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台湾【一刻鲸选 × 联经出版】音频课程内容【理解马克思的关键八讲】。
讲者万毓泽,社会科学研究学者,台湾大学社会学系博士,现为台湾中山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主要学术兴趣为社会理论、政治社会学、社会科学哲学、当代欧陆政治与社会思想、翻译研究。
200 年前诞生的马克思,他的思想改变了世界的样貌,点燃了 20 世纪革命的火花;150 年前出版的《资本论》,分析了资本主义发展的动力与矛盾,直到今天仍然具有深刻的现实感。
然而,从 1917 年俄国革命以来,号称实行共产主义的国家,真的是马克思所说的共产主义吗?众多不同流派的马克思主义究竟在哪些部分继承或偏离了马克思?后人对马克思的各种褒扬与诋毁是否公允?
长期研究马克思著作与思想的万毓泽教授,将从马克思写下的社论、文章、笔记与手稿,对照他亲身投入的政治活动,带你走进马克思的生命以及他生存的时代,让你看见身为学者、新闻工和革命家,这三种不同身分的马克思,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枯燥又过时的经济学者,而是一个形象鲜活的行动者。透过这门课程,你将认识一个更立体、更多元、也更真实的马克思。

发刊词:打破迷思,带你重新理解马克思
你好,我是万毓泽,目前在台湾中山大学社会学系任教。
我的研究兴趣非常广泛,主要包括社会理论、政治社会学、社会科学哲学、当代欧陆政治与社会思想、社会科学翻译研究等等。我本身除了是研究者之外,也是译者,曾经翻译过很多本学术专书,也多次在中山大学开设「社会科学翻译研究」的课程。
为什么我要开这门音频课程呢?其实我从很年轻的时候就对马克思感兴趣了。我国高中阶段受自由主义影响很深,读了很多台湾战后自由主义者的著作,包括殷海光、夏道平,还有早期的李敖。
自由主义对马克思当然有很多的批判,但也多少让我对马克思这位思想巨人感到好奇。还记得在高中的三民主义课堂上,我还曾经故意拿了一本阿尔都塞的《保卫马克思》似懂非懂地读著,透过这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反叛精神,尽管当时真的没有读懂。
上了大学以后,我接触了学生运动与社会运动,也认识了台湾和香港的一些左派前辈,其中有的还是政治犯,坐过国民党的牢。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才比较有系统地阅读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的著作,也才慢慢瞭解,马克思本人的面貌和我过去从课本上认识的形象有很大的差距。在越来越深入的研究之后,也开始瞭解不同流派的「马克思主义」彼此有哪些争论,又各自在哪些地方继承或偏离了马克思。
那么,为什么要在今天讨论马克思呢?大家都知道,中国一直在发展所谓的「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但是对我来说,在很多层面上,中国官方观点下的马克思都是一个面目全非的马克思。
马克思生前曾经说「我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虽然这句话后来常被扩大解释,甚至被用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批评所有的马克思主义者,但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的马克思之后,确实认为马克思与后来许多「官方」版本的马克思主义有很大的差距。
既然马克思和马克思主义是当代中国重要的组成要素,我们可以试著去分析,当代中国在多大程度上还是「马克思」式的?阅读马克思,是不是可以提供我们一部份思想资源,让我们更准确地定位当代中国?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也希望你在听完这个课程之后有同样的感受。
这个课程分为两个部分,各有四讲:第一部份是「你不认识的马克思」。
在第一讲中,我会介绍马克思的人生历程,并且从三个角度来定位马克思,分别是学者、新闻工和革命家。
第二讲会介绍《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第二版(也就是所谓的 MEGA²)的出版状况,以及 MEGA²的出版对我们研究马克思带来了哪些冲击。
第三讲会介绍一般人不太认识的青年马克思,尤其是马克思在青年阶段写的一系列与出版自由与言论自由有关的文章。
第四讲则会回到 MEGA²,介绍马克思的自然科学笔记和数学手稿。
透过这几讲,相信你可以认识一个更立体的、更多元的马克思。
课程第二部分的主题是「政治的马克思」。虽然很多政权都宣称自己追随马克思,但马克思本人的政治思想和政治实践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会同意这些政权的政治体制吗?
在第五讲会介绍马克思与德国 1848 年革命的关系。大家都听过《共产党宣言》,但很多人可能不晓得这份宣言背后的组织,也就是「共产主义者同盟」,当时是怎么投入德国的革命运动的。透过这一讲,你会更瞭解马克思与宪政民主和代议民主的关系。
在第六讲会介绍马克思 1850 年代在英国投入的宪章运动,同样也是人类历史上非常重要的民主运动。在第七讲会介绍马克思 1860 年代协助创立的史上第一个跨国的工人组织,也就是国际工人联合会,或简称第一国际。我会介绍马克思在第一国际内如何支援各国的工人运动、民主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甚至包括美国的南北战争。
最后一讲则会介绍马克思在第一国际时期参与的另一件重要的历史事件,就是 1871 年法国的巴黎公社。为什么要特别讨论巴黎公社呢?因为马克思针对巴黎公社写下的文字,直接或间接地阐述了他心目中比较理想的政治制度,因此特别值得注意。
这八讲当然无法把马克思所有的学说或思想都完整地加以介绍,但我相信透过这八讲,你可以认识一个形象比较生动的马克思,而不是把马克思当成一个枯燥又过时的经济学者。
我不敢说这个课程能够「还马克思本来面目」,但应该多少有助于破除与马克思有关的许多迷思,尤其是政治方面的迷思。

最后,请你静下心,抛开成见,一起来重新认识马克思。
1:翻开马克思的履历表:记者、学者、作家、革命家
在这一讲中,我希望用很短的篇幅介绍马克思的生平,但这是一件困难的任务,因为马克思的人生太丰富了,很难用三言两语讲清楚。
我先来为马克思这个人做简单的定位。我在网路上找到一段文字,是这样介绍马克思的:「马克思是德国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哲学家、经济学家、革命家和社会学家。」
但是我认为,如果要更凸显马克思这个人的特色与精神,最好能够从三个角度来理解马克思,分别是:学者、新闻工、革命家。
简单来说,马克思不是单纯的学院派学者,但他作了多数学者都无法完成的学术工作,对人类社会科学的发展造成了非常深远的影响;但马克思的身份又不只是学术工,因为他一生当中撰写最多、最勤快的并不是严格意义下的学术著作,而是新闻性的文字,而且他出道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为《莱茵报》撰稿,并且在不久之后担任该报的主编;最后,除了学术工作与新闻工作外,马克思花费了毕生的精力投入实际的革命活动,从 1848 年的欧洲革命,到 1850 年代的宪章运动、1864 年创立的第一国际等等,马克思都试图结合理论工作、新闻文字与革命运动。
现在,我们就从头讲起。
