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友人与中国经验”工作坊第三期

20世纪国际友人与当代青年的选择

　　“大家想到一块去的时候，就说明这确实是值得关注的了。”正值国际友人非虚构写作小组的两位成员协调写作关于阳早寒春的非虚构文章，恰好逢上中信出版社正征稿阳早寒春的传记。2019年5月23日“国际友人与中国经验”工作坊进行第三期活动，张慧瑜邀请了中信出版社的两位编辑王雨堃和石含笑女士，新京报的编辑记者董牧孜女士，与课题小组成员进行交流，探讨如何讲好20世纪前来中国的国际友人的人生选择和传奇故事，创作出受当下读者欢迎的非虚构作品。参与者有董牧孜、王雨堃、石含笑、白晨雨、马迁、田淼、沈英子、杨佳艺、杨仪、任华铮、张慧瑜等。

一、“国际友人视野下的20世纪中国经验”

　　致力于消灭中国麻风病的马海德、翻译中国革命小说的沙博里、中共对外宣传的第一人的爱博斯坦……这些人有很多标签，虽然大家耳熟能详一些故事，但对他们的了解是片面的、脱离历史的，甚至是被我们这个时代有意识的忽视的。“知道的人很了解，不知道的就好像不存在一样。”这也是需要讲给当代年轻读者们听的原因。更加具体地来讲，课题小组主要有三个初衷。

　　首先，课题小组的目标是成立一个20世纪国际友人数据库，这个数据库除了涵括熟知的人物，如白求恩等，也要逐渐加入一些不甚知名，但同样有待挖掘的人物，介绍他们生平类的基本档案、呈现他们何时何地在中国做了何事、是否有写书或文章，将这些东西系统清晰地梳理出来后，进一步可以呈现这些人物之间相互联系的网络。

　　其次，是尝试把他们的传奇故事与大的历史背景联系起来，为读者提供一种超出个人人生选择来看待国际友人的视角。来华的国际友人之间的网络联系，也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是因由国际组织的支持和委派等各种机缘搭建起来，然后一步步和中国发生关系的。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也是一个个有趣的故事。

　　第三个初衷是考虑到工作小组成员多为传播学相关的硕士和博士，在创作非虚构文章的同时可以尝试从对外传播、第三世界这些角度来做一些学术研究。期待小组成员从国际友人的个人生命故事入手，呈现二十世纪的政治背景和社会关系、中国共产党和国际共运的关系，乃至呈现20世纪全球共运的国际脉络。

二、国际友人研究的基本设想

　　1.白晨雨阳早和寒春

　　阳早和寒春，一对美国夫妇，20世纪中期受革命影响来到中国，为中国农业机械化奋斗一生。阳早和寒春没有中文传记，有的只是英文版，此外公众只接触到相关的电视台节目，对此二人知之甚少。其实，阳早寒春做的农业机械发明、他们对农业的理解、在当时中国的生产力和国情下，怎么具体经营一个农场、怎么改造奶牛的质量、发明挤奶机……都是值得谈论的。此外，除了从具体的农业科技实践层面讲述他们是如何探寻、发明、实践的故事，在人物本身，两人也有着鲜明的个性、极为丰富的人生经历。以寒春为例，她接受的家庭教育是很特别的，寒春母亲强调的书本知识未必比实践知识更高明，让她成长为一个有鲜明性格的铁姑娘;还有，在新中国成立之初，寒春作为一个高能核物理学家，在发展方向上做了出人意料的选择——选择继续做农业领域的研究而不是帮助中国发展高能核物理。

　　2018年由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的寒春阳早画传、昌平红星农场存在的大量未被整理出的笔记和日记、阳和平老师(阳早寒春之子)这一有待争取的访谈资源……可以说，尚有很多材料可以挖掘，以创作出一个关于他们的中文传记。课题小组成员要写出一篇非流水账的传记，需要有与当下相关的问题意识和切入点，比如：女性主义、家庭教育等等。

　　2.田淼：韩丁

　　以机械化为主题，可以贯穿整个中国农业生产关系和农业形态的变革。韩丁在20世纪中国农业的地位是不能忽视的。韩丁创作了《翻身》一书，讲述了他在1948-1953年参加土改做土改观察员的见闻和经历。韩丁的另一个人生阶段——1971年和1975年韩丁两次回到中国后对中国农业现代化做贡献。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农业机械化，韩丁还参与设计了在山西长治郊区张庄的集体经营，苏州的梯田改造，推广了秸秆还田和休耕的耕种方式。韩丁对农业理论问题的讨论也是超前的，他主张农业的社会化的生产，“农业其实是一个工业”，认为农民是农业工业的一部分。在农业机械化和社会主义改造的关系的讨论中，韩丁对于农业是应该先集体化还是先机械化的社会争论提供了实践性质的回答，从中可以看到韩丁在中国变革的大潮中独特的观察。在1980年代后，张庄(党委书记王金红)反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土地一部分承包一部分集体经营，也体现了韩丁相关思想的影响。

