惑,莫知适从。故容藩欲乘此摇动人心,谋为变
乱。自去岁秋冬,川地渐复,臣不惮艰苦,往来深山大箐,荒城破垒之中,驱除豺虎,翦
披荆棘,招集残黎,抚慰土司,宣达皇上威德,西川之地始知正统所属。今声教渐著,法
纪方行,而容藩包藏祸心,谋窃神器,阳尊朝廷,阴行僭伪,假皇上之威福,布党乱之爪
牙。其意待羽翼既成,便欲盘踞西川以为公孙子阳、王建、孟知祥之事。臣已早窥其隐,
先致书告以大义,随即传檄楚督何腾蛟、堵胤锡、川督杨乔然、李乾德及各大镇,俾共尊
朝廷,毋为叛臣所惑①。
钱邦芑考虑到文书往返动经岁月,就把疏稿誊抄遍送川楚各大臣。督师
辅臣堵胤锡当时同马进忠驻于施州卫,收到文书后乘船来到夔州,当面质问
朱容藩。朱容藩掩饰道:“圣驾播迁,川中不知顺逆,联假名号弹压之耳。”
堵胤锡驳斥道:“公身自为逆,何能服叛逆之心乎?钱代巡有檄会兵,若再
不悛,钱公率兵下,吾截其后,川将皆朝廷臣子,谁为公作贼者?”朱容藩
无言以对。川东诸将这才知道朱容藩自署的名号都是假冒的,李占春、于大
海等人不再听从他的号令。1649 年(顺治六年,永历三年)正月,朱容藩移
驻万县天字城,以摇黄白蛟龙、杨秉胤二部为护卫,联络谭文等人割据自雄。
七月(明大统历八月),永历朝廷大学士吕大器到达涪州,李占春迎见,正
好收到朱容藩发来的会师牌劄,上列楚王世子、监国、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头
衔。大器笑曰:“副元帅非亲王、太子不敢称,且天子在上,何国可监?此
人反叛明矣。”朱容藩为了豢养军队,率领被蒙骗的将领进攻石柱土司,石
柱土司求救于李占春、于大海。李、于二将已经弄明白朱容藩是个冒牌货,
派出精兵乘船五十艘来援。1649 年(顺治六年,永历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两军交锋,朱容藩大败,白蛟龙被活捉,同李占春歃血结盟,保证不再听从
朱容藩的指挥,才被释放回到杨秉胤营中。谭文逃回天字城。朱容藩众叛亲
离,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落荒而逃,在云阳被擒杀。①
① 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一,陈景云作《朱容藩僭乱本末》。
① 费密《荒书》。顺治六年十一月初十日四川巡抚李国英揭帖,见《明清史料》甲编,第三本,第二五八
页。

南明四川当局的自相残杀,给清方提供了可乘之机。顺治六年十一月初
十日清四川巡抚李国英奏疏中说:“窃照蜀中负固诸逆,恃在僻险,观望逾
年,臣曾仰体诏赦皇仁,屡持平西王、墨固山令谕差官分头前去招抚(按,
当时吴三桂、墨勒根侍卫李国翰的军队驻于陕西汉中,并未入川),如达州
刘惟明、剑梓李廷明、唐运会、江油严希赐等悔过投诚,臣已另疏具题外。
至如伪朱经略假窃伪号,联络江上李鹞子(李占春)、余(于)大海、三谭、
杨(秉胤)、白(蛟龙)等煽乱夔东;而伪阁部吕大器与李鹞子另为一党,
驻扎涪州;伪伯杨展招纳武大定、袁韬、曹勋等巢穴嘉、眉、黎、雅,窃据
成都一带,而伪总督李乾德与袁韬另为一党往来叙、泸;伪国公王祥等屯聚
遵义,出没綦(江)、重(庆)之间;而伪总督杨乔然另扎长寿县,屡谕不
悟,蹂躏实深。自王师剿杀伪秦王、赵荣贵之后,兵威震慑,各逆互相疑忌,
彼此阴谋残杀,于本年九月初二日据达州知州彭振翮塘报内据达州屯镇刘惟
明报称,朱经略同谭伪镇于七月二十五日由万县渡河北岸,被余(于)、李
二贼发精兵船五十号追杀大败,谭大单骑逃天字城,朱经略阵亡是实。其朱
逆下伪镇白蛟龙与李鹞子插血钻刀,仍放蛟龙回杨秉胤营内,于八月初六日
同在天字城起身,欲来东乡县寨子驻扎等情。随发谕移刘惟明并达州知州彭
振翮相机往招。”下文又报告了七月二十七日袁韬等杀害杨展,接着说:“乃
今天厌其恶,使彼自相仇杀,朱逆受刃,杨展继亡,..其后数家贼逆互相
践踏”,“惟候平西王、墨固山振旆之川,又不难直扫逆穴,以成破竹之势”,
“而收复全川之机会于在此矣。”①
① 顺治六年十一月初十日四川巡抚李国英“为塘报东南伪逆近日情形”事揭帖,见《明清史料》甲编,第
三本,第二五八页。

第三节 大西军出滇抗清
大西军的由云南开赴抗清前线,一般史籍都记载于1650 年(永历四年,
顺治七年),这是就同清军交锋而言的。由于云南和清方占领区之间还有一
批南明军阀控制着四川、贵州等地,大西军不仅必须突破他们的阻挠才能到
达抗清前线;为了消除内讧,稳定后方,统一军令也需要对南明残留武装实
行改编。孙可望部署出兵之际,曾经派中书舍人杨惺先赴行在疏报出师,奉
旨:“览奏整旅东征,为朝廷剿除逆虏,朕心嘉悦。今恭顺(原注:谓孔有
德)入犯武汉,盘踞长、岳,卿率锐出楚,建瓴直下,廓扫中原,以奏光复。
该部知道。”①孙可望还利用胡执恭送来的伪敕中的“监国”、“节制天下文
武兵马”字样,以永历年号“驰金龙牌,抄敕册文遍调土、汉官军皆为之下”
②,“自称监国秦王臣,布告云、贵、楚、粤诸勋镇”③,要求贵州、四川、
湖广等地的南明军队会盟,听从节制。
早在1649 年,孙可望就派白文选率领先头部队进入了贵州。康熙《贵州
通志》记:“己丑(即1649)八月,孙可望遣白文选取安顺府,遂入贵阳。”
并加小字注云:“以通好为辞,旋撤去。”④1650 年四月,白文选部再次进
入贵阳⑤,接着李定国也来到贵阳,同南明匡国公皮熊、贵州巡抚范鑛结盟。
同年八月,孙可望亲自统领大军进入贵阳⑥。皮熊自知兵力不敌,派遣使者李
之华来“通好称盟”,意在阻止大西军入黔。孙可望回信道:
贵爵坐拥貔貅,战则可以摧坚,守则足资保障。独是不肖有司罔知国本,征派日烦,
民生日蹙。黔中多敌兵出入之途,宁无救灾恤邻之念?而疑不谷为假道长发之举。若黔若
滇,总属朝廷封疆;留守留兵,无非绸缪粮糗。惟欲与行在声息相通,何有一毫私意于其
间。若止以一盟了局,为燕雀处堂之计,非不谷所望于君侯也。①
南明忠国公王祥也“遣官请盟”。大西军将领冯双礼向孙可望请示是否
应该推迟进兵②。由于皮熊、王祥之流只知盘踞地方,殃民自肥,既不积极对
清方作战,又堵住了大西军出黔抗清的通道③,因此,孙可望决定不理睬皮、
王“请盟”的虚礼,下令以武力强行改编。于是,冯双礼、王自奇统兵从间
道攻平越,活捉皮熊。九月,刘文秀、白文选北上遵义、永宁。明永宁总兵
侯天锡归附④;“王祥乌合六七万,分为三十六镇,与滇兵一战于乌江河而大
溃,祥避死真州,遂下遵义”⑤。皮熊、王祥阻挡大西军出黔抗清的图谋被粉
① 《滇缅录》附《黔记》。
②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十四《李定国列传》。
③ 查继佐《国寿录》便记《永历始事》。
④ 康熙三十一年《贵州通志》卷五《大事记》;又见道光三十年《贵阳府志》卷二《大事记》中。
⑤ 《滇缅录》附《黔记》载这年五月,“命前军都督白文选抚安贵州百姓”。
⑥ 康熙三十一年《贵州通志》卷五《大事记》。
① 《爝火录》卷二十;《存信编》卷三,二书所载文字稍有不同。《滇缅录》附《黔记》载:“秋八月壬
午朔,义师东下发谕贵州。师发云南;师至关岭祀关圣。”当指孙可望亲统大军入贵州。
② 《滇缅录》附《黔记》。
③ 黄宗羲《永历纪年》说:皮、王“两帅接壤,时相构衅,亦不能有所效力。”
④ 欧阳直《蜀乱》。
⑤ 黄宗羲《永历纪年》。沈荀蔚《蜀难叙略》记:“九月,孙可望遣其将白文选引兵攻王祥,至乌江。祥
率众拒之。文选致书通好,祥报许之。往来相馈遗者数日。祥开宴召文选,文选赴之。及报宴,祥不敢赴,