马克思 1818 年 5 月 5 日生于德国的特里尔(Trier)。特里尔建于西元前十六年的罗马帝国时期,是德国最古老的市镇之一,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特里尔在地理上邻近卢森堡和法国,又曾经被拿破仑的军队佔领二十多年,因此不仅受到多元文化的影响,还受到法国大革命的洗礼,产生了反专制的民主思想。
这个地理上的背景,对马克思有相当大的影响。
马克思的父亲和马克思未来的岳父在政治上都是开明派,而且都深受启蒙运动的影响,自然也影响了马克思。马克思最早接触荷马史诗和莎士比亚的作品,就是从他的岳父那里来的。
1835 年 10 月,马克思进入波恩大学学法律,隔年转到柏林大学。马克思在柏林大学就学期间,受到黑格尔学说的吸引,与青年黑格尔派的成员往来密切,还加入了他们的组织「博士俱乐部」。五年后,马克思 23 岁的时候,取得哲学博士学位。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莱茵报》担任编辑,从此展开精彩而丰富的政治生涯。
这段期间还值得一提的,是他和燕妮(Jenny von Westphalen)相恋七年,终于在 1843 年 6 月完婚。燕妮比马克思大四岁,出身于贵族家庭,聪慧而且高贵。她不仅是马克思一生中最重要的精神支柱,也是马克思最得力的助手。2017 年上映的电影《马克思:时代青年》对燕妮的形象有相当生动的描绘。早期多数的马克思传记对燕妮的描写都不够深入,但最近几年已经有一些作品试图弥补这个空缺,比如说:2011 年出版了一本 Love and Capital,中译本书名是《爱与资本:马克思家事》,就把焦点摆在马克思的家庭关系上,如果你想更瞭解马克思与他的家人,非常值得参考。
马克思与燕妮结婚后不久,就一起搬到巴黎,展开政治经济学的研究,1844 年他在巴黎留下许多手稿,就是知名的《经济学哲学手稿》,也叫做《巴黎手稿》,将近一百年后才整理出版。此时,马克思在巴黎与恩格斯会面,两人从此展开终生的合作。然而,马克思待在巴黎的日子只有一年多,1845 年 2 月,他就被法国政府驱逐,而后抵达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同年撰写知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并且和恩格斯共同撰写「历史唯物论」的重要文献《德意志意识型态》,但最后没有完成。
1847 年 11 月,马克思与恩格斯共同出席在伦敦举行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第二次代表大会,他们受委托起草同盟纲领,最后成为 1848 年 2 月问世的《共产党宣言》。就在这一年,马克思和恩格斯回到普鲁士参加了刚爆发的革命,并创办了《新莱茵报》。隔年的年底,马克思再次遭普鲁士政府驱逐出境,并辗转前往英国伦敦。一直到 1883 年去世为止,马克思在伦敦待了三十多年,亲自在英国这个全球资本主义的中心,感受并研究资本主义的发展。
到了伦敦以后,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图书馆,非常有系统地研究政治经济学,后来在 1867 年出版了《资本论》的第一卷。
在研究政治经济学和写作《资本论》的这段时间,马克思留下了大量的笔记和手稿,包括二十四本的《伦敦笔记》,以及 1857 到 1858 年、1861 到 1863 年和 1863 到 1865 年的「三大手稿」。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资料,能够帮助我们理解马克思思想的发展历程。马克思最后没有完成《资本论》第二、第三卷的写作,只留下大量手稿。我们都知道,马克思和恩格斯是终身不渝的亲密战友,为了支援马克思的学术和政治工作,恩格斯做了很多牺牲。马克思过世后,恩格斯根据马克思的遗稿,花了很大的心力陆续将《资本论》第二、第三卷编辑整理出版。我们今天认识的马克思,有很大一部份也必须归功于恩格斯。这是我在这里想特别强调的。
但我们不能忘记,马克思不是单纯的学术工,而是自始至终都希望将学术研究与政治活动紧密结合在一起。
这里我想特别提两个例子。马克思刚到英国的 1850 年代,他与英国宪章运动的左翼有相当密切的来往。我在 2018 年出版的《《资本论》完全使用手册》中曾经详细讨论过这段历史。
比如说,宪章运动左翼的领袖琼斯在 1851 到 1852 年创办《寄语人民》(Notes to the People)这份报纸,马克思也参与了编辑和撰稿的工作。根据估计,马克思可能以各种方式参与了《寄语人民》三分之一以上的文章。1856 年,马克思还受到宪章派机关报《人民报》的邀请,在《人民报》创刊四周年的纪念会上发表演说。
在 1860 年代,马克思同样积极参与国际的工人运动,特别是国际工人协会(也就是第一国际)的创立与组织活动。1864 年,他协助第一国际起草了成立宣言和章程。
章程的第一句话是:「工人阶级的解放应该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这句话非常生动地表现了马克思的核心思想。
马克思在第一国际中的身份是总委员会委员和德国通讯书记。他在第一国际的发展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并且留下大量的文字。从 1864 年成立到 1876 年解散这十多年间,第一国际积极支持各国的工人运动、政治运动和民族解放运动;可以说,不理解第一国际,就无法理解马克思,反过来说也一样。我要强调的是,要瞭解马克思的思想,一定要把他的学说和著作放在更广泛的政治脉络底下来看,比如说,马克思在撰写《资本论》的过程中,就受到他在第一国际内的活动的影响,而且他的写作也反过来影响了他自己的政治活动。
最后,我要在这一讲,谈一下马克思的另一个角色。
马克思不只是学者、思想家、革命家,更是一位把文字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新闻工。马克思曾参与大量报刊的撰稿和编辑工作。除了前面提过的《莱茵报》和《新莱茵报》之外,从 1851 年到 1862 年,马克思 33 岁到 44 岁这十年间,他在美国的《纽约每日论坛报》总共发表了 465 篇文章,其中 206 篇是社论。《纽约每日论坛报》的发行量在 1854 年就已经超过十四万份,比伦敦的《泰晤士报》还多。因此,马克思的文章在当时产生了相当广泛的影响。
身为新闻工的马克思,与一般人印象中,那个艰涩难懂的哲学家马克思有很大的不同。马克思曾经在一封信中,阐述了他对新闻工作的看法。他说:应该要「少发些不著边际的空论,少唱些高调,少来些自我欣赏,多说些明确的意见,多注意一些具体的现实,多提供一些实际的知识。」
马克思为报章杂志撰写的文章,都是根据这个原则写的。举例来说,他有些文章分析当时的国际政治经济局势,这些文章有很扎实的知识基础,但文字非常生动,一点也不枯燥。
最后我来做个小结。
不管是学术工作、政治活动或新闻工作,马克思都留下了重要的遗产。我认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马克思对于知识有无与伦比的掌握能力。
我从马克思的二女婿拉法格(Paul Lafargue)的《回忆马克思》这本书当中节录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文字。
拉法格提到马克思的书房和他的工作习惯,他是这样说的:马克思「从来不允许任何人去整理,或者更确切地说,去弄乱他的书籍和文件。它们只是表面上混乱而已,实际上,一切东西都在一定的地方,不需要寻找,他就能很快拿到他需要的任何书籍或笔记簿。即使在谈话时,他也常常停下来,指出书中有关的引文或数字。他与他的书房已经融成一体,其中的书籍与档案就像他自己的四肢一样服从他的意志」(胡志刚,2010: 172)。