　　课题小组成员选择把焦点放在韩丁的1970年代，进行深入研究，参与苏州梯田改造，还有70年代后期帮张庄建乡镇企业的实践，都可以作为切入口创作出非虚构文章，也希望后期可以采访到阳和平老师和张庄的王金红。

　　3.沈英子：伊莎白·柯鲁克

　　伊莎白·克鲁克，心理学硕士和人类学博士，一个出生在四川成都，父亲是传教士的加拿大人。20世纪初，伊莎白·柯鲁克以国际观察员的身份在四川新农场——晏阳初乡村建设的实验场地进行调研，展现了1914年春-1914年10月新农场中居民的经济等状况。20世纪40年代，伊莎白·柯鲁克在河北的十里店调研，于1959年出版《十里店——中国一个村庄的革命》一书，描述了地方的政体、宗族地主、公共卫生、婚丧嫁娶、征兵等反应了农村的种种历史面貌。后来伊莎白·柯鲁克一直留在中国，20世纪50年代末任教于北京外国语学院，致力于新中国外语教学，将毕生献给了中国的革命和教育事业，为中国培养外语人才，培养了一批最早的包括外交人员等英语人才。

　　20世纪两种语言、两种文化的交流和碰撞，势必有障碍更会有火花。当时懂英语的人很少，在伊萨白·柯鲁克创作《十里店》时，她是怎么深入调研、挨家挨户的与调研对象交流的，又如何系统地编写的，成为课题小组成员感兴趣的点。他们跨语言交流沟通过程中克服的障碍将会是一篇有趣的故事。此外，伊莎白·柯鲁克是在晏阳初先生的乡村建设实验基地中调研的。晏阳初作为当时的一个国际知名人物，他们之间的联系、交际网络中重合的部分也是非常有意思的话题。小组成员可以先选择一个小的角度写出一个故事，再进一步寻找机会去采访已有103岁高龄的伊莎白·柯鲁克。

　　3.杨佳艺：萨特和波伏娃

　　法国作家存在主义作家波伏娃和萨特，于1955年受中国政府的邀请国庆大典，在中国呆了一个半月。两人除参观过中国外，还去过很多第三世界国家，在心目中已经有一个中国的概念，参观中国来填补这一想象。之后，波伏娃写了《长征中国纪行》来记录中国的所见所感。《长征》一书呈现了对中国的积极态度，其描述的中国是面临着巨大的建设任务，古老又迈向现代化，充满人道主义景象的中国。萨特在人民日报发表《我对新中国的观感》，他在其中赞扬“这个伟大的国家正不断地在转变”。但回法国后发生了态度上的反转，萨特在给摄影师布列松的作品《从一个中国到另一个中国》作序中体现出的对中国态度并不积极。

　　波伏娃和萨特在中国文革后对中国思想界的影响巨大，一度成为80年代中国重要的思想资源，中国知识分子的榜样。但是他们没有在中国生活过，没有长期生活在中国，对中国的了解仅通过一个多月的观察，在50年代和70、80年代两位作家对中国的描述中，可以发现他们对中国态度的转变，这其中的原因也是复杂的，需要跨了不同时代的背景来考虑。同时，短暂的接触中国，又让他们关于中国的文本不是很多。因此，除了通过文本来把握、讨论他们眼中的中国经验，他们来中国的来龙去脉，比如怎么受的邀请，由谁接待，来中国做了什么的细节问题也是课题小组成员可以创作的切入点。

　　4.杨仪：英国援华会

　　从国际友人个人的视角之外的组织视角出发来写英国援华会的故事，有望串联起相对复杂的国际援华关系。阿瑟·克莱格的《英国援华实录》一书中记录了英国援华会在欧洲支援中国人民抗战，在1931年至1949年间筹划各种援华活动的经过。里面有很多众人熟知的故事，但它们背后的联系却并不为人熟知，比如：英国援华会筹集的绝大部分资金流向了白求恩大夫所在的国际和平医院;英国援华会主要的出版刊物《中国报道》，刊登了有关白求恩、斯诺、史沫特莱等的文章;援华会成立了左翼读书会，斯诺的名著《西行漫记》，最先由“左翼读书会”出版发行;援华会还能对政府形成压力，与英国政府产生政治上的冲突，比如说1940年援华会全力以赴，运用各种方式来反对英国政府封闭滇缅公路运动;英国援华会还与宋庆龄、蒋介石、毛泽东之间有着比较密切的关系，还有很多中国人应援华会的邀请在英国做过演讲，再通过演讲募捐教会和公会的资金来捐赠给中国;英国援华会还是高等知识分子连接的一个平台，涉及了很多英国非常重要的知识分子，科技史学家、女权主义者等等，阿瑟·克莱格本身就是英国共产党的《工人日报》的外事记者，又是援华会的创始人之一。

　　援华性质的联合不仅仅在英国有，法国也存在。一战时期中国的14万劳工，进入英法国家主流文化意识中，也出现了很多支持中国革命的左翼知识分子。然而，冷战之后诋毁30年代成为了一种时髦，这段历史被有意识的遗忘了。出于提醒的必要，这些故事，以及故事背后的关系不该被大家遗忘。课题小组成员可以从中挖掘出更多重要的细节，通过英国援华会梳理人物背后的网络，帮助今天的读者理解英美国家内部左翼知识分子的关系。