碎以后,孙可望下令把他们部下的兵将收编,“不得逃避,一体入营关粮”⑥。
这样既扩充了兵员,又防止了散兵游勇生活无着,为害地方。到1650 年(永
历四年,顺治七年)十二月,孙可望已进至贵州东部的铜仁,贵州全省都处
于原大西军管辖之下。
四川的情况也与此相仿。《宜宾县志》载:“庚寅岁(1650)贼首孙可
望在滇假翊戴之名,怀窥窃之志,监国贵阳,凡楚、蜀、滇、黔勋爵悉归节
制。乃致书樊公(指南明川陕总督樊一蘅),语多矜肆。”樊一蘅派中军都
督佥事彭明杨、筠连县知县魏鸣玉充使者前往贵阳,“可望盛陈仪卫召见便
殿,于时一二大臣在坐,皆东林旧人也。可望卒然问曰:‘樊某为国大臣,
经略秦蜀,所办何事?’先生(指彭明扬)翘首曰:‘老臣尽瘁同于武侯,
乃心王室同于郗鉴。但兵势有强弱,故成功有迟早耳。殿下若肯相容,大事
尚可济也。若必加兵,诚恐来归之人皆解体矣。不几负率土之望乎?’望怒
乃解,赐锦币而还”。次年,樊一蘅病卒,所部均为孙可望改编①。当时正在
武大定幕中的欧阳直记载孙可望招抚武大定、袁韬的情况颇详:“孙可望差
官至嘉定,称奉旨联络,内有‘会猎岷峨’等语。”盘踞于嘉定、青神一带
的军阀武大定、袁韬犹豫不决。明四川巡抚李乾德说:“此矫诏也,其心未
可测。令武(大定)复书,略曰:‘自入蚕丛,荆棘塞道,万里烟绝,一望
凄凉,茂草荒林,惟有马迹,狐游虎逐,罕见人踪。间有一二遗黎,又皆五
官残废,割耳截鼻,刖足剁手,如游异域,忽睹罗刹,形不类人,喘延余息。
备询厥故,始知令先君(指张献忠)之造福于川,盖功德若此其惨毒也。乃
曾不旋踵,君之先君身首异处,尸饱馋鸦,可见天之所报,人之所为,已足
昭鉴。公等碌碌,犹尚不悛,欲挟令以欺天,逞前奸之故智,词多悖谬,意
实险深。窃揣中藏,岂以皮(熊)、王(祥)视我也。倘修邻好,奉教有期;
如云会猎岷峨,则水路可通舟楫,陆路可容车马,弟惟有叉手瞠目而听之
矣。’”①显然,李乾德授意下写的回信对原大西军充满了敌意,断然拒绝孙
可望提议的会盟。1651 年(永历五年、顺治八年)孙可望派抚南将军刘文秀
总统兵马,分两路入川。刘文秀率部渡金沙江,取道建昌;将军王自奇从毕
节取道永宁,大举进攻。武大定亲率全营赴雅州(今雅安),抽调精锐士卒
交部将张林秀带往荣经堵截大西军。袁韬和李乾德坐镇嘉定(今乐山市),
分兵一支守叙府(今宜宾市)。这年八月,刘文秀指挥的军队在荣经县鹿角
坝全歼武大定精锐,张林秀也被击毙。武大定大惊失色,连夜逃回嘉定;袁
韬、李乾德眼看大势已去,三人抱头痛哭,随即下令放火烧毁嘉定城内房舍,
次日早晨弃城逃走。由于家口牵累,走了七天才到达井研、仁寿。刘文秀进
抵嘉定,派轻骑日夜兼程追击,一天之内就赶到仁寿县。袁韬、李乾德被活
捉,押回嘉定。武大定连妻子家属也顾不上,带领十余骑落荒而逃。文秀命
大定之子武国治、侄儿武国用招回武大定,以礼相待。免袁韬死罪,发往部
乃引归。文选蹑之,祥众无复部伍,遂溃于道。祥之散走数十里,乃自刎死,其众亦降。于是,遵义、重
庆皆属可望。”道光十五年《綦江县志》卷五《武备》记:顺治七年九月“刘文秀、白文选以兵至乌江。
王祥战不胜,遂自刎,其众二十万尽降。”
⑥ 《黔记》云:“冬十月己丑,赦王爵(即王祥)标镇兵不得逃避,一体入营关粮。”十一月初五日又“赦
王爵营镇兵一体录用”。欧阳直《蜀乱》也记载皮熊被迫投降后,可望“分其兵,据其地”。
① 嘉庆十七年《宜宾县志》卷四十八,艺文,李洪霁《彭明扬传》。
① 欧阳直《蜀乱》。

下听用;李乾德和他的弟弟李九德押往贵阳治罪,走到犍为县时,二人投水
而死②。
平定四川南部地方以后,刘文秀领兵顺流而下,派使者带着孙可望“秦
王、监国”名义的文书联络川东各支抗清武装,“假首会盟”。夔东“伪爵
贺珍、王光兴、张尧翠等一十四家各拥重兵,阴附孙逆”①。盘踞涪州(今涪
陵)、忠州地区的明定川侯李占春、靖南侯于大海②因义父曾英于1647 年初
在重庆被南撤的大西军击杀,坚决拒绝会盟。刘文秀派部将卢明臣领兵进攻,
占春、大海大败,七月间带领马步士卒三万余名和家属乘船逃往湖北向清方
投降③。途中遭到参与会盟的夔东抗清武装的拦击,十月十一日才进入湖北清
方管辖区。清荆州总兵郑四维安置李、于二部于松滋县百里洲,由于未给粮
饷,李占春于十四日夜间抛弃妻子部众,入山当了一段时间和尚,后来又在
清朝招徕下出任过安陆副将、黄州总兵等职④。此外,据守万县一带的谭文、
谭诣、谭宏,夔东(长江三峡两岸川鄂接境地区)的王光兴、王友进、刘体
纯、塔天宝等都“扼险自守,差人申好”⑤。这样,刘文秀的出兵四川基本上
达到了预期目的,割据自雄的大小军阀被消灭或收编,同以大顺军余部为主
体的夔东抗清武装建立了联系,把四川大部分地区经营成了比较稳定的抗清
基地。时人杨鸿基对大西军入川有一段概括性的叙述:
适至孙可望自滇据黔,辛卯(1651 年,顺治八年,永历五年)遣兵逼遵(义);刘
文秀自建南出黎雅,杨景星(按,当作杨璟新,杨展之子)奔投保宁;下兵犍为,擒袁韬
而降武大定;再合遵、渝之兵东下,余大海(当作于大海)、李占春放舟而奔楚;他如三
谭、(侯)天锡之辈或降或遁。自此三川之阻兵者皆尽。虽杀运犹未尽,民难犹未弭,而
回视向之日月捋虎、霜雪衣裘、倾耳戴目、东窜西奔,以赊须臾之死者,已不啻水火衽席
之不侔矣。①
可见,大西军的再度入川给当地残存百姓带来了生机,有可能重整家园,
逐步恢复社会生产,过上安定的生活。
孙可望部署的出兵川、黔,凭借武力收编永历朝廷残存的地方割据武装,
是完全正义的。不把这些祸国殃民的军阀势力扫掉,大西军就不可能进入抗
清前线,南明的残疆剩土也不可能真正成为抗清基地。孙可望接管贵州和四
川南部地区以后,采取了果断措施加以整顿,在很短时间内就把黔、川治理
得井井有序。他派白文选镇守贵州,收编当地的散兵游勇。对永历朝廷滥发
的文、武官员劄付全部收缴,裁革了一大批鱼肉人民的冗官,如派员“会勘
② 欧阳直《蜀乱》说李乾德兄弟是被大西军“沉之江”。沈荀蔚《蜀难叙略》所记情节与《蜀乱》大致相
符,但说袁“韬走荣县被擒,李乾德亦被执,后与其弟升德赴水死”。
① 顺治十三年六月左都督暂管郧襄水师事于大海揭帖。
② 顺治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于大海奏本自称“四川靖南侯加封郑国公、今投诚臣于大海”,见《明清史料》
丙编,第八本,第七九九页。
③ 康熙五十三年《涪州志》卷四《艺文》记:“至辛卯(顺治八年,1651)献孽孙可望称秦王,从滇下黔
入蜀,势并诸营。檄连占春,不听。七月内,贼至,占春溃,遂同于大海放舟下楚,投诚于国朝,而涪已
空矣。”
④ 上引顺治八年十一月十七日于大海奏本云:“不意占春臣于十月十四日夜飘然远遁,询其由来,总为三
军饷匮,..”
⑤ 欧阳直《蜀乱》。
① 乾隆四十二年《富顺县志》卷五,杨鸿基《蜀难纪实》。