这样的马克思,值得我们在二十一世纪继续深入地探索。
参考文献:胡志刚编,2010,《马克思恩格斯珍闻录》,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

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第二版的出版状况与意义
从十九世纪末以来,一直有许多人自称马克思主义者。
但最大的问题是,许多马克思主义者很可能都没有完整读过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
这个问题在 1920 年代以前更为严重的,因为当时的人只能读到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一小部分正式著作,就连他们发表在各国刊物的许多文章,当时也都还有待搜集和整理;更重要的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书信,以及大量没有出版的手稿、笔记和摘录等等,都是当时绝大多数的人接触不到的。
因此,在恩格斯还未过世之前,他就提出一个计划,希望将马克思和他自己的著作以全集的形式出版,让世人可以完整地瞭解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但这个计划极为困难与庞杂,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与物力,因此,一直要到 1917 年俄国十月革命之后,才有机会正式展开这项工作。
首先,承接这项工作的人是俄国革命家梁赞诺夫(David Riazanov,1870-1938)他在 1921 年,主持苏联的马克思恩格斯研究院,开始规划出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Marx-Engels-Gesamtausgabe),简称为 MEGA,也称作 MEGA1(第一版)跟接下来会谈到,1960 年代以后出版的 MEGA²(第二版)做区隔。
1924 年,共产国际第五次代表大会提出声明,指出只有「完整的历史考證版才能成为科学社会主义创始人工作和活动的宝贵纪念物」,并号召各国的共产党一起协助完成这项出版工作(周亮勋,2015: 38-9)。当时,在梁赞诺夫的主持下,预计将全集分成三部分出版,共计 42 卷,并且在 1927 年出版了第一卷第一册。
但好景不常,随著斯大林的掌权,马恩全集的编辑工作开始遇到困难。首先是梁赞诺夫在 1931 年被捕,1935 年之后马恩全集的编辑工作完全停摆,总共只出版了 12 卷(13 册)。1938 年,梁赞诺夫更被判处死刑并遭枪决,代表马恩全集的编辑工作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为什么斯大林要阻挠马恩全集的编辑工作呢?就像一位德国学者 Münkler 说的,「编辑工作在极权主义政体下可能要冒生命危险,尤其是当这项工程中包含有受编辑学驱动的对政治高层意识形态的反抗因素时」(2015: 58)。
也就是说,马恩全集的编辑工作并不是单纯的学术工作,而是具有非常深刻的政治意涵,因为这样的编辑工作很可能让我们认识一个与party—state的宣传格格不入的马克思和恩格斯。
因此,就像 Münkler 说的,「斯大林的政治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不可能有任何形式的和平共存」(Ibid.)。我也完全同意这位学者的判断:只有在MEGA当中,「才能找寻到真实的马克思和真实的恩格斯」(Ibid.: 59),这也是我认为为什么要阅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的重要原因。
接下来我要来介绍,在 1930 年代后期,陷入停摆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在斯大林的过世以后,历经苏联的垮台,出版的情况又有了怎样的变化?
1960 年代,随著历史条件的变化,马恩全集的编辑出版工作重新出现了转机。在当时东德的马克思恩格斯研究院和苏联的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史达林研究院的协商下,于 1965 年成立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编辑委员会,决定将第二版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也就是 MEGA²,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各种哲学、历史、政治、《资本论》相关著作以外的经济著作及手稿;第二部分是《资本论》及其各种马恩准备著作的大量手稿;第三部分是所有书信,包括别人给马恩的书信,总共超过一万一千封;第四部分则收录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大量读书笔记及摘录。MEGA²总共预计出版四部分 163 卷(172 册),并于 1975 年正式出版第一部份第 1 卷。
然而,1989 年之后,苏联与东德发生剧烈变化,原来的编辑委员会已无法继续承担编辑工作。因此,1990 年,位于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国际社会史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Social History),以及莫斯科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院、柏林科学院、特里尔马克思故居(Karl-Marx-Haus)这四个单位共同成立了国际马克思恩格斯基金会(Internationale Marx-Engels-Stiftung,IMES),并将基金会的理事会设立于阿姆斯特丹。
从此以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第二版(MEGA²)的编辑工作,就正式移交给这个基金会,重新展开跨国的联合编辑工作,预计最后将出版 114 卷(122 册),但目前仍有超过 50 卷未出版。
前面提到,MEGA²共分为四部分。其中,第二部分「《资本论》及其准备著作」包括马克思大量的经济学手稿、各个版本的《资本论》,以及恩格斯的编辑稿。这个部分的著作已经在 2013 年全部出版完毕。从这个部分收录的著作来看,我们知道《资本论》并不是已经完成的著作,更不是一套封闭的理论体系,而是一组庞大且复杂的手稿及著作群。
你应该知道,马克思生前只出版了《资本论》第一卷,而第二、三卷都是恩格斯耗费多年的心力编辑而成的。
目前国际学术界还在讨论的一项主题,就是恩格斯的编辑工作在多大程度上调整或更动了马克思的文字,以及这样的更动是否影响了过去我们对马克思的理解。
其中一个知名的例子,是恩格斯将马克思的用语「剧烈冲击」改成了「崩溃」,这个改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后人对马克思经济理论的诠释,让我们以为马克思主张资本主义最终崩溃,甚至以为马克思提出了某种崩溃的「预言」,并且质疑马克思预言失灵了。
但实际上,如果你比较完整、有系统地阅读马克思的经济学著作及手稿,你会发现马克思的经济理论其实是高度开放的,他一方面指出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使得它难以避免各式各样的经济危机,但是马克思也指出资本主义有足够的「弹性」来克服这些危机,只是这些危机的代价,往往必须由最基层的民众以及整个生态环境来承担。
