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冷嗖嗖,可今天格外晴朗。明媚的阳光普照,整个世界更加明亮。这天是1951年的3·8国际妇女节。我们在异国迎来我们妇女的节日,心潮澎湃,群情振奋。部队为我们女军人准备好饭菜,还有这个村干部要来访祝贺我们,我们一大早就忙了起来。我们像要去相亲的姑娘似的忙着打扮。哪怕只是一天,我们也想要让这里的干部看到纯洁漂亮的朝鲜女军人。

我哈口气把帽徽擦得锃亮,还擦了擦皮带。直到那时,我还梳个短发,十分羡慕在双辫子上系上辫带的护士长。因为我的头发长得太慢,一直是短发。但我想,我也已经18岁了,该编双辫子,打扮成一个大姑娘...... 于是,我把后脑勺的头发分开,编了双辫子。虽然无法编出长长的辫子,也能够编两三遍了。没有辫带怎么办?我左思右想,把红药水冲在水里,泡染绷带条,捞出来在火炉旁烘干,系在了辫子上。大家都夸我很漂亮。我照着镜子,满意地嫣然一笑。
大家拿出备用火柴烧成木炭,来描眉。我也生来第一次用火柴杆描了眉毛。“来,涂这个,这儿有雪花膏。” 雪花膏瓶传来传去。我们纷纷用手蘸雪花膏,搽在脸上。我也从瓶底里蘸点雪花膏搽脸。这是我们班唯一的化妆品,是去年夏天路过我们医院前的一个侦察兵捉弄我们一阵子后留下的。我们想再抹点口红就更好看了。但我们都是赶上成熟期的少女,不抹口红也很漂亮。我们班里谈吐诙谐的毕纯开玩笑道:“同志们,怎么样?战争结束后,我们也能出嫁生出胖小子吧......” 满屋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看你说的,还想生孩子了?” 有人这样说,大家笑得更欢。她若无其事地反问道:“哎哎哎,那你们就不生孩子了?” 这话逗得大家都捧腹大笑,费心梳好的头发弄乱了也不在乎。那天,我们同来访的村干部们一起聚集在宽敞的房间。他们当中有姓李的朝鲜人当翻译,我们畅通无阻地交谈着。
我在火车上曾打算以后对中国开展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运动问个清楚,既然来到中国,应该了解一下。所以,我提出了这个问题。姓李的朝鲜人听后高兴地给我讲了一番。如今我还记得当时他的话大概如下:中国人民开展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运动,其崇高目的就在于阻止美帝国主义的侵略,保卫祖国,支援朝鲜人民的正义斗争,进而维护亚洲和世界的和平,等等。于是,中国正在大力开展多种全民性反美救国运动,如:全国规模的反美示威、反美教育、捐献武器运动、支援朝鲜人民的大规模捐献工作等。
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提出的口号下,高举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旗帜,在物质和精神上百般支援朝鲜人民,把由中国好儿女组建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派到了朝鲜。这个村子的老百姓也响应这样的时代要求,所有家庭都奋起展开支援朝鲜战线的捐献运动。
通过他的话,我们都更详细地了解到中国人民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运动的深刻含义。那天,我们和他们一起吃部队准备的好饭菜,在亲切的氛围中说说话,唱唱歌。他们为迎接国际妇女节的我们朝鲜女军人的健康,为朝鲜战争的胜利干了杯。
吃完饭后,我们出来照了相。他们一行中的一个人拿来照相机,我们闹嚷嚷地在病房院子里以每班为单位照相。对我们来说,可没有比照相更大的礼物。我们从未照过穿军服的相,因而更加欢欣鼓舞。
我们排在照相机前,站在病房门前的伤兵们以羡慕的眼光看着我们。我们把他们拉过来,挤在一起照了相。那张照片很小,只有火柴盒那么大,不好分辨人的脸。没想到,这张照片竟成了把分手已久的我们姊妹连在一起的媒介。
当我们照完相的时候,姓李的朝鲜人对我们说这个村也有儿子参加志愿军的家庭,那家的大娘让他一定带一个人来一趟,便拉起了护士长的胳膊。护士长要我跟她一起走。
来流水已有好几个月,但我们从未进过村里人的家,为的是不麻烦他们。姓李的人说,这家为支援朝鲜,头一个捐出大量棉花,还让儿子抢先参加志愿军的第一批队伍。我们去一看,她家是普通的农户。中年夫妻喜迎了我们,让我们进屋坐在炕上。这家大娘正一针一针地缝鞋,看我们进来,把针线推到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姓李的人,说:“李同志看看,我儿子离开了妈妈的怀里,但是,有了许多朝鲜母亲。”
李氏把信的内容翻成朝语来念给我们听。其内容是当部队驻扎在定州的时候受到的那个村子里大娘们热情周到的关照:他病了,把蜂蜜水喂给他喝,还熬鱼汤给他吃,到溪水边洗他的衣服...... 信里从头到尾都是有关朝鲜大娘的感人的故事。
当时我想,如果我听到人家对我母亲的称赞也不会这样高兴。我很高兴,很满意。我们朝鲜的大娘跟对亲生儿子一样体贴入微地关照中国的好儿女,我就为她们骄傲,自豪。这位中国大娘看着儿子的信,高兴得喃喃说:现在,他会在哪里打仗,赶走了美国佬,我儿子就会回来,回来了就让他娶媳妇,我正在缝鞋,准备彩礼......
我握着她的手恳切地说:儿子结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来参加,而且,以朝中共同的名义好好地办吧。大娘好像眼前浮现出那天的情景,满面笑容,不断地说:“好,好哇!” 她起身出去,拿腌鸡蛋回来让我们吃。姓李的人告诉我们,中国农村的人用这个款待贵宾。大娘还殷切地说,朝鲜的母亲们像亲生母亲般地照顾我儿子,希望你们也叫我妈妈,经常来看我。我想留点东西作纪念。
护士长在纸上写“朝中友谊万岁!”,我则写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之魂永远活在两国人民的心中”。他们夫妻说要把我们的题词珍藏起来,等儿子回来就给他看,以后还要好好保管。
临走时,我们久久握着彼此的手不放,享受超越国籍的、亲生父母兄弟般的友谊之情。时间已经过了60多年,我还经常回忆起当时,想她的儿子是不是平安回来了。
岁月如水,光阴荏苒,他们夫妻估计已去世了,他们的后代在回顾当时的事情。每当回忆当时的时候,我就期待他们的心里也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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