平越各官,戮奸蠹民者”②,可望令蒋克远会冯双礼安抚人民,招徕商贾。又
令所属文武呈缴滥劄,武职加授总制、参游,文官加授监军、督饷、部卿、
佥宪,概行裁革。各官作奸蠹民者戮之。令督学刘鸣凤考试贡生,分别伪滥”
①,从而荡涤了永历朝廷留下的污泥浊水,改善了吏治。同时,致力于恢复农
业生产,保护商业流通。有的史籍记载,孙可望收取遵义、石阡、平溪等地
以后,“安抚遗黎,大兴屯田,远近多归之”②。在四川綦江县也“差官丈田,..
变牛种为粮数”,并委任贵州拔贡张师素为知县,张到任时见城内“荆榛满
目”,乃“招抚遗黎,殷勤保爱”。后来又“发难民千余安插于杜石沙坪一
带,多垫江人”。③为了活跃经济,互通有无,孙可望下令“招徕商贾④,令
征虏将军(冯双礼)招通平越商贾,失货物者量偿之”。⑤从一些史料来看,
孙可望在贵州征收的赋税相当重,如在施秉“临田征租,劫去取十之七”⑥。
“庚寅(1650,顺治七年)九月,秦王遣张扈卫复招士民,..条银变输谷
米共计二石有余,又有皇草、皇柴折价至黔中上纳;所征调银十两,帮补义
兵一名器械银五十余两,不敢不从。一切五谷六畜丝麻之类,无隙可逃”⑦。
这类材料除了反映当时用兵之际军需孔亟,不得不多征派赋税以外,也表明
贵州等地的农业生产已经有所恢复。经过孙可望大刀阔斧的整顿,贵州的面
貌为之一新,史载:
孙可望在黔,凡官员犯法,重则斩首、剥皮,轻者捆打数十,仍令复任管事。除去
革降罚俸等罪,兵民亦如之,无流徒笞杖之法。盖事尚苟简,文案不繁。官绝贪污馈送之
弊,民无盗贼攘夺之端。一时反以为便①。
为了保证军事行动畅通无阻和百姓安居乐业,孙可望非常注意修筑道
路,“凡街衢桥道,务令修葺端整,令民家家植树于门,冬夏常蔚葱可观”。
②同时,实行路引制度,防止清方间谍混入云贵。原大西军领导人把治理云南
的经验推广到贵州全省和四川部分地区,从而扩大了抗清基地,增强了经济
和军事实力,为此后在抗清事业中取得辉煌战果奠定了基础。
② 《黔记》。
① 《存信编》卷三。
② 《存信编》卷三。《黔记》卷四也记载:顺治“八年,可望遣官清丈思(州府)、石(阡府)、黄(平
州)施江内外屯田,征租。”
③ 道光十五年《綦江县志》卷十。
④ 《存信编》卷三。
⑤ 《黔记》。
⑥ 《黔记》卷四。
⑦ 民国《贵州通志》前事志十七引《杨明吾谱序》。
① 《爝火录》卷二十一。
② 《爝火录》卷二十一。

第四节 忠贞营的北上夔东
和所谓“白毛毡贼”
李自成牺牲以后,大顺军余部始终没有形成一个自己的领导核心。史籍
记载,在1645 年东、西二路大顺军(即由李自成、刘宗敏亲自率领由西安经
商洛、豫西、湖北襄阳、武昌一线撤退的大顺军主力为东路;李过、高一功
所统陕北及甘肃等地驻军经汉中、四川顺江而下至湖北荆州地区的大顺军为
西路)在荆州一带会师后,曾有意拥立李自成的三弟为号召。不久,进攻荆
州之役被来自南京的清贝勒勒克德浑部援军击败,自成之弟和田见秀、张鼐、
吴汝义等降清被杀,大顺军各部的离心倾向更加有所发展。原随李自成东下
的右营将领刘体纯在1645 年冬至1646 年带领部众经河南西部再度攻入陕
西,同武大定等人会合,围攻省会西安,一时声势颇盛。后来被清军击败,
转入川东鄂西(即夔东)坚持抗清斗争。袁宗第原是大顺军右营制将军,是
刘体纯的上级,但在李自成牺牲后,他显然已经失去了对右营诸将的领导地
位,只拥有为数不多的军队同牛万财等部在湖南西部与明朝制辅堵胤锡一道
继续抗清。李过(即李锦、李赤心)、高一功(即高必正)同堵胤锡也保持
较好的关系,但在1646 年初荆州战役后,李过、高一功等部退入巴东、建始
一带休整,袁宗第、牛万财等人并没有采取一致行动,留在湘西山区;后来
忠贞营奉调入湘,经常德进攻长沙等地,遭到明督师何腾蛟的破坏后,接着
是清郑亲王济尔哈朗统兵南下湖南,李过、高一功等率部经湘东、广东撤入
广西南宁地区,袁宗第也没有随同前往。湖南被清军占领后,牛万财于顺治
八年在溆浦投降清朝,袁宗第已带领部众进入夔东,同刘体纯等部联营。郝
摇旗(郝永忠)自1645 年以后长期追随南明督师大学士何腾蛟,先后转战于
湖南、广西兴安、桂林一带。1648 年他奉何腾蛟之命由广西北上击败反正来
归的陈友龙部后,在永历朝廷中备受指责。次年(1649)何腾蛟被清军俘杀,
他举目无亲,率部北上夔东,同刘体纯、袁宗第,以及王光兴、贺珍等部会
合,主要活动于湖北房县、均县一带。
下面着重谈谈南明史上著名的“忠贞营”。“忠贞营”的主体是李过、
高一功等率领由陕北南下的西路大顺军,1645 年在荆州草坪地区同南明巡抚
堵胤锡达成联合抗清协议,由堵胤锡上疏隆武帝,赐名“忠贞营”。这支军
队保持大顺军的传统似乎比较郝永忠等部要多一点,李自成的妻子高氏自荆
州合营后一直随忠贞营行动,该营主将李过是自成的侄儿,高一功是高氏的
兄弟,营中称自成为“先帝”,称高氏为“太后”,仿佛另成体系,但实际
上并没有建立一个有效的领导核心。从现存文献资料来分析,作为大顺朝皇
后的高氏,其性格是比较温顺软弱的,她从未利用自己原来的地位为李自成
确立一位继承人。这势必导致两个引人注意的现象,其一是原大顺军并不能
都归入忠贞营建制;其二是忠贞营内部没有形成名实相符的领导人,李过(李
赤心)曾被视为忠贞营的首领,但无论在名义上还是在实际上他更像一位盟
主,而不是一位能发号施令的领袖。这表现在李过在大顺政权中受封毫侯,
隆武时期封为兴国侯,永历时期他沿用兴国侯,而忠贞营内刘国昌仍用大顺
政权所封淮侯,刘世俊沿用大顺政权所封岳侯,永历二年十一月李赤心的塘