所以,自从 MEGA²第二部分完整出版以后,研究马克思的经济理论已经不再能够只以三卷正式出版的《资本论》为基础,你还必须考虑到在《资本论》出版前的大量手稿,以及去研究恩格斯的编辑工作,究竟哪些是恩格斯「润饰」了马克思的手稿,更动文句结构及修辞,使得文字更易阅读;而哪些又是恩格斯加入了自己的见解,以至于影响了后人对马克思的理解。这是 MEGA²的重要意义之一,也是你为什么要阅读 MEGA²的另一个原因。
我再举一些例子,跟你说明 MEGA²的重要性。MEGA²第四部分收录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大量的摘录与笔记,而且其中多半是一般读者过去接触不到的资料。
比如说,马克思 1849 年底定居伦敦后,开始在大英博物馆对政治经济学进行密集的研究。他从 1849 年 9 月到 1853 年 8 月,这四年间总共留下了二十四本笔记,这是我们瞭解马克思思想发展的宝贵材料。这些笔记现在统称为《伦敦笔记》,收录在 MEGA²第四部分的第七卷到第十一卷,其中第十和第十一卷还没有出版。
《伦敦笔记》内容非常丰富,包含货币、信用、地租、资本原始积累、殖民史、世界史、科技史、甚至女性史等等。其中非常重要的是,马克思在这个阶段明确放弃了「方法论民族主义」。也就是说,在这个阶段,马克思开始把资本主义当成全球性、扩张性的动态发展体系来考察,如果只是将马克思当成「十九世纪的经济学家」,实在是低估了他的贡献。这是马克思对整个古典政治经济学非常重要的贡献。
熟悉马克思的人可能知道,马克思在 1850 年代开始高度关注东方社会,尤其是中国和印度,并且在《纽约每日论坛报》等媒体发表了许多相关的评论。
如果要瞭解马克思对于全球化的思想是如何演变的,以及马克思如何逐渐对殖民主义展开严厉的批判,那么《伦敦笔记》是很重要的材料。
除此之外,马克思在 1850 年代初期,首次接触到德国农业化学家李比希(Justus von Liebig,1803-73)的著作,你应该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马克思要读农业化学家的著作呢?那是因为当时他正在撰写《资本论》,为了研究地租问题,从经济的角度阅读了李比希的重要著作《化学在农业和生理学中的应用》。《伦敦笔记》的第七、八、九本笔记本都有马克思摘录李比希著作的纪录,对马克思撰写《资本论》有很深的影响。
最后我再举一个例子。马克思不仅研究农业化学,还阅读了地质学、自然科学、电学,在 MEGA²第四部分的第二十六、三十一卷分别收录了马克思 1878 年 3 月到 9 月的《地质学、矿物学与农业化学的摘录与笔记》(Exzerpte und Notizen zur Geologie, Mineralogie und Agrikulturchemie)以及马克思、恩格斯 1877 年中期至 1883 年初的
《自然科学的摘录与笔记》(Naturwissenschaftliche Exzerpte und Notizen)。
我以这本《自然科学的摘录与笔记》为例,书中收录了马克思对有机化学、无机化学、电学等各领域著作的摘录。马克思晚年对电学有高度的兴趣,他不仅在给恩格斯的信件中,表达对当时慕尼黑电气展览会的关注,也摘录、研究了法国电学家 Édouard Hospitalier 写的教科书。
这些摘录与笔记的出版,已经推翻了过去常见的刻板印象,也就是以为只有恩格斯对自然科学有浓厚兴趣,并做了深入的研究,而马克思则对自然科学缺乏关注。
自从 MEGA²第四部分陆续出版以后,这样的刻板印象已经被推翻了。
所以最近以 MEGA²为基础的马克思传记,已经越来越能还原马克思的原貌,比如说一位瑞典学者最近出版的马克思传记,就详细讨论了马克思后期的自然科学研究,并且特别强调德国有机化学家肖莱马(Carl Schorlemmer)对马克思的影响(Liedman, 2018)。
在前一讲,我从马克思的人生履历表,他曾经从事的工作:记者、学者、作家、革命家,带领你来认识马克思。
这一讲,我则从 MEGA²的出版状况,透过马克思亲笔写下的著作、手稿、书信、读书笔记及摘录,还原一个没有受到party—state宣传加工,也没有受到好友恩格斯润饰,甚至改动的马克思。
所以,我非常推荐你能够找机会阅读 MEGA²,发掘那个你不认识的马克思。这一讲就到这里,下次见。
参考文献:
周亮勋,201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第二版的产生、特点和现状〉,收于刘仁胜编,《马克思主义研究资料》,第二十九卷,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页 37-51。
Liedman, Sven-Eric. 2018. A World to Win: The Life and Works of Karl Marx. London: Verso.
Münkler, Herfried,2015,〈从柱顶圣人到经典作家:对《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MEGA²)的回顾和前瞻〉,收于刘仁胜编,《马克思主义研究资料》,第二十九卷,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页 56-63。
Musto, Marcello,2015,〈MEGA²与另一个马克思〉,收于刘仁胜编,《马克思主义研究资料》,第二十九卷,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页 509-21。

3:青年马克思:论国家机器与出版自由
我们在第一讲曾经提过,马克思年轻时代曾经担任《莱茵报》的主编,而且因为言论大胆,与当时的普鲁士政府产生激烈的冲突,还因此导致《莱茵报》被政府查封。
马克思在《莱茵报》的短短一年内,总共发表了二十四篇文章,还有一些文章被扣押而没有发表。这个时期的马克思为了争取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与出版自由,为了对抗专制的国家机器,写下许多精彩的文字。
但很可惜的是,一般人比较没有机会接触到马克思这方面的作品或相关的研究,因此我希望在这一讲介绍青年马克思曾经写过的一些作品,让你瞭解这个许多人都不认识的马克思。
马克思写过为数不少的政论文章,他的第一篇政论文字是 1842 年 2 月的〈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但这篇文章隔年才在瑞士发表。
马克思之所以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普鲁士政府在 1841 年 12 月颁布了新的书报检查令,表面上反对限制作家的写作活动,但实际上强化了书报检查制度,因此马克思写了这篇文章来批评政府。这篇文章有许多段落非常精彩,以下我挑两段和你分享。马克思是这么说的:
你们赞美大自然令人赏心悦目的千姿百态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散发出和紫罗兰一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
每一滴露水在太阳的照耀下都闪现著无穷无尽的色彩。但是精神的太阳,无论它照耀著多少个体,无论它照耀什么事物,却只准产生一种色彩,就是官方的色彩!
这段话反映了,当时的政府只准许人民的精神表现出单调的「官方的色彩」,不让人有自由思考、自由发表的权利。这是马克思无法接受的。马克思在另外一个段落中又这么说:
整治书报检查制度的真正而根本的办法,就是废除书报检查制度,因为这种制度本身是恶劣的,可是各种制度却比人更有力量。
最后,马克思引用了古罗马史学家塔西佗的一段话:当你能够想你愿意想的东西,并且能够把你所想的东西说出来的时候,这是非常幸福的时候。