　　5.任华铮：马海德

　　马海德1930年代来到中国，一直致力于中国革命和建设中的卫生健康事业。他于1950年加入中国国籍，在性病和麻风病的防治和研究上取得了世界范围内的成果。与马海德有关联的国际友人和知名人物很多，他的一生对中国卫生事业的贡献也不胜枚举。马海德在中国生活过很久，对陕西延安有着特殊的感情，他与延安的故事和深切的感情是其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1937年，马海德随红军队伍来到陕北延安，提出了改进苏区医疗事业的建议，被毛泽东任命为为革命军事委员会的卫生顾问。人们对延安地区也有丰富的想象，很多具体的意象可以引发读者的联想，比如，松软的黄土层中挖出的窑洞、吃的简单的食物，土豆汤、小米粥。课题小组成员希望阅读那段时代有关延安的作品，提炼出当时的延安风味，将马海德这一人物和空间联系起来，写出一篇故事来。

　　除了从细节切入的非虚构文章，课题小组成员还尝试从马海德对中国医疗卫生的影响角度进行学术探讨。80年代受到艾滋病威胁的美国的公共卫生政策，和中国经验的对比，可以从深层反映两个国家公共卫生制度的不同。马海德在防治性病的中基层群众经验、说服手段都值得今天健康科普的工作人员所借鉴。可以通过挖掘马海德的相关材料，为今天的健康政策提供启发。

三、写受读者欢迎的故事

　　20世纪中国是一个传奇的时空，当时各种势能在今天是无法聚集和想象的。但提到那段时期，印象里会出现一些不太受年轻读者欢迎的典型报道。为什么那么传奇的故事在今天会没有吸引力?当今读者没有体验过那样的情景，该如何把这个传奇的故事落实在具体的空间里呢?如果向年轻读者讲述发生在陕北革命圣地上“遥远”的故事，这些故事如何在讲述方法上做突破和创新?在如今这样一个时代我们怎样讲好这个故事?

　　一是要创新写作方式。阅读量爆棚的《午夜北平》，就是用现在流行的非虚构的写作方式而大获成功。20世纪国际友人的素材都是很有吸引力的，将这种传奇色彩处理好，不能是单向度的褒扬，把有个性的国际友人写成一个样板式的公仆和战士，做好人好事的典型报道，过度拔高。今天要想让这些故事重回视野，需要的是创新故事的讲述方式。

　　还有，这些故事一定要带有有今天的色彩。只要能贴近现代人以及现代人生活和思考方式进行写作，将历史和现实联系起来的把握，就算20世纪中国动荡的环境不存在了，仍然能创作出一些很让人激情澎湃的、有兴趣阅读的东西。

　　此外，要让个人读者对这些国际友人的认识，从历史课本里丰满起来，需要有细节的描写和别样的切入点。比如寒春，部分读者对她可能之前略有耳闻，但了解不多，需要写的呈现才能让读者知道她是一个个性很强、有血有肉的女性，既是农场主、又是核物理学家，既是妻子又是母亲，可以说放在现在也是偶像角色。

　　另外，若能加上一定的营销，将会成为市场上很受欢迎的作品。中信出版社在做《宋氏家族》一书的内容营销时，写过一个文章《宋家的女人，一个爱财一个爱权一个爱国》，也曾获得很大成功，点击和阅读量都很优秀。

四、20世纪国际友人与当代青年的人生选择

　　20世纪中国是什么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中国与世界经过国际友人又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是非常有趣的。读者也应该去深入了解上个世纪的时空，这些故事能与现在的读者在情感上产生回应和感应。当代年轻人所遇到的迷茫和困惑，所追寻的人生体验与价值，都是20世纪青年所经历过的，只是时代背景有所不同而已。关于“人生选择与人生价值”，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时尚和潮流，跟现在很多人去山里禅修类似，对于20世纪来自世界各地的国际友人来讲，红色中国是一个能实现意义的圣地，就算在农场参与农业生产、进行工具发明也是与整个解放人类的进程同步。

　　重要的是这个时代给人们了怎么样的选择，什么样的人生价值、认同感和意义感，如果没有意义的支撑，怎么会做出来到中国这样的选择呢。 关注“20世纪国际友人”是空前的尝试，其中有很多东西在今天是不太被提及的，但却能让人看到不同时代的人物和故事。当现实感被充分调动起来，体现出细节和内容的丰富，生活的质感，有时代意义的作品才得以创作。

　　现在，支撑这些故事的历史时代被终结了，这个时代对当今的读者来说已经很有距离感了，我们才更需要去关注，去讲述。而这需要靠工作小组每个成员的力量，要靠集体的力量。当然，让我们一起期待“国际友人与中国经验”的非虚构小组可以进一步扩大，创作出更多的作品，也期待下个学期的交流活动。

　　(纪要撰写：任华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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