报一再用“本爵同各爵”会议字样①。这些迹象表明原大顺军缺乏一个坚强的
领导核心,在抗清斗争中更多地依附于南明重臣,以致未能相对独立地开创
局面。永历三年冬,忠贞营到达广西南宁、横州一带,大将有李过、高一功、
党守素、马重禧(改名马腾云)、张能、田虎、刘国昌、刘世俊等。不久,
李过、张能、田虎等先后病死,高一功成了忠贞营的主要领导人。当时,忠
贞营的处境相当艰难,在广西永历朝廷统治区内,他们既遭到留守桂林大学
士瞿式耜的歧视,又遭到镇守南宁、庆远一带的庆国公陈邦傅的猜忌。只是
由于忠贞营兵力还比较强大,南明广西当局才对他们无可奈何。1650 年,清
孔有德、尚可喜、耿继茂三藩兵进攻广东和湘桂时,高一功和党守素曾率领
精锐五千兵马到行在朝见永历帝,提出两项重要建议,一是改变勋镇割据的
局面,财政收入和官员任命都应该由朝廷统一安排,以便集中有限的财力、
兵力救亡图存;一是以忠贞营为主力东救广州。他们的主张得到一部分比较
正直的永历朝臣支持,然而,南明诸帝大抵都是托身于军阀,连掌握了部分
兵权的大臣如何腾蛟、瞿式耜也沾染“勋镇习气”,一味拥兵据地自重,以
邻为壑,从来没有全局打算。尽管当时形势已经相当危急,无论是“东勋”
(李成栋养子李元胤及杜永和等)还是“西勋”(庆国公陈邦傅以及瞿式耜
节制的将领)都惟恐忠贞营地位上升,使自己失去原有的权势,于是想尽办
法加以反对和破坏。
南明史籍中叙述到淮侯刘国昌、岳侯刘世俊领兵会同李元胤、马宝、陈
邦傅等东救广州一事均含糊其词,常见的说法是永历三年十一月“忠贞营刘
国昌复下梧州,走怀集、阳山。因李赤心等各占地方,国昌无善地。堵胤锡
出楚,欲随之”。“总督天下兵马大学士堵胤锡病,卒浔州。胤锡往督忠贞
出楚,不从,大拂其意,拟即下梧州,调楚粤各勋。至浔抱病,乃李赤心又
以刘国昌之下为胤锡使,遂不赴”①。或云:“是时,李元胤守肇。忠贞裨将
淮侯刘国昌与高、李相失,溃入肇界。元胤堵御之,受约束,乃去,肇赖以
全。”②特别使人疑窦丛生的是说刘国昌引部进至广东三水、四会时突然被宣
布为谋“反”,遭到援东诸将李元胤、马宝、陈邦傅等部的合击。鲁可藻记:
庚寅(1650,永历四年,顺治七年)六月,“刘国昌反。自肇庆夜半开舟,
执峡口守将斫其右手足,走攻四会,围四阅月。总兵叶标固守以待,各勋兵
到,会赖以全。”又说:“国昌钞掳不必言,拿人辄斫手,剐眼,割鼻。会
罗承耀出,马吉翔约共图之。国昌觉,遂反。后虏陷东省,国昌仍驻阳山山
间,时出掳掠境上。”①只要认真研究一下这类记载,不难发现其中矛盾百出。
比如说刘国昌应堵胤锡之调是因为其所部“无善地”、“与高、李相失”,
其实当时忠贞营诸将都是寄居他人篱下,高、李等部又何尝有“善地”②?高
一功面见永历帝时“请身为诸将倡:以兵归兵部,赋归户部,简汰疲弱,分
泛战守,较勘功罪,则事尚可为;如因仍离折,兵虽众,将虽尊,皇上求一
① 见《瞿式耜集》卷一《恢复大捷疏》。
①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三。
② 钱秉镫《所知录》卷四。沈佳《存信编》卷三记:“九月,胤锡期赤心等不至,造其营诘之,赤心等丧
败之余无意北出,请高、雷二郡以休息士马,胤锡不可,遂拔营西去,散居南宁、宾、梧之间。胤锡恚恨,
病作;别部刘世俊请自劾(效),胤锡喜,自至浔州迎之。未几,病剧。”
① 《岭表纪年》卷四。
② 鲁可藻《岭表纪年》卷三记:“赤心等散处横州、永淳、南宁、宾州间,土司等不与相安,日有攻击。”

卒之用亦不可得,有主臣皆陷而已”③。可见,忠贞营主要将领对广西勋镇的
据地自雄深恶痛绝。其次,刘国昌、刘世俊的领兵东出,正是在高一功、党
守素到梧州朝见永历帝的时候,据某些史料记载岳侯刘世俊即病死于梧州④。
鲁可藻记:永历四年(1650)五月,“忠贞营高必正、党守素奉召援东,见
朝。久之,复还南宁。”六月,“加高必正、党守素总统御营兵马,各佩大
将军印,援东”。⑤王夫之也记载,五月“高必正、党守素(自南宁至梧州)
入见。..谕高必正、党守素援广东。必正请括兵马归兵部,钱粮归户部,
铨选归吏部;进止一听朝廷,诸帅不得以便宜专行,奉上亲征。廷议不能从。
必正、守素归南宁”①。高必正、党守素领兵到达梧州时,永历廷臣“郊迎三
十里”,永历帝表面上也言听计从,所谓“谕高必正、党守素援广东”,显
然是高、党二人的主动建议,下文说“必正请..奉上亲征”在逻辑上才能
衔接起来。依据这一判断,刘国昌的率兵由梧州入广东当系高一功等派出的
先遣部队。然而,六月间即传来了救援广州诸将报告“刘国昌反”的消息。
七月,“高必正、党守素拔营回南宁”②。很明显,这是广东、广西勋镇为防
止忠贞营入粤策划的阴谋。当时,尚可喜、耿继茂带领的清军进攻广州并不
顺利,永历朝廷由广西和广东肇庆派出的各路援军兵力相当雄厚,如果能齐
心合力会同广州城内的杜永和部内外合击,战胜的把握很大。可是,南明军
阀内部矛盾重重,所谓“东勋”李元胤与杜永和等人之间争权夺利,他们与
“西勋”陈邦傅等人又勾心斗角,只有在打击和排挤原大顺军上才能携手合
作。南明官员说“刘国昌反”,却始终拿不出证据,既没有列出刘国昌反对
永历朝廷的任何罪状,又不能不承认刘国昌部在遭到暗算后仍然在广东阳
山、英德一带抗清。究其实质,不过是种预谋,先以朝廷名义调忠贞营东援,
粮饷却一毫不与,待到忠贞营军队就地筹饷时立即以“劫掠”为名大做文章,
聚而歼之。正因为其中黑幕重重,当事人的记载总是吞吞吐吐,欲语还休。
例如钱秉镫当时正在永历朝廷中任职,赋诗云:“端州兵不下,返旆御淮侯
(自注:忠贞营裨将刘国昌兵散入端州各属)。莫问粤东急,须防内地忧。
督师真失策,酿祸至今留。受诏虚糜饷,何时厌尔求?(自注:初,督师宜
兴堵公招此兵出,至今为患)”①钱秉镫是个门户观念比较重的人,他明知集
中于肇庆(端州)的明军不顾广州危急,返旆打内战的实情,却别有用心地
把参与援救广州的刘国昌部说成督师堵胤锡招来的祸水。沈佳《存信编》记:
“郧国公高必正将兵二万自楚至行在赴援,人马器甲壮甚,西北百战之余也。
必正自请击敌。或言请敕必正出怀集、四会,度清远,以断清人后。廷议以
永和故不敢用,处之浔、横之间。尝有敕至必正营,必正出迎十里外,步导
至营,行礼甚恭,谓敕使曰:‘仆起草野,受国厚恩,欲率众自效,而朝廷
不使处于内地,兵之所居,岂得无扰,外忌压境之仇,内残所恃之地,殊非
计也。’敕使言之时宰,朱天麟、李用楫颇然之,众莫有听者。”②由此可见,
③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十三《高李列传》。
④ 《东明闻见录》。
⑤ 《岭表纪年》卷四。
①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一《大行皇帝纪》。
② 《岭表纪年》卷四。
① 钱秉镫《藏心阁诗存》卷十二《行朝集·端州杂诗》。
② 沈佳《存信编》卷三。