同时间,马克思还写了一篇评论〈第六届莱茵省议会的辩论(第一篇论文)〉,标题是「关于新闻出版自由和公布等级会议记录的辩论」,分六次连载于《莱茵报》。马克思在这篇文章中说:
以新闻出版自由的本质本身为基础的真正的书报检查是批评。它是新闻出版自由本身所产生的一种审判。书报检查制度是为政府所垄断的批评。
也就是说,如果要对出版品进行「真正」的检查,就应该交由舆论来公断,而不是让政府垄断所谓的批评权利。
马克思的这篇文章还有几句很精彩的文字,他说:
自由报刊是人民精神的洞察一切的慧眼,是人民自我信任的体现,是把个人同国家和世界联结起来的有声的纽带,是使物质斗争升华为精神斗争,并且把斗争的粗糙物质形式观念化的一种获得体现的文化。……自由报刊是人民用来观察自己的一面精神上的镜子,而自我审视是智慧的首要条件。
之后,马克思在他的其他文章中,也不断强调了思想自由的重要性,我引述其中的一段句子:
一旦使报刊的存在取决于它的思想,报刊就无疑会处于非法地位了。因为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部思想法典和一所思想法庭。
换句话说,马克思认为政府无权检查人的「思想」,因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认定自己是「思想法庭」的法官。
这些句子都告诉我们,对青年马克思而言,在专制政权之下,我们必须勇敢争取百分之百的思想自由、言论自由,争取自由出版的权利,因为只有透过自由报刊,人民才能畅所欲言、自我反省,提升整体的公共文化。
但马克思这个时候也认识到,所谓的「自由报刊」还必须搭配一些其他的条件,才能让一般人民拥有发声的管道,而不是被少数人垄断。他在名为〈摩泽尔记者的辩护〉这篇文章中,有一段很精彩的话,他说:
……管理机构和被管理者都同样需要有第三个因素,这个因素是政治的因素,但同时又不是官方的因素,这就是说,它不是以官僚的前提为出发点;这个因素也是市民的因素,但同时又不直接同私人利益及其迫切需要纠缠在一起。这个具有公民头脑和市民胸怀的补充因素就是自由报刊。
这段话告诉我们,马克思眼中真正的「自由报刊」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它是政治性的,但同时摆脱了官僚的控制和压迫;另一方面,自由报刊来自民间,但并不是直接鼓吹少数人的私利,而是著眼于公益。用今天的话来说,自由报刊就是既不受国家的打压,也不直接听命资本的意志,是彻底的媒体公共化。
除了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外,这个时期的马克思也讨论过学术自由的问题。他在 1842 年 6 月到 7 月写的文章〈《科隆日报》第 179 号的社论〉批评了《科隆日报》当时的一篇社论。他用讽刺的语气说:
如果科学研究的界限不由科学研究本身来决定,那么该由谁来决定呢?科学的界限应当按照这篇社论来规定。因此,社论承认「官方理性」的存在,这种理性不从科学研究中学习,反而去教训科学研究,并俨然作为一种博学的天意,规定科学的胡子上的每根胡须应该有多粗才能成为世界性的胡子。社论相信书报检查的科学灵感。
换句话说,对马克思而言,科学研究的界线当然应该由科学研究自己来决定,而不是由官方来颁布统一的标准。他在文章中又批评《科隆日报》的社论,说他们的社论「不是把国家看作是相互教育的自由人的联合体,而是看作是被指定接受上面的教育并从『狭隘的』教室走进『更广阔的』教室的一群成年人。」这是马克思第一次提出「自由人的联合体」的说法,提出的背景竟然是要争取学术自由和出版自由,这是很多人不知道的。
就在马克思撰写反对政府书报检察制度的第一篇政论文章刚满一年的时候,1843 年 3 月 17 日,马克思在《莱茵报》发表声明,表示因现行书报检查制度的关系,自即日起退出编辑部。3 月 31 日,《莱茵报》出版最后一期,在头版头条有一段精彩的告别词:
我们高举自由的旗帜出海航行,把祸患连同锁链和皮鞭统统埋葬,水手们不需要监视,他们都忠于自己的职守。
让人们去说我们把命运作儿戏,让他们去嘲笑和谈论各种灾难吧!哥伦布当初虽遭嗤笑,但他毫不畏惧铺向新世界的路。
新的战斗在彼岸等待著我们,在战斗中我们会遇到战友,如果征途上注定要遇险——在艰难中我们将忠于自己。
讲到这里,我想再讨论一个重要的问题。有一种常见的说法:这个时期的马克思仍然是所谓的「革命民主主义者」,还不是「共产主义者」,因此会特别强调出版自由和言论自由。换句话说,共产主义者是不会强调这些自由的。但这种说法完全与事实不符。马克思和恩格斯是在 1848 年年初发表《共产党宣言》的,这时候的马克思当然是所谓的共产主义者。但我们来看看《共产党宣言》出版的隔年,马克思被捲入的一桩审判案。当时马克思和恩格斯被指控在他们编辑的《新莱茵报》的一篇文章中侮辱检察长和诽谤宪兵,所以共同出席受审。马克思在受审时,发表了以下的声明,他说:
报刊按其使命来说,是社会的捍卫者,是针对当权者的孜孜不倦的揭露者,是无处不在的耳目,是热情维护自己自由的人民精神的千呼万应的喉舌。
马克思这里的说法完全呼应了他在「青年」时期的说法。表示马克思在成为「共产主义者」后,仍没有改变对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的看法。
我们还有另一个證据。1851 年,马克思在科隆出版了一册《文集》(Gesammelte Aufsätze),只出版了第一卷就被查禁。马克思在这本文集中收录了他 1842 年两篇鼓吹出版自由的文章,也就是我们一开始介绍过的那两篇文章:〈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和〈第六届莱茵省议会的辩论〉。
如果马克思成为所谓的「共产主义者」后就不再支持出版自由和言论自由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出版这卷文集呢?可见马克思不管是青年还是中年,不管是所谓的革命民主主义者还是共产主义者,对出版自由和言论自由的追求都是一致的。
最后我要特别介绍一本书,是已故的日本政治思想学者藤井一行(1933-2015)1976 年出版的《社会主义与自由》。
6 年后简体译本问世,但早已绝版多年,当时出版时也属于所谓「内部发行」,所以读过的人可能不是很多。
这本书第一章第二节就在讨论出版自由的问题,非常有系统地整理了马克思对出版自由的看法。他说得很好,马克思是一位「言论自由的战士」。他的这些作品有一个核心理念,就是「没有出版自由,其他一切自由都是泡影」。
这一讲,我引用马克思年轻时代所写的政论文章里的句子,我认为《莱茵报》时期的马克思写的作品仍然非常有价值,而且仍然有现实的意义。我们知道,目前世界上仍然有许多社会缺乏言论、出版和学术自由,仍然有许多社会受到专制政权的钳制。
在这样的社会阅读马克思,一定能够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4:你不认识的马克思:数学手稿与自然科学笔记
在前几讲中,我曾经提到,《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历史考證版第二版(MEGA²)的陆续出版,已经让我们越来越认识马克思的原貌。
其中,MEGA²的第四部分收录了马克思和恩格斯大量的摘录和笔记,其中有很多有趣的资料。我在这一讲会以这部分的资料为主,进一步向你介绍马克思比较不为人知的一面。
在马克思那个年代,数理和自然科学有非常巨大的进步。我们可以在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自然辩證法》等著作和手稿中,看到恩格斯非常关注当时自然科学的发展,包括物理学、有机化学、热力学、地质学、古生物学等等。
恩格斯为什么这么关注自然科学的发展呢?因为他认为,这些学科的最新研究成果,用他在《自然辩證法》的话来说,證明了「自然界不是存在著,而是生成著和消逝著」。
