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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明国:为什么欧美的发展道路不适合中国?

刘明国 · 2020-09-15 ·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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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世界性经济危机、西方保护主义兴起、新冠疫情的历史背景下,不得不抛弃欧美崛起时所经历过的出口导向的世界加工厂发展道路,而转向以内为主、以外为辅的双循环经济模式,从实践上证明了欧美发展道路不适合中国。但是,盲目西化的片面的城市化工业化农业现代化思维在顶层设计中仍然没有得到系统的纠正。

为什么欧美的发展道路不适合中国?

(刘明国  教授、博导)

  (原标题“论中国农村经济制度暨模式发展方向——基于宏观和国家治理的视角”,首发于《改革与战略》2017年第1期)

  按语:自从改革开放开始,将欧美发展道路作为我国崛起的榜样的西化意识深入诸多决策者或者说顶层设计者的心中,而把“中国特色”的本来含义——结合中国与欧美不同之特殊国情——给遗忘了。本文虽然说是论述中国农村经济制度暨模式的发展方向,但实际上论述了包括中国农村经济制度暨模式在内的中国经济制度暨模式——即发展道路的问题。本文立足于强国富民的治理目标,结合中国当前与欧美在崛起之初所面临的国际国内两个方面的不同国情,得出了欧美发展道路不适合中国的结论(详见第五总结部分)。中国在世界性经济危机、西方保护主义兴起、新冠疫情的历史背景下,不得不抛弃欧美崛起时所经历过的出口导向的世界加工厂发展道路,而转向以内为主、以外为辅的双循环经济模式,从实践上证明了欧美发展道路不适合中国。但是,盲目西化的片面的城市化工业化农业现代化思维在顶层设计中仍然没有得到系统的纠正。

  摘要:中国的农业以及农村经济,现在面临困境。片面的工业化城市化发展战略带来了农业比较收益低,包产到户导致“三农”在社会财富分配中的谈判势力很弱,“三驾马车”理论指导下的发展方式导致国家财政面对农业农村经济衰退而无能为力,个人主义文化以及农业比较收益低又使我国农村农民无法组织起来。“农村集体合作社+多样化混合经营+政府扶持与计划管理”应该是我国农村经济制度(模式)发展的方向。只有社会主义的生产与文化才能解决中国乃至世界农业所面临的囚徒困境。

  关键词: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新型农村经济模式  国家治理   绿色发展

  中国农村应该采用什么样的经济制度和经济模式,农业乃至农村经济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关系到我国就业问题能否从宏观上得到解决(避免坠入西方资本主义之人口相对过剩困境),关系到我国粮食安全能否得到充分保障,关系到我国城乡经济结构是否合理,乃至于关系到我国经济是否能实现可持续健康发展(即绿色发展)、中华民族是否能实现伟大复兴的重大问题之一。这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农村经济制度与模式,不仅涉及农村土地所有制,还包括农村经济的生产组织和经营模式、执政组织对农村经济的有关政策规定(主要是国家财政、金融政策和对外政策对待“三农”的利益导向)。本文立足于实现我国可持续国强民富和国泰民安的国家治理目标,以史为鉴、以他国为鉴,结合时代的特征和我国所面临的生产技术性条件(包括国际环境条件),以探讨我国农村经济制度与模式发展的方向。

一、中国古代农村经济制度(模式)及其启示

  有史以来,中国古代农村经济制度,大体经历了氏族部落社会的合作互助制、封建领主社会的井田制、封建地主社会的混合制。[①]有人将我国封建地主社会的农村经济制度称为地主制或雇佣制。这种称谓事实上并不是非常确切,因为在我国封建地主社会中,还存在大量的自耕农,而且地主大多将田地租佃给农民,自己只留一小部分田地让“长工”和家人耕种。

  在生产技术水平极低的条件下,在人类社会关系刚刚开始形成、而且还非常简单的氏族部落社会,人类主要从事原始的渔猎采集和简单的农业生产活动,合作互助是他们唯一能够实现种族可持续发展的制度安排。

  随着社会生产技术的进步(如夏代之青铜技术)和人口的增多,在中国华夏大地生活繁衍的部落不断壮大,部落之间为了争夺自然资源的战争就开始了,一个脱离生产的武装军事集团开始形成,并与氏族首领们合在一起形成统治集团,由于中国疆域广大、地理复杂,高度集权的两极分化社会并不利于国家治理,所以,封建领主社会逐渐成型,中国古人创造了与当时生产技术条件和崇尚王道文化相适应的井田制。