忠贞营将领一直以抗清复明为己任,主动请缨,永历朝廷却视之为异己力量,
一味加以防范,更谈不上发挥他们的作用了。
到1650 年(永历四年、顺治七年)下半年,忠贞营在永历朝廷控制区内
已经很难立足,被迫先后转移。刘国昌部在遭到广东、广西军阀的袭击后,
同忠贞营主将失去联系,长期在广东北部阳山、英德、乳源一带抗清。鲁可
藻记载,这年九月,“马吉翔、马宝、陈邦傅、马应龙等于四会讨伐刘国昌,
败之。降其三分之一,国昌遁去,后仍在连(州)、阳山间”①。《英德县志》
载:“顺治九年壬辰,贼首吴接踪等踞巢鲤鱼塘,焚劫乡村,韶、英合兵进
剿,斩获不计。尔时复有刘国昌绰号白毛毡拥众数万蹂躏属地,四营群寇大
王飞等绰号红头贼亦不下万人盘踞浛界,不时剽劫。官兵进剿,六月破四营
于流寨,七月败国昌于蕉冈,追至乳源又大破之,西乡一隅颇得安息,迨十
一年甲午、十二年乙未又有红头贼、白头贼屯劄于红群塘、白水磜等处,日
则伏山冲抢,夜则持梯破围,其害较之哨满等不少减焉。”②顺治八年十一月
清广东巡抚李棲凤揭帖中说到这年七月间“逆寇白毛毡即伪淮侯刘国昌”驻
营于距乳源县七十余里的龙溪,“势欲侵犯乳地”,清南雄、韶州驻军先发
制人,趁夜翻山度岭进攻龙溪,刘国昌部被击败,阵亡数百名,包括刘国昌
的妻子在内约一千余名家属被俘,刘国昌率残兵退入长溪山内凭险拒敌③。这
些材料都说明在顺治七年清军攻占广州、桂林以后,永历朝廷形同瓦解,大
将陈邦傅、杜永和等先后降清,方以智、鲁可藻、钱秉镫、王夫之等人转入
清方统治区以遗民自命,而被他们诬陷打击的刘国昌部却一直在粤北山区坚
持斗争,其条件之艰苦可想而知。关于刘国昌部还有两点值得说一下,一是
所谓“绰号白毛毡”的问题,王夫之记1649 年(永历三年)忠贞营撤入广西
后,“刘希尧、刘芳亮与(李)赤心不协,率其军自梧州而北,转掠贺县、
广宁、四会至宜章,所至剽杀,粤、楚间人尤苦之,呼为白毛毡贼,通粤将
杨大甫,欲叛降囗(虏)。朝廷执大甫诛之,希尧、芳亮恇慑失据,而彭嵩
年、向文明屯郴南,阻其北降路,日渐溃散。清兵遂至,不及纳款,遂皆败
死”①。蒙正发记:“制抚堵胤锡同忠贞营由茶陵、攸县、安仁、永兴以至江
华、永明一带山悬僻谷中,直达广东之星子、连州,所过杀掳,白骨满山野,
民呼为白毛毡。”②可见,白毛毡并不是刘国昌的绰号,而是大顺军余部的共
称,其原因是将士头戴白毡帽,民间遂以此呼之。蒙正发出于政治偏见,诬
蔑为杀人白骨蔽野致有“白毛毡”之名。王夫之在永历朝廷中仅任行人司行
人,地位极低,当其处境困难时,郧国公高一功曾伸出援助之手,但他同瞿
式耜之流一样心存畛域,拒绝与忠贞营将士往来,因此,尽管他在所著《永
历实录》中为高必正、李赤心、李来亨等人作了传记,却往往根据传闻,人
名和情节常有错误③。
1650 年(顺治七年,永历四年)十二月,忠贞营的主力开始由南宁北上,
① 《岭表纪年》卷四。
② 道光二十三年《英德县志》卷十五《前事略》。同治十三年《韶州府志》卷二十四《兵事》。
③ 《明清史料》丙编,第九本,第八○二页。
① 王夫之《永历实录》卷十三《高李列传》。
② 蒙正发《三湘从事录》。
③ 由于永历朝廷许多人歧视原大顺军,尽管忠贞营退入广西后同永历朝廷共处一地,但留下的记载却很少,
忠贞营的将领情况就是一个难以弄清的问题。王夫之把刘国昌、刘世俊记载为刘希尧、刘芳亮,可能有误。

主要原因是他们同原大西军领导人孙可望之间存在隔阂。当孙可望请求永历
朝廷加封秦王的时候,忠贞营将领表示不满,高一功、党守素曾经亲自出面
训斥孙可望的使者,大意是原大顺军和原大西军地位相类似,大顺军余部联
明抗清后,将领最高只封公爵,孙可望却坚持要朝廷封他为一字王,有欠公
允,甚至说出了“两家兵马,彼此所知,鞭弭橐鞬,足以相当也”的威胁性
语言①。就当时情况来说,大顺军余部兵力既远不如大西军余部强盛,又不像
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等拥有云南全省这样一块后方基地,高一功、党守
素卷入永历朝廷同大西军联合的纠葛中是不策略的。自然,孙可望借用陈邦
傅和造假敕要求节制天下文武,高一功等人不愿接受孙可望的指挥也是一个
重要因素。高一功等人的行动得到永历朝臣中反对封秦的顽固派的赞许,在
某种程度上还成了这些人拒绝封秦的武力后盾。然而,原大西军联明抗清毕
竟是大势所趋,孙可望凭借实力也足以封王。双方的关系在李自成、张献忠
生前已经因为争夺四川兵戎相见,封秦之争又加深了裂痕。到孙可望出兵贵
州、四川,清军侵入广西时,高一功等忠贞营将士既打不过清定南王孔有德
部,又不愿依附于孙可望,剩下的道路就是领兵北上夔东,同刘体纯、袁宗
第、郝摇旗等大顺军旧部靠拢。
忠贞营由广西南宁一带北上的时间在各种史籍中记载不一致。《南宁府
全志》记,顺治七年“十二月,高、李二家走古坭”②。《柳州府志》记,顺
治七年“三月,高必正、李来亨由庆远至大榕江过水,从(江)、怀(远)
民避兵无宁日”据顺治八年七月清广西巡抚王一品的报告,这年五月高、李
等部仍在怀远、大榕江一带,《柳州府志》可能误记提前了一年。
忠贞营的北上是一次艰难的军事转移。高一功、李来亨等人为了把士卒
家属、辎重安全地护送到夔东,不得不取道小路,跋山涉水,经过明清统治
力量较弱的少数民族聚居区。1651 年(永历五年,顺治八年)忠贞营途经湖
南西部保靖时,遭到已经投降清朝的当地土司彭朝柱组织的袭击,高一功不
幸中毒箭身死①。在李来亨等率领下,忠贞营终于突破了重重险阻,到达了夔
东。康熙《巫山县志》在顺治八年下记载:“是冬,袁宗第、刘体纯、马重
禧、塔天宝、李来亨、董守泰、郝永忠等营由南渡江,分据兴山、巴东、巫
① 钱秉镫《所知录》,卷下《永历纪年下》。
② 康熙抄本《南宁府全志》《祥异志·附寇变》。
① 关于高一功之死,各种常见的南明史籍都说是被孙可望攻杀,如王夫之《永历实录》卷十三《高李列传》
记:“时忠贞营诸部存者惟必正、守素及贺锦、李来亨四将屯浔南,日益弱。是年冬,两粤陷,清兵寇浔
南,必正自庆远走黔。孙可望薄险要击之,转战旬日,所部多为可望劫降,必正、守素、锦皆殁。余军推
李来亨为帅,由黔走施州卫,遂至巴东之西山屯焉。”这段记载很靠不住。贺锦早在1644 年大顺政权时期
牺牲于青海西宁,王夫之可能把贺珍、贺锦混为一人,但贺珍又非忠贞营将,从未入粤。党守素至康熙初
降清,也不是在顺治八年被孙可望攻杀。乾隆二十八年《永顺府志》卷十二《杂记》和同治十年《保靖县
志》卷十二《杂记》都记载高一功、李来亨带领忠贞营途经该地时,彭朝柱令其子彭鼎“调苗兵万余,从
菁林开路攻杀数千人,高必正亦被药箭死,余皆奔溃”。但这两种方志把时间定在顺治“十一年九月”,
《保靖县志》又把“高、李”改为“高必正、李赤心”;李过(赤心)病卒于广西,早在忠贞营北上之前,
当为李来亨之误。《府志》引《永顺司宗图》云:“辛卯之冬,又遭高、李之乱。”辛卯为顺治八年,参
考其他各书,有关高一功的事迹正是在顺治八年秋天以后再也没有出现,透过这些史籍的混乱记载,大致
可以确定高一功是在顺治八年九月间在湖南保靖山区被永顺土司兵用毒箭射死。

山、大昌等处。”①沈佳《存信编》卷三记,永历四年(顺治七年)十二月,
“加大学士文安之太子太保、吏、兵两部尚书、督师经略川秦楚豫,赐尚方
剑,便宜行事。封王光兴荆国公、郝永忠益国公、刘体纯皖国公、袁宗第靖
国公、李来亨临国公、王友进宁国公、塔天宝宜都侯、马翔云阳城侯、郝珍
(贺珍之误)岐侯、李复荣渭源侯、谭弘新津侯、谭诣仁寿侯、谭文涪侯、
党守素兴平侯,从文安之之请也”。同书同卷又记,永历五年(顺治八年)
夏四月,“文安之奉命督师至都匀,孙可望邀止之,迫夺王光兴等敕印,拘
留数月,乃听安之回楚,各勋镇敕印俱匿留不发”。从上面叙述的忠贞营诸
将李来亨、党守素、塔天宝、马重禧等到达夔东在顺治八年,《存信编》写
的封爵时间可能有误,记早了一年。
忠贞营诸将到达夔东后,原大顺军系统的各支队伍基本上会合了。他们
同集结在这里的其他拥明抗清武装如在郧、襄反清的王光兴,在陕西反清的
贺珍,忠县以谭文、谭弘、谭诣为首的地方武装,摇黄的部分武装互相呼应,
被称为夔东十三家,忠贞营的名字不再使用了。在谈到“夔东十三家”这个
名词的时候,有两点应当注意:一是明末以来称各部义军常用“十三家”以
形容其多,如崇祯年间的所谓“十三家七十二营”,明末清初的“摇黄十三
家”,都是一种习惯说法,没有必要也不可能确指十三家的具体领导人和所
辖部队。真正值得重视的倒是所谓“夔东十三家”是以原大顺军为主体,他
们在作战时互相支持、配合行动比较多。王光兴(某些史籍中沿用“王二、
王三”,即王光兴、王昌,似乎是兄弟二营,实际王昌病死后所部均归王光
兴领导,何况顺治四年起兵反清时王氏兄弟并未分营)、贺珍、三谭和摇黄
余部则带有较多的地方割据色彩。另一点是聚集于夔东的各支抗清武装就实
力而言是相当强盛的,不仅兵马不少,而且多数是身经百战,有的擅长陆战,
有的擅长水战,战斗力非常可观。然而,他们的弱点是各自为政,没有形成
强有力的领导核心,各部首领互不相下固然是原因之一,永历朝廷故意在封
爵上一视同仁,封了一大批地位相当的公侯,更加强了分立倾向。文安之和
他的继任大臣注意联络夔东抗清武装是正确的,但他们总希望维持诸将的“平
等”地位,便于自己节制。考虑到永历朝廷大臣几乎没有真正懂得军事的人
才,派设的督师阁部也不过虚有其名为永历朝廷象征而已。换句话说,夔东
地区的明军既然控制着长江三峡两岸易守难攻的高山大川地区,若推举或任
命一位才德兼备的主帅,只需留下少数兵力维持地方,集中主力攻下物产丰
盈、人口较多的地区,必将在抗清复明事业中发挥重大作用。正是由于上述
原因,加上孙可望掌握了永历朝廷实权后也未能消除双方的隔阂,夔东明军
兵力虽强,所据地理位置又是腹心之处,却始终株守穷山僻隅,打不开局面。
① 康熙五十四年抄本《巫山县志》《僭据》。