事实上,恩格斯最受争议的一部分思想,就是他试图将人文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整合在一个以「辩證法」的规律为基础的世界观之中,形成一套无所不包的宇宙论。
至于马克思,过去常见的刻板印象是他和恩格斯之间有基本的分工,其中自然科学的部分由恩格斯负责,马克思则专攻政治经济学。
但从 MEGA²的文献中我们可以发现,马克思终其一生都保持著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和关注。从他与恩格斯的信件来往中,有时可以看到一些线索。比如说,马克思在 1865 年 8 月 19 日给恩格斯的信中说:
「由于身体不舒服,我只能写很少一点东西,而且还时常间断。虽然在患流感期间连书都不能好好地读,我还是利用闲暇时间随便看了些小东西。『利用这个机会』,我又顺便『钻了一下』天文学。」
我在第二讲曾经提到,MEGA²第四部分的第二十六卷和三十一卷分别收录了马克思 1878 年 3 月到 9 月 以及 1877 年中期至 1883 年初的两份自然科学的摘录与笔记。从这两卷资料中,我们看到马克思广泛摘录、研究了多种自然科学,包括地质学、矿物学、农业化学、有机化学、无机化学、电学等等。
那么,这些自然科学方面的阅读,是否影响了马克思在其他领域的研究呢?答案是肯定的。以下举一些例子。
马克思曾经说,他要研究的不是一时一地的资本主义,而是资本主义的「理想的平均形式」(idealer Durchschnitt)。「理想的平均形式」这个词汇,就是马克思从地质学借来的隐喻。地质学家就是用「理想的平均形式」来划分地层并建立地层的层序。
马克思另一个与历史唯物论有关的重要概念是「社会形态」(Gesellschaftsformation),英文一般译为 Social formation。
马克思用这个概念来描述不同时代、不同类型的社会与经济结构。马克思的这个概念借用了地质学中「地质构造」(geological formation)的概念。马克思在他 1851 年的《伦敦笔记》第十三本笔记本中,曾经摘录苏格兰农业化学家、矿物学家 James F. W. Johnston 的作品,其中一本是《农业化学和地质学演讲集》(Lectures on Agricultural Chemistry and Geology,1847 年第二版)。马克思特别摘录了其中与「地质构造」有关的一些段落。几个月后,马克思就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首次使用了「社会形态」这个词汇。
马克思虽然没有精确定义过「社会形态」,但是在他的一些作品中,还是可以看到他明确将这个概念和地质学联系在一起。比如说,马克思 1881 年给俄国革命家查苏利奇的回信中,有这么一段话:「地球的太古结构或原生结构是由一系列不同年代的叠覆的地层组成的。古代社会形态也是这样,表现为一系列不同的、标志著依次更迭的时代的类型」(Marx, 2001: 472)。这些段落證明了地质学对马克思的重要影响。
除了地质学之外,马克思对农业化学的研究一直是非常扎实的,因为这与他的政治经济学研究密切相关。
马克思在 1866 年 2 月 13 日给恩格斯的信件中提到,他对地租问题做了大量的研究,而在研究地租问题的过程中,「德国的新农业化学,特别是李比希和申拜因,对这件事情比所有经济学家加起来还更重要」。这里提到的李比希和申拜因,正是当时著名的农业化学家。两年后(1868 年 1 月 3 日),他在给恩格斯的信中又说,为了写《资本论》与地租有关的章节,他必须对当时农业化学当中「矿肥派」和「氮肥派」的争论有更完整的掌握。
他在《资本论》第三卷中也说,虽然过去曾经有些经济学家研究过「级差地租」的问题,所谓的「级差地租」是指等量的资本投资在相等面积,但不同等级的土地上,所产生的利润会不相同,因此所支付的地租也就不同,而这样的差别地租就是「级差地租」。但由于当时的农业化学还不够进步,因此这些经济学家都不瞭解地力枯竭的真正原因。
这些都表示,马克思是非常自觉地透过农业化学的研究,来使自己的地租理论更加完善。
马克思后期的政治经济学研究,还从自然科学当中得到很多其他的启发。马克思后期一条重要的思考轴线,是人与自然的「物质变换」。这是晚近的「生态马克思主义者」特别关注的议题。其中一位特别受到马克思关注的学者,是德国的农学家、气候学家弗腊斯(Karl Nikolas Fraas,1810-75)。
弗腊斯认为,如果要提高土壤肥力,不应该像李比希学派一样过份仰赖化学肥料,而是应该利用自然界的力量,比如说透过洪水来增加土壤的营养成分。此外,弗腊斯还进一步开启了马克思的生态视野。马克思读了弗腊斯的《各个时代的气候和植物界》,从中认识到气候变迁的问题。马克思在笔记中特别摘录了弗腊斯的这段话:
法国今天的森林地域不超过以前的十二分之一;英格兰的六十九片林地当中,只有四片大面积森林;意大利和东南欧山区的树木量,甚至比以前平原上的树木还少。
因此,马克思特别强调砍伐森林的严重性,并且在《资本论》第二卷中提出这样的警告:「文明和产业的整个发展,对森林的破坏从来就起很大的作用,对比之下,它所起的相反的作用,即对森林的护养和生产所起的作用则微乎其微」(Marx, 2017: 232)。
我们今天都知道,森林砍伐是导致气候变迁的重要因素。马克思透过研究自然科学的文献,成为了十九世纪最早认识到这个问题,并试图将之纳入理论视野的社会科学家。
以上我们介绍了马克思和自然科学的关系。现在我简单谈一谈马克思如何研究数学。
马克思终其一生都非常喜爱数学。从 1840 年代起,一直到他过世前不久,他都经常利用空闲的时间研究数学,留下了将近一千页的数学手稿,其中包括了读书摘要、笔记,以及他对特定数学问题的讨论。
他在 1860 年 11 月 23 日给恩格斯的信中说:「写文章现在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了。我能用来使心灵保持必要平静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数学。」后来,在另一封信中,他又说:「有空时,我研究微积分。顺便说说,我有许多关于这方面的书籍,如果你愿意研究,我准备寄给你一本。我认为这对你的军事研究几乎是必不可缺的。况且,这个数学部门(仅就技术方面而言),例如同高等代数比起来,要容易得多。」(1863 年 7 月 6 日)
1870 年代,马克思广泛研究了函数和导函数,试图把数学与他自己的经济学研究结合在一起,尤其是用来探讨价值、剩余价值、利润和平均利润等问题。
他在写给恩格斯的一封信中,谈到自己对经济危机的研究。信中这么说:「为了分析危机,我不只一次地想计算出这些作为不规则曲线的升和降,并曾想用数学方式从中得出危机的主要规律,而且现在我还认为,如有足够的经过检验的材料,这是可能的」(1873 年 5 月 31 日)。
俄国学者柯瓦列夫斯基在 1876 到 1878 年间,几乎每个礼拜都拜访马克思。他在 1909 年回忆说,马克思当时正在重新「研究数学、微分和积分,以便自觉地对付当时政治经济学中刚出现的数学学派。这个学派的领袖,在马克思的时代是杰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1835-1882)」(转引自 Vollgraf, 2017)。
柯瓦列夫斯基所说的杰文斯,是边际效用学派最重要的奠基者之一,而我们知道,边际效用学派认为价值是主观的心理现象,这种看法与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是截然不同的。
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可以确认的是,马克思本人一点也不反对将数学应用在经济学研究中,而且他自己也试著这么做,只是他过世得太早,没有完整把两者结合起来。