  《孟子·滕文公上》载:“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1]《春秋谷梁传》载,“井田者,九百亩,公田居一”;《诗经》载,“雨我公田,遂及我私”。[2]

  井田制,既有利于封建领主对领地的管理和保卫,又有利于调动农业生产者积极性发展生产,钱穆称之为“耕稼民族的武装开拓与垦殖”[3]的一种制度安排。

  “中国古代的井田制经过春秋战国而趋于解体,最后以秦始皇三十一年(公元前216年)颁布法令‘使黔首自实田’为标志。春秋战国时期,王室土地渐渐被诸侯瓜分,名义上属于天子的国有土地被私人占有,土地私有制出现;以及生产工具的变革、牛耕的推广、兴修水渠灌溉条件的改善、人口增加和耕地面积的大大增加,使得社会经济进入了一个空前的自我促进(生产发展——人口增加——生产发展)的快速发展阶段。经济的发展直接导致了对上层建筑变革的要求,以致于导致持续了几百年的诸侯混战,而在这过程中,大批对领主具有依附性的农民(邑人)的地位通过战争得到提高或者在战争中死去,同时脱离领主土地的自耕农由于技术进步也通过荒地的不断开拓而增多(中国广袤的疆土为他们提供了这样的空间),井田制逐渐土崩瓦解。”[4]

  “中国古代随着井田制的解体,逐渐形成了土地国有和私人所有制并行前提下的佃农制和自耕农制(称之为混合型农村经济制度),持续了两千多年,并为中国灿烂的封建文明奠定了坚实的经济基础”;西方学者称之为“传统小农经济”;但恰恰是这个“传统小农经济”,是有史以来最富有生命力的农业经济制度。[5]

  然而,中国封建地主社会的农村经济制度并不局限于这两个方面的内容——土地所有制和农业生产经营组织模式,它还包括政府对“三农”的赈济、反土地兼并等政策(虽然在不同的朝代,执行的程度不同,但作为一种制度却是存在的)。

  刘明国等通过对中国封建地主社会的农业生产模型和美国现代农业生产模型的比较,论证了中国传统农业生产组织经营模式的科学性,他们认为:

  “与中国的小农经济相对照,资本主义商品化生产的脆弱性显而易见:‘不增长’就要‘破产’(而市场的有限性却总是限制着它的增长),生产资料价格、工资、地租、货币资本利率的提高都可以导致它亏本破产,更不要说资源环境引发的经济增长极限了。世人所推崇的美国现代农业,如果不是政府巨额的补贴和完备的风险保障制度,同样也会因为产品相对过剩而破产的。”

  “玉米价格的变化、生产成本的变化都显著地影响美国现代农业再生产的可持续性,只有在价格行情好、产量好、生产成本又处于低位时才能保证盈利。然而,这三者都不是农场主自己可以左右的。如果说,自给自足传统农业的再生产能否持续主要受限于自然条件和生产成本中的租税两个因素的话,那么,制约美国现代农业再生产能否持续的因素就远不止这两个因素。美国机械化商品化的现代农业,在肥料、种子、燃料动力的供给日趋被少数寡头垄断的情况下,在市场风险的危及下,其可持续发展能力可以说彻底丧失了,以致于必须依赖政府补贴再生产才能得到持续。”

  “总之,中国传统的以自给自足为特征的佃农制和自耕农制并不是一个脆弱的经济结构,而是在人多地少(包括人口总量规模大)、没有足够大外部工业品市场的条件下一个具有科学性的、先进的农业生产经营制度。”[6]

  中国的混合型农村经济制度,一直延续到民国。从上述中国古代农村经济制度的演变,我们可以得到以下启示:

  第一,影响农村经济制度的,不仅有诸如国家疆域大小、土地资源多少、人口多少、生产工具、外部环境等生产技术性条件,还有社会的主流文化。文化,作为一个存在于人类内心深处的客观条件,在历史演变的长河中,它总是与生产技术条件一起发挥着制约的作用。

  第二,中国未来农村经济制度与模式的构想,必须要考虑农民现在所推崇的文化。如果中国当今的农村青年们,大多是由个人主义文化所主导,那么,像下文所谈及的以色列的农村合作社或者是回归中国计划经济时期之合作社和人民公社,就很难想象能实现的。

二、日韩和以色列等农村经济制度(模式)及其启示

  在当今世界,除了以美国为代表的“家庭农场+规模化机械化商品化+政府扶持”农村经济制度与模式外,比较有代表性的,还有日韩和以色列的农村经济制度暨模式。[7]