第五节 永历帝的进入安龙
1649 年(永历四年,顺治七年)正当孙可望部署原大西军由云南入贵州,
开赴四川、湖南抗清前线时,清军向永历朝廷管辖下的两广地区展开了大规
模的进攻。十一月初四日,清朝平、靖二藩尚可喜、耿继茂部攻占广州;次
日,清定南王孔有德部占领桂林,两广地盘土崩瓦解。永历朝廷的文官武将
除了少数慷慨就义以外,叛变投降的比比皆是;稍有民族气节的如方以智、
钱秉镫等人或是避入深山少数民族居住区,或是披缁为僧,演出了一幕大散
场的悲剧。
驻于梧州的永历帝一天之内接到东西两省省会失陷的消息,惊恐万状①。
在大学士文安之、严起恒等拥簇下于十一月初十日逃往浔州。浔州守将庆国
公陈邦傅眼看大厦将倾,决意降清,阴谋劫持永历帝献给清方作贽见礼。朱
由榔得到密报,不顾倾盆大雨,仓皇窜往南宁,皇帝的卤簿和随驾官员都被
陈邦傅叛军搜劫一空。陈邦傅没有抓到永历帝,竟把宣国公焦琏杀害,向孔
有德投降。
十二月初三日,朱由榔在南宁见情况紧急,无兵无将,辖地全失,已经
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把希望寄托于原大西军和原大顺军。这月二十一日首
席大学士文安之自请往四川督师,以太子太保兼吏、兵二部尚书,赐尚方剑
节制以原大顺军为主体的川中诸将。同时派编修刘■为使者封孙可望为冀
王,让他派兵入卫。按明朝制度,一字王为亲王,二字王为郡王,永历帝到
危难关头决定破格封孙可望为一字王,却不同意真封秦王,原因是明初朱元
璋的次子朱樉受封秦王,位居诸藩之首①,传世二百多年,需要避免重复,也
有恩自上出的意思。孙可望却因为用秦王名义发号施令已久,不愿拆穿早已
誊黄公布的“伪敕”,拒不接受。杨畏知劝他接受冀王封号,说“假王何如
真王”,孙可望置之不理②。
1651 年(永历五年,顺治八年)二月,清军由柳州南下,南宁岌岌可危,
永历朝廷覆亡在即。孙可望急忙派遣贺九仪、张明志领劲兵五千赶赴南宁护
卫永历皇帝,同时也借此机会逼迫朝廷承认伪敕封秦的合法性。贺九仪、张
明志到达南宁后,杀兵部尚书杨鼎和,逼死阻挠封秦的首席大学士严起恒。
许多南明史籍都说严起恒是被孙可望部将击毙或推入水中淹死,实际上是他
负气自杀。据钱秉镫记载:“庚寅冬,车驾南幸,明年至南宁。其护卫张明
志领铁骑五千迎驾,径登公舟,问封滇是秦邪,非秦邪?公正色曰:‘汝以
迎驾来功甚大,朝廷自有重酬,固不惜大国封。今为此语,是挟封也。岂有
天朝封爵而可挟者乎?’明志语不逊。公出舟大骂,跃水而死。可望兵大哗。
从官后至者,土人言公死状如此。”③
三月,朱由榔被迫正式承认了陈邦傅、胡执恭矫封孙可望为秦王的敕书
① 参看瞿昌文《粤行纪事》卷二(此书长恩阁丛书抄本作《粤行小纪》三卷,当为初本,后来改“小纪”
为“纪事”,用词亦由尊明改为尊清)。
① 直到明朝末年,封在西安的秦王仍然被视为“首藩”,参见《明熹宗实录》卷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相关条。
② 金钟《皇明末造录》卷上记:“先是,以未允秦封,可望不悦,曰:‘古来遇乱世称帝称王者不知凡几,
王莽、曹操、司马炎难道不是做得来?’杨畏知从容向可望曰:‘但是假终不若真足以服人心耳。’可望
终不悦。”

和金印。孙可望也上疏谢恩说:
秦王臣朝宗望阙奏谢。臣自入滇以来,纪年而不纪号,称帅而不称王,正欲留此大
宝以待陛下之中兴。此耿耿孤忠,矢之天日者也①。
封秦的争议总算是解决了,但双方的矛盾并没有因此缓和。就孙可望来
说,他既需要朱明皇帝这面旗帜,把永历帝掌握在自己手中,借以挟天子以
令诸侯;又明知朱由榔和忠于明室的朝臣是在山穷水尽的情况下才违心地同
意真封秦王。于是,他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策略,名义上尊奉永历年号,正
式自称秦国“国主”②,在贵阳建立行营六部,以范鑛、马兆羲、任僎、万年
策等为吏、户、礼、兵部尚书③,从而实际上接管了永历朝廷的权力。永历帝
及其为数不多的廷臣仍想威福自操,对于孙可望的日无朝廷、任意格杀、逼
死大臣,难免心怀疑惧。接着,又在杨畏知的问题上进一步激化了双方的矛
盾。杨畏知是忠于明室的,他是陕西宝鸡人,和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等
同乡,又较早和原大西军合作共事,如果安排得当本可以从中斡旋,减少双
方隔阂。当杨畏知奉孙可望之命来到南宁时,认为贺九仪等逼死首席大学士
严起恒有伤大体,上疏劾奏二将。永历帝决定破格授予杨畏知礼部侍郎兼东
阁大学士的官衔入朝辅政。这一措施本来是为了加强朝廷同原大西军将领之
间联络的纽带。不料,孙可望得知后大为不满,命令贺九仪把杨畏知押回贵
阳,责问他为什么擅自接受永历朝廷大学士职务。杨畏知回答道,既然你已
经接受朝廷的秦王封爵,我为什么不可以接受朝廷的大学士职务。孙可望认
定他心向永历帝,不忠于己,下令把他拖出斩首。这件事在《滇缅录》内记
载得比较详细:
八年(辛未,永历五年)从朱天锡(朱天麟)请改封可望为冀王,以编修刘■为封
使。未至,可望遣其将贺九仪及总兵张胜、张明志、杨威等率兵万人,由广宁驰南宁护跸,
且胁改秦封。内阁严启(起)恒、杨鼎和,科臣刘尧珍、吴霖、张载述抗论不允。九仪盗
杀鼎和于昆仑关,又击杀起恒水中..,并杀尧珍等。数日,胡执恭自泗城至,泣对曰:
曩日之事,诸臣死之,臣膏斧余生,何敢再置一喙。但自封议诪张以来,可望愤然用兵,
外并诸镇,内杀重臣,其心已不可问,然我地日蹙,兵日益散,万一势迫长驱,舍西南一
块土更无捉足之地,不得不仍申封秦之典,开一线滇黔以备缓急。三月,可望上疏言,臣
秦人也,不愿封冀。永历乃缮玺书命执恭往黔慰谕可望,更封秦王。畏知再至,深自恨,
痛哭入见。永历留之入阁办事。畏知抗疏劾贺九仪贼杀大臣之罪,九仪报可望。可望怒,
使指挥郑国执畏知至黔。畏知入见,即大骂逆贼,终不可与有为,取头上帻击其面。可望
怒,杀之。此辛卯五月六日事也。定国、文秀皆与畏知善,益恨可望。①
① 李天根《爝火录》卷二十一;又见《残明纪事》。
② 康熙五十四年《新兴州志》卷二《沿革》记:“七年庚寅,孙可望伪称秦王,置百官,取黔中地。八年
辛卯二月,孙可望自称国主。”康熙四十四年《平彝县志》卷二《沿革》记载相同。康熙五十八年《澂江
府志》卷三《沿革》记:“七年称秦王,旋称国主。”
③ 见李天根《爝火录》卷二十一。按,该书因字形相似将马兆羲误书作马兆义,其他史籍又常因音同把马
兆羲写作马兆熙。康熙五十五年《楚雄府志》卷六《选举志》记马兆羲天启丁卯科举人,崇祯戊辰科进士;
卷七《人物志》有马兆羲小传。郭影秋《李定国纪年》第一百页及第一○一页未察史料之讹,一作马兆熙,
一作马兆义,遂歧为二人。
① 《滇缅录》,见《长恩阁丛书》。按,杨畏知被杀事诸书记载不一致。《爝火录》卷二十一两段记载在
情节上就互有出入。遇害地点,《滇缅录》、《爝火录》等书说在贵阳;屈大均《安龙逸史》卷上则说押
回云南被害。康熙三十年《云南通志》卷三《沿革大事考》记,顺治八年(永历五年)五月,“孙可望遣