目前还没有出版的 MEGA²第四部分第三十卷,将收录他在 1863、1878 和 1881 年在三角学、代数和微分学等方面的数学摘要,值得我们拭目以待。
参考文献:
Marx, Karl,2001,〈给维・伊・查苏利奇的覆信〉,收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版,第二十五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译,北京:人民出版社,页 453-483。
Marx, Karl,2017,《资本论》,第二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译,台北:联经。
Vollgraf, Carl-Erich,2017,〈马克思与数学〉,《政治经济学报》,1 期,页 81-97。

5:马克思与1848年欧洲革命
从这一讲开始,我要来介绍马克思本人参与的政治活动。这个主题有两层意义,我试著解释一下。
第一层意义是,一般人提到马克思时,多半会联想到他的经济理论,比如说剩余价值理论、《资本论》等等。但是政治呢?马克思的政治思想是什么?一般人很容易直接从现有打著马克思主义旗号的政权的角度来理解马克思。
如果是从这种角度出发,马克思很容易就被当成一个主张一party专政、反对政治民主、反对政治自由的思想家。但我希望接下来这几讲,从认识马克思实际从事的政治活动当中,让你能够更完整地瞭解马克思的政治理念。
第二层意义是,马克思的思想是不断演进的,而且他的思想发展也往往与他投入的活动有关。也就是说,影响马克思政治思想的,不只是他在学术方面的研究,更重要的是他实际的政治活动。不瞭解这些政治事件的背景,就很难理解马克思在哪些层面与当时其他的政治思想发生了冲突;另一方面,也很容易以为马克思与其他的政治思想没有任何共通点。这些对马克思的看法都是过于一厢情愿的,往往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政治目的,而扭曲了马克思的原意。
接下来,在这一讲中,我将先讨论马克思与 1848 年德国革命的关系,特别希望从中探讨马克思对宪政民主的看法。
要讨论德国 1848 年的革命,必须先回顾历史。革命前的德国邦国林立,还没有完成统一,总共分为三十八个邦。
从 1810 年代开始,各个邦的新兴资产阶级逐步领导人民争取政治自由,在 1815 年的春天展开了立宪运动。其中,南德的四个邦率先在 1818 到 1820 年间颁布了宪法,实行君主立宪制。1830 年代以后,中德和北德的各个邦也大多成为君主立宪政体。但只有两个最大的邦是例外,那就是普鲁士和奥地利。这两个邦一直到 1848 年 3 月德国革命爆发前都还没有颁布宪法,继续维持君主专制。
这时的立宪运动大致上是资产阶级领导的运动。但除了这一支资产阶级的运动外,德国的工人阶级也逐渐走上了历史舞台,不仅出现大规模的工人运动,还建立了工人组织。
比如说,德国流亡的无产者 1836 年在法国巴黎建立了「正义者同盟」,也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后来投入的「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前身。
又比如说,1844 年 6 月,普鲁士境内的西里西亚爆发了著名的纺织工人起义,有三千多名工人参加。他们捣毁机器、烧毁帐簿,用石块、木棒击退前来镇压的军警,佔领了工厂和邻近的村镇,但不久就遭到政府的血腥镇压。德国诗人海涅还曾经在马克思主编的报纸中,发表一首诗来纪念西里西亚的工人起义。在这场起义的影响下,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德国许多地区也爆发了工人运动甚至暴动。
最后,1848 年 4 月马克思回到德国科隆之前,科隆当地还成立了工人联合会,短短几个月就吸引了八千名会员。
总而言之,从 1830 到 1840 年代,德国工人一方面不断与资本家发生冲突,另一方面又与封建主义的政治秩序有严重的矛盾,因此是一种相当复杂的情境。那么,马克思本身如何在这样的情境中投身革命,又如何制订革命的战略,以及如何看待工人运动与民主运动的关系,就是非常有意义的问题。
我们先看马克思在德国 1848 年这场革命中的基本想法。他在《共产党宣言》是这样说的:「共产党人把自己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在德国,因为德国正处在资产阶级革命的前夜」。
无产阶级应该如何看待资产阶级革命呢?马克思说:「在德国,只要资产阶级采取革命的行动,共产党就和它一起去反对专制君主制、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小市民的反动性」。
马克思在 1847 年的另一篇文章〈道德化的批评和批评化的道德〉中,也这么说:工人阶级「不仅能够而且应当参加资产阶级革命,因为这个革命是工人革命的前提」。但是他马上接著提醒,「工人丝毫不能把资产阶级革命当做自己的最终目的」。为什么呢?因为德国这种后进国的资产阶级特别落后、特别软弱,与英国、法国资产阶级当年那种强大的革命力量不可同日而语。最重要的是,当德国的资产阶级开始觉醒的时候,发现工人阶级也在他们的背后虎视眈眈。这种恐惧会使德国的资产阶级在民主革命中犹豫不决、左右摇摆。
马克思对德国的资产阶级有非常精准的批评,他在〈资产阶级和反革命〉这篇文章里,这么说:
「德国资产阶级发展得如此萎靡、畏缩、缓慢,以致于当它和封建制度和专制制度对峙的时候,它本身已经是和无产阶级以及城市居民中所有那些在利益和思想上跟无产阶级相近的阶层相对峙的了。……与1789 年法国的资产阶级不同,普鲁士的资产阶级……既脱离国王又远离人民,对国王和人民双方都采取敌对态度,但是对于每一方的态度都犹豫不决,因为它总是在自己前面或后面看见这两个敌人;它一开始就蓄意背叛人民,与旧社会的戴皇冠的代表人物妥协,因为它本身已是属于旧社会的……。」
因此,对马克思来说,共产党人必须加入民主运动,甚至与资产阶级党派共同争取民主,但是必须清楚认识到,资产阶级随时可能回过头来镇压工人、甚至与国王和贵族妥协。在这样的革命过程中,工人阶级政党必须维持自己的独立性,不能沦为资产阶级民主派的附庸。
马克思在德国 1848 年革命中的行动,大致就是沿著这个轨迹发展的。任何读过《共产党宣言》的人,都应该读另一篇文献,也就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 1848 年三月底起草的〈共产党在德国的要求〉。这篇文章是很好的例子,说明了马克思如何把自己的想法应用在真实的历史情境之中。
这篇文章总共列出了十七项要求,有些呼应了《共产党宣言》,有些则没有。但这篇文章一开头就强调「全德国宣布为一个统一的、不可分割的共和国」,这就是当时民主派的共同诉求。文章还说「为了德国无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和小农的利益,必须尽力争取实现上述各项措施」。也就是说,马克思希望透过工人、小资产者和小农的联盟,把民主运动往左翼的方向推进。
瞭解 1848 年德国革命的背景以及马克思对革命的基本想法以后,现在回来讲 1848 年的德国和马克思的行动。
1848 年 3 月,柏林爆发革命。马克思 4 月回到德国科隆,投入刚刚爆发的革命运动。从 1848 到 1849 年,马克思主要做了三方面的工作。
首先,马克思在 1848 年 6 月 1 日创办了《新莱茵报:民主派机关报》,并担任主编。这份报纸以科隆为基地,面向全国,代表民主运动中的左翼力量积极地发声,一方面声援巴黎、布拉格、维也纳等地的起义,一方面声援波兰的民族解放运动。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这份报纸发表了大量的文章,短短几个月内发行量就达到五千份,这是当时德国极少数报纸才能达到的数字。