1.日本、韩国和以色列农业生产的主要特征

  与美国不同,农业自然条件差,是日本、韩国和以色列农业生产的主要特征之一。日本和韩国的耕地绝大部分是山地和坡地,而且人均耕地面积很低(韩国人均耕地面积约0.55亩,日本人均耕地面积约0.53亩)。[②]以色列的土地大部分是沙漠,农业生产自然条件更差。

  但是,其结果是却是大有不同的,以色列在中东地区是重要的农产品出口国(当然,也进口部分农产品),日本和韩国都是主要的农产品进口国,而且韩国的农产品价格还比较高(以至于吃肉在韩国近年来都成为了奢侈品)。

  如表1所示,1980-2012年,日本的农产品进口额一直远大于出口额(数据缺失年份,从前后数据变化趋势来看,推断不会有大的变化);2001-2012年,食品进口额一直远大于出口额,农产品和食品净进口额由744.19亿美元增加到1569.09亿元、年均增长10.07%;2013年,农产品和食品进口量仍然远大于出口,只是总量略有下降。

  表1日本1980-2012年农产品和食品进出口情况(单位:亿美元)

年份

农产品进口额

农产品出口额

农产品净进口额

食品进口额

食品出口额

食品净进口额

农产品与食品净进口额

1980

177.47

9.14

168.33

 

 

 

 

1990

286.59

11.65

274.94

 

 

 

 

1995

411.81

 

 

 

 

 

 

1996

 

17.50

 

 

 

 

 

1997

382.05

16.39

365.66

 

 

 

 

1998

347.57

15.58

331.99

 

 

 

 

1999

352.80

16.60

336.20

 

 

 

 

2000

621.85

43.95

577.90

 

 

 

 

2001

345.85

24.80

321.05

453.83

30.69

423.14

744.19

2002

336.27

16.21

320.06

448.47

24.35

424.11

744.17

2003

369.90

17.00

352.90

470.97

22.46

448.51

801.41

2004

414.80

18.70

396.10

527.22

28.28

498.95

895.05

2005

659.47

60.07

599.40

536.54

28.38

508.16

1107.56

2006

423.30

20.40

402.90

521.19

30.79

490.4

893.30

2007

688.20

75.70

612.50

553.76

34.58

519.18

1131.68

2008

807.70

83.70

724.00

663.38

38.82

624.56

1348.56

2009

676.63

78.95

597.68

579.6

38.17

541.43

1139.11

2010

774.51

101.68

672.83

637.19

54.71

582.48

1255.31

2012

937.24

108.59

828.65

788.36

47.92

740.44

1569.09

2013

859.94

107.69

752.25

716.55

42.91

675.64

1427.89

  数据来源:1980-2010年数据由中国经济与社会发展统计数据库(2015年)资料整理而得,2012年和2013年数据分别由2014年和2015年的《世界统计年鉴》资料整理而得。

  如表2所示,1980-2013年,韩国的农产品进口额一直远大于出口额(数据缺失年份,从前后数据变化趋势来看,推断不会有大的变化);2001-2013年,食品进口额一直远大于出口额,农产品和食品净进口额由121.39亿美元增加到406.88亿元、年均增长19.6%;农产品和粮食净进口额呈不断扩大态势。

  表2韩国1980-2013年农产品和食品进出口情况(单位:亿美元)

 

农产品进口额

农产品出口额

农产品净进口额

食品进口额

食品出口额

食品净进口额

农产品和食品净进口额

1980

33.03

6.41

26.62

 

 

 

 

1990

64.59

11.45

53.14

 

 

 

 

1995

96.73

 

 

 

 

 

 

1996

 

16.51

 

 

 

 

 

1997

97.10

18.10

79.00

 

 

 

 

1998

67.63

16.56

51.07

 

 

 

 

1999

73.20

16.90

56.30

 

 

 

 

2000

128.37

42.98

85.39

 

 

 

 

2001

82.70

16.00

66.70

80.43

25.73

54.69

121.39

2002

89.58

16.77

72.81

91.28

26.39

64.88

137.69

2003

96.60

19.00

77.60

100.13

27.08

73.05

150.65

2004

106.20

21.30

84.90

112.25

 

 

 

2005

167.73

52.85

114.88

114.93

31.79

83.14

198.02

2006

123.80

23.60

100.20

129.95

29.87

100.08

200.28

2007

 

 

 

157.71

34.11

123.60

123.60

2008

 

 

 

195.89

40.31

155.58

155.58

2009

210.97

71.63

139.34

161.55

41.09

120.46

25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