杨畏知之死,充分暴露了孙可望的野心,他要的只是永历朝廷这块招牌,
一切生杀荣辱的大权都揽归自己。这不仅加深了永历君臣的畏惧,也引起原
大西军主将李定国、刘文秀等人的不满。这年十一月,清军逼近南宁,永历
帝召集廷臣会议何去何从。有的人建议逃往两广海滨依靠李元胤的残兵败
卒;有的主张迁入越南避难;也有的提议航海往福建投奔郑成功;掌锦衣卫
事文安侯马吉翔和太监庞天寿极力主张前往云南依赖原大西军,首辅吴贞毓
由于自己曾经反对封孙可望为秦王,这时顾虑重重,不敢决策。特别是永历
帝本身就“不欲就可望”②。孙可望派来的护卫将领贺九仪见朝廷议论纷纷,
多不愿依靠近在咫尺的原大西军,他愤愤不平地入朝对廷臣说:“昔秦王为
请移跸滇黔,特命我扈驾。今诸臣既各疑贰,我岂能担此重任乎?”①随即拔
营而去。十二月初十日,清军线国安部占领南宁②。永历君臣经新宁州(今广
西扶绥)乘船溯左江逃至濑湍(在今广西崇左县东),由于上游水浅,“尽
焚龙舟重器”,派禁兵抬辇由陆路逃难,经龙英(今广西大新西)、归顺(今
广西靖西)、镇安(今广西德保)窜至桂滇交界处,遇上原大西军狄三品、
高文贵、黑邦俊部才转危为安。南宁失守后,永历朝廷基本上已经没有自己
的管辖区了,从此一直驻于原大西军接管的地区内。
1652 年(永历六年,顺治九年)正月初一,永历帝和他手下为数不多的
臣子、眷属在云南省最东边一个名叫皈朝的村子里度过了传统的节日。半个
月后移到了广南府(今云南省广南)。孙可望接到报告后,经过再三斟酌决
定把朱由榔及其随行人员迎往贵州安隆千户所城居住,派副总兵王爱秀带兵
护送,呈上的奏疏中写道:
臣以行在孤处僻粤,再次迎请,未奉允行。今正月初三日接外后营总兵狄三品等塘
报,云皇上驾抵皈朝,欲移幸广南,臣不胜欣喜。臣前预虑圣驾必有移幸之日,所以先遣
各营兵马肃清夷氛,道路无碍。广南虽云内地,界邻交趾,尚恐敌情叵测。臣再思维,惟
安隆所乃滇黔粤三省会区,城廓完坚,行宫修葺,巩固无虞。且以皇上屡历艰危,当思长
策,岂可再触惊忧。今若竟抵安隆,暂劳永逸,一切御用粮储朝发夕至,较广南逼近交夷,
安危又大不同矣。特遣副总臣王爱秀前来奉迎。若异日中原大拓,东南移都,亦无艰难纡
折之苦。临奏不胜激切。①
永历朝廷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勉强接受孙可望的安排,在王爱秀护送
下搬到了安隆千户所,为了使名字好听一些,改为安龙府。据江之春记载,
“壬辰(1652,永历六年,顺治九年)二月初六日,上自广西南宁府移跸贵
州安龙府,..时廷臣扈随者,文武止五十余人”②,加上少数兵丁、随从人
杨畏知诣永历,留为内阁。畏知上疏自劾,又语忤贺九仪,九仪谮于可望,执畏知回黔,畏知大骂可望,
求速死,遂遇害。”康熙五十五年《楚雄府志》卷十《艺文志》收马天选《吊副使杨公畏知》诗注云:“公
先藁葬楚雄。”参考诸书,孙可望在顺治七年八月到达贵阳后,长期驻于该地,杨畏知当死于贵阳,葬于
云南。
② 《爝火录》卷二十一。
① 同上。胡钦华《天南纪事》云:永历五年“六月,可望复请移于滇。帝优诏拒之。可望遂大怒,九月撤
兵还。”可见,贺九仪的撤兵是奉孙可望之命。
② 沈佳《存信编》卷三记,十二月初七日清军占领南宁。
① 沈佳《存信编》卷三。《爝火录》卷二十二所载文字较简。按,安隆所或写作安笼所。
② 江之春《安龙纪事》,收入神州国光社编《虎口余生记》;又见计六奇《明季南略》卷十四,沈佳《存
信编》卷四按干支推算也是二月初六日。

员和家属眷口也不过二千九百余人③。《残明纪事》中说:“王自入黔,无尺
土一民。”其实,更正确的说法应当是:帝无尺土一民,方始入黔。永历帝
和他寥寥可数的廷臣迁入原大西军余部的控制区,标志着这位南明皇帝被迫
把自己和小朝廷的命运完全托付给原大西军。
这种新情况的出现,如果能够有效地利用本来是可以把全国的抗清斗争
推上一个新阶段。因为,自从清兵南下之后,满洲贵族加紧推行民族征服和
民族压迫政策,激起了汉族士民的激烈反抗,导致民族矛盾上升为全国的主
要矛盾。然而,尽管各地的抗清斗争风起云涌,却差不多都以失败告终。失
败的根本原因在于南明朝廷自身的腐败,内部纷争离析,名义上从属朝廷的
各种抗清力量之间,以至于某一个抗清团体的内部,总是矛盾重重,相当大
一部分可以用于抗清的力量在内部冲突中被消耗了。改变这种局面,需要两
个条件:一是利用汉族绅民长期存在的正统思想,以朱明皇帝作为号召和团
结各种抗清势力的旗帜;一是要有一支拥有相当实力又忠于抗清事业的力量
作为核心。具体来说,永历皇帝就是当时惟一适合的旗帜,而孙可望为首的
原大西军经过改编和养精蓄锐之后,正是支撑、团结各种抗清势力的核心。
道理很明显,只有以永历朝廷为正统,以复明为号召,孙可望等的西南抗清
力量才能同东南沿海的郑成功抗清义师团结起来;各地汉族官绅士民的反清
派是以恢复明朝为宗旨的,他们中间的许多人对原属农民军的孙可望、李定
国、高一功、李来亨等怀有很深的偏见,在这种情况下,抛开永历朝廷就不
可能达到号召远近的目的;甚至为了使原属大西、大顺这两支农民军的武装
(还有曾属农民军的混十万马进忠等人)在抗清斗争中实现有效的联盟,也
必须借重永历朝廷。从另一方面说,永历朝廷毕竟是腐朽没落的明王朝的延
续,对人民的敌视,内部的腐败和勾心斗角已经成为深入骨髓的痼疾。当它
还拥有直属自己的地盘和兵力的时候,无论是对大顺军还是对大西军都采取
暗中防范、明加排斥的方针,双方的关系往往陷入僵局,导致丧师失地。在
清军追击下,永历朝廷有限的实力和地盘丧失一空,被迫投奔原大西军,实
际上是来了一次大换血。这样,推进抗清斗争所必要的两大要素才有可能真
正结合起来。
然而,可能性并不一定能够成为现实。当永历帝已经被安置于笼中以后,
孙可望作为主角登场了,事实证明他没有演好,他不懂舞台上的主角并不一
定是剧情中地位最高的人。对于孙可望的秉政,我们应该有个全面的认识。
一方面,他在明清之际的政治风云中确实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治理军国大政
表现了非凡的才能;另一方面,他对权力和地位的欲壑难填使他利令智昏,
无法做到高瞻远瞩,正确地驾驭全局。就治军治国的才能而言,他在顺治三
年冬(1647 年1 月)张献忠遇难后接过元气大损的大西军领导权,开疆辟土,
把久历战乱的云南治理得相当不错。在接管贵州后,也在短期内就把这个贫
瘠的省份治理得井井有序,生产迅速恢复。自然,治理云贵地区不能全部归
功于孙可望一个人,但他作为最高决策人所起的作用则不容低估;同样,李
定国在顺治九年以后取得的辉煌战果同在云南的休整和后勤支援也是分不开
的。
孙可望决策联明抗清是完全正确的,在联络永历朝廷的初期备受朱由榔
及其廷臣的欺骗与刁难也是事实。从他不失时机地派兵救出永历皇帝,安置
③ 金钟《皇明末造录》卷上。

于自己的管辖区来看,表明他对永历皇帝的号召作用是有所认识的。然而,
在如何正确利用永历这面旗帜上,孙可望却犯了极大的错误。他光知道暂时
需要利用永历朝廷,却不能安置得当,注意维护朝廷的表面尊严。
当时,原大西军管辖区内有两个政治中心,一个是云南省会昆明,另一
个是贵州省会贵阳。前者是原大西军四将军长期活动的中心①,后者是孙可望
以“国主”身分发号施令的场所,这里建立了属于孙可望的六部等中央机构,
相当于封建时代皇帝的行在。永历帝迁入原大西军管辖区后,本来应该驻跸
于昆明或贵阳,以原大西军建立的政权为基础逐步改造南明朝廷。孙可望却
没有这样做,他完全从个人的利害出发,惟恐把永历帝迎至昆明后可能受李
定国和刘文秀等的影响,自己不便操纵;如果迎来贵阳,不仅自己得定期朝
见称臣,而且重大军国重务总应在形式上取得皇帝的认可。这对于野心勃勃
的孙可望都是难以容忍的。因此,他把永历帝及其为数不多的廷臣、随从迁
往自己的嫡系军队控制下的安隆,这里原先只是明代的一个千户所城,地方
僻小,居民不过百家①。永历皇帝居住的千户所公署虽称行宫,其简陋程度可
想而知。而王应龙在昆明为孙可望“营造王府,用黄瓦,拆呈贡县城砖石为
墙,脚宽六尺。大门外设通政司,立下马牌,制天子仪仗,殿悬五龙,设螭
陛,选有声音者为鸿胪寺赞礼。显然有僭称天子之形”②。在贵阳也“大兴土
木,建立宫殿、楼观甚美伟。又作行宫十余所于滇、黔孔道,以备巡幸”③。
清朝初年在湖南、贵州任职的彭而述依据亲身经历写道,自宝庆(今湖南邵
阳)城外三十里的长烟司直至贵州、云南,每一舍设孙可望行宫一所,如清
平卫宫邸“熳烂魁杰,台八九层,榴花亭子布置俨雅,与靖州署同”①。这些
行宫虽不一定都是新建的,至少也经过维修铺设。国难当头,民力凋蔽,孙
可望的追求享受,讲究排场,实在令人吃惊。这同他拨给永历帝居住的安龙
相比,形成鲜明的对照②。
宸居既是如此简陋③,供应也极为菲薄。孙可望任命亲信范应旭为安隆府
知府,张应科为总理提塘官。每年给银八千两、米六百石供永历君臣、随从
① 1655 年孙可望致信李定国、刘文秀说:“滇南乃公众之地,宜作根本之区。”见《明末滇南纪略》卷五
《再图西蜀》。所谓“公众之地”即指云南为孙、李、刘等共有。
① 安龙,原名安笼,为安笼守御千户所(明制:守御千户所直隶都司,不属卫管),在贵州普安州城南三
百二十里。“洪武二十一年建为宁远堡,寻改为所。所城围一里二百七十步。”见弘治《贵州图经新志》
卷十,普安州。乾隆二十九年抄本《南笼府志》卷四《城池》记:“南笼府旧城原为安笼所城,隶安顺府。
明永乐二年建,周围二百八十七丈一尺,高一丈四尺。”按,明朝制度卫、所属军事系统,行政系统的府
州无权管辖。
② 《明末滇南纪略》卷四《悔罪归明》。
③ 《爝火录》卷二十五。《存信编》卷四记:“可望自居贵州省城,大造宫殿,设立文武。川黔大臣皆挟
以威,令刻期朝见,授以职衔,有不从者即杀之。”
① 彭而述《读史亭文集》卷十,记下《宝庆至沅州日记》、《自沅抵贵日记》。
② 民国《贵州通志》前事志十七引《桂王本末》云:“由榔在安隆涂葺薄以自敝,日食脱粟,穷困备至。”
略有夸张。
③ 屈大均《安龙逸史》卷下记,顺治九年四月,孙可望“补任之聪为安龙知府、朱用九为通判、谭江籓为
推官,动库银为各处建公署焉”。可见,永历朝廷迁入安龙以后,孙可望曾经命人动工兴建“行在”和衙
门办公处所,但是安龙地僻城小,兴建的行在公署肯定不大壮观。

支用④。“帝以不足用为言,不答”⑤。范应旭、张应科“造册,开皇帝一员、
皇后一口,月支银米若干”⑥。他们还奉命对永历朝廷的动静严密监视,随时
飞报可望。永历皇帝实际上处于软禁之中。连原大西军领导人物李定国、刘
文秀未经孙可望许可都不得直接同永历帝往来。例如,朱由榔刚迁到安龙的
时候,“李定国、刘文秀自称孙可望之弟,恭候万安,并进银币,食物值可
万计。可望闻而益恶之”①。又如,李定国攻克桂林,“报捷于安龙行在。帝
以玺书劳慰,极其称奖。孙可望知之,以为捷不报己而报帝,深恨之”②。定
国桂林之捷不仅向孙可望作了报告,献俘也是解往贵阳,不能说是“不报己
而报帝”,但定国派使者赴安龙向永历帝奏捷大概确有其事。孙可望却认为
所有军国重事都应由自己一手握定,视永历帝与大将之间文书往来为大忌,
足见其心胸偏窄。
④ 《残明纪事》云:可望令“张应科每年进银二千两、食米六百石。”诸书记载供应永历君臣的银米数不
一致,为数不多当系事实。
⑤ 《天南纪事》。
⑥ 《爝火录》卷二十二。
① 胡钦华《天南纪事》。
② 《明末滇南纪略》卷六《进取粤西》。

第二十二章 1651—1653 年浙闽赣
抗清势力的消长
第一节 舟山之役和鲁监国退位
鲁监国进驻舟山以后,摆脱了郑彩的控制,战略上也由恢复福建改为经
营浙江。当时,张名振、阮进、王朝先等部驻于舟山;闽安伯周瑞、平虏伯
周鹤芝屯于温州的三盘;宁波府四明山寨的王翊、王江、冯京第等义师同舟
山相呼应。以鲁监国为首的兵力还相当强盛,特别是舟山群岛地理位置十分
重要,对清廷在江浙地区的统治构成重大威胁。
清摄政王多尔衮眼见在江西、广东、山西、陕西等地的大规模反清复明
运动之后,满洲八旗兵被拖得疲惫已极,加上清军不熟悉海上作战,因而对
鲁监国政权采取了政治上招降瓦解、军事上利用汉军进攻的对策。1649 年(顺
治六年,鲁监国三年)正月,江南江西河南总督马国柱报告:“舟山伪佥都
严我公率知府许■等投诚,并献进剿机宜,愿充向导。”①多尔衮如获至宝,
立即让马国柱把严我公送到北京,亲自两次召见,授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招
抚沙埕舟山等处招抚使,携带敕书前往浙江招降明方文武官员。严我公即以
清朝钦差大臣的身分派遣使者进入四明山寨和舟山群岛到处游说。在他的策
动下,这年三月鲁监国所封开远侯吴凯降清②,九月清廷封吴凯为沙埕侯、总
统沙埕、舟山、大岚、东白海岛军务总兵官③。接着,鲁监国下义安伯顾奇勋
降清,被封为舟山伯、舟山总兵④。随同降清的明开平将军姜君献被任为归义
将军,安远将军王用升为怀义将军,翼义将军陈龙为慕义将军,总兵陈德芝
为招抚(即严我公)标下右营总兵、雷虎彪为后营总兵、杨子龙为前营总兵,
明副使吕一成为沙埕监军副使,高树勋为舟山监军副使,“俱赐敕印并貂帽
蟒袍等物”①。次年(1650)正月和四月,严我公又疏报招得定远侯石仲芳②、
昭武将军田得坤、忠勇将军沈乘龙、虎贲将军胡茂芳、定一将军陆鸣时等多
人。顺治六年二月初三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