第二,马克思在 1848 年 5 月加入了科隆的民主协会。这个民主协会的成员主要是一般工人、手工业者和小资产者。共产主义者同盟的许多成员都加入了这个协会。
第三,马克思加入了科隆的工人联合会,并且在 1848 年的下半年逐渐取得主导权,10 月成为联合会的主席。从以上三点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希望将民主运动与工人运动结合起来,挑战资产阶级对民主运动的领导权。
我必须特别提醒一下:当时并不是所有左翼人士都支持马克思的看法。
一个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创立科隆工人联合会的哥特沙克(Andreas Gottschalk,1815-1849)。哥特沙克原本是共产主义者同盟的德国成员,他的看法与马克思发生了明显的冲突。哥特沙克希望说服工人不要参加这场建立资产阶级共和国的运动。他认为应该抵制全德国的国民议会和普鲁士的国民议会,也反对支持民主派的候选人。简单来讲,他主张直接建立起一个工人共和国。这样的看法与马克思有很大的差异。从 1848 年冬天开始,哥特沙克和他的支持者还试图分裂工人联合会,并严厉攻击马克思和《新莱茵报》;一直到隔年的二月,哥特沙克的影响力才消退。
此外,马克思和恩格斯在整个革命过程中都支持制订最民主的宪法,包括废除封建义务、争取劳动人权和福利权等等。他们在革命运动中是最彻底的民主派,并且不断揭露德国资产阶级在政治上的保守性。
接下来,我来回顾马克思和恩格斯当时在《新莱茵报》发表的评论,可以大致整理出三个主轴:
第一条主轴,是批评立宪会议中的主流派过于保守,不敢采取实际的行动挑战专制政权。比如说,1848 年 5 月 18 日在法兰克福召开了全德国民议会,议会中的代表多数是君主立宪派。两个星期后,恩格斯就发表评论,说「德国国民议会现在已经开过十二次会了,然而却一事无成」,而他认为「国民议会的第一个行动必须是,大声而公开地宣布德国人民的这个主权」;「第二个行动必须是在人民主权的基础上制定德国的宪法,消除德国现存制度中一切和人民主权的原则相抵触的东西」(恩格斯,1848,〈法兰克福议会〉)。
第二条主轴,是批评这些主流派为了和国王妥协而打击工农,甚至镇压工农。
最后一条主轴,则是将无产阶级的民主观阐述出来。比如说,1848 年的 6 月,法国爆发工人革命,但被镇压而失败。马克思马上在《新莱茵报》发表了文章声援这场工人革命。用恩格斯后来的话来说,「当各国资产阶级和小市民对战败者施加龌龊诽谤的时候,在德国,并且几乎是在全欧洲,我们的报纸是高高举著被击溃了的无产阶级的旗帜的唯一报纸」(恩格斯,1884,〈马克思和《新莱茵报》(1848-1849 年)〉)。
隔年,也就是 1849 年的三月,法兰克福国民议会终于通过了宪法。这部宪法规定德国是一个统一的帝国,德意志联邦内的一切国家都从属于这个帝国,但各自保有主权。但这时革命运动已经居于下风,因此,虽然这部宪法是维护君主专制的宪法,各邦的政府还是拒绝承认。于是,5 月到 7 月各地陆续爆发了人民的武装起义,要求维护宪法。可是,资产阶级在这场保护宪法的起义中却袖手旁观,投入起义的多数是工人和手工业者。
恩格斯本人也在 6 月亲自参加了起义军,还协助拟订作战计划。在这些起义中,共产主义者同盟的许多盟员都牺牲了。这再次證明了马克思说的,也就是我们前面引述过的一句话:德国的资产阶级「一开始就蓄意背叛人民,而与旧社会的戴皇冠的代表人物妥协」。
从这一讲中我们可以知道,马克思完全不反对宪政民主。他在 1848 年革命运动中是最彻底的民主派,并且不断试图揭露德国资产阶级在政治上的保守。马克思的基本想法是,如果一个国家连基本的代议民主和普选权都没有,那么左翼运动当然必须争取这些权利,未来才有可能实现更民主的社会。
仔细回顾马克思在 1848 年革命运动中的轨迹,可以帮助我们打破一个常见的迷思,也就是马克思或马克思主义是反对民主的。事实刚好相反。

6:马克思与宪章运动
马克思 1849 年 5 月再次遭普鲁士驱逐出境,他先到了巴黎,8 月转往伦敦,从此就在伦敦定居下来,一直到他1883 年过世为止。
在伦敦最初的十年间,是马克思一家人生活最困苦的年代,也是马克思展开密集的知识活动和写作的年代。他日以继夜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做研究,留下二十四本内容包罗万象的《伦敦笔记》,为他的政治经济学著作做准备,也就是后来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1895 年),以及调整写作计划后在 1867 年出版的《资本论》第一卷。除此之外,马克思在这段时间也经常为美国的《纽约每日论坛报》写稿,留下了大量关于国际政治经济局势的评论。
但是除了知识活动外,马克思在英国也积极介入当时的宪章运动,与宪章运动内的左翼有非常密切的合作。由于一般的二手书籍比较少讨论到马克思与宪章运动的关系,我希望可以在这一讲当中比较仔细地谈一谈这个问题。
在进入正题之前,我先介绍一下英国的宪章运动。
1838 年,英国爆发全世界第一次全国性的工人运动,由伦敦工人协会向国会提出了《人民宪章》(People’s Charter),争取普选权,因此称为「宪章运动」。《人民宪章》提出了六项诉求,包括 21 岁以上男性的普选权、秘密投票、废除候选人的财产资格限制、每年改选国会、平均分配选区、议员领取薪水等。隔年在请愿书上签名的就高达 125 万人。
宪章派工人当时喊出的口号是「资产阶级独佔政权是一切祸害的根源」、「一直要罢工到宪章成为法律为止」。
到了 1840 年 7 月,成立了全国宪章协会,恩格斯说这个协会是「第一个近代工人政党」。与马克思相比,恩格斯与宪章运动的联系更早。在还没有和马克思展开合作之前,恩格斯就已经在英国与宪章派人士有许多来往,并且在 1844 年担任了宪章运动机关报《北极星报》(The North Star)的通讯员。由于恩格斯与宪章运动关系密切,他在晚年写的一篇〈宪章运动纪事〉至今仍是相当重要的历史资料。
宪章运动的高峰期一直持续到 1848 年,但由于欧洲革命失败、英国经济复苏,再加上宪章运动本身受到政府强烈镇压等因素,运动逐渐衰落。马克思到英国的时候,这个运动已经发展到了后期。
如果要瞭解马克思对宪章运动的整体看法,可以阅读他的文章〈宪章派〉(1852 年)。他在这篇文章中说「宪章派」是「不列颠工人阶级的具有政治积极性的部分」,而人民宪章的重要意义在于能够使「普选权不致成为工人阶级的空想」。他还说,因为工人阶级佔英国人口的绝大多数,因此,英国的工人阶级一旦争取到了真正的普选权,就等于掌握了政治权力,就等于「工人阶级的政治统治」。
当然,从今天的角度来看,马克思的这段文字显然过于乐观,因为有了普选权并不一定等于由工人阶级掌握政治权力。但我们还是要记住,马克思始终支持真正的普选,因为如果工人阶级连这样基本的民主权利也没有,就更谈不上政治和经济上的解放了。
在这篇文章中,马克思提到一位重要人物,名字叫琼斯(Ernest Charles Jones,1819-69),还说琼斯是「最有才干、最彻底、最坚决的宪章派」。马克思当时在英国主要来往的对象就是这位琼斯,他是宪章运动中最重要的左翼领袖。
琼斯在 1851 年创办了《寄语人民》(Notes to the People)这份刊物,马克思参与了编辑与撰稿工作。根据估计,马克思可能以不同方式参与了《寄语人民》三分之一以上的文章,参与的方式包括共同讨论、编辑、合著等等。
在马克思为这份刊物写的文章当中,有一篇是〈1848 年 11 月 4 日通过的法兰西共和国宪法〉(1851 年 6 月)。马克思在文章中批评了法国宪法,认为这套宪法并没有真的落实言论自由、集会结社自由和普选权,而是用了很多巧妙的方法来限制这些权利。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每个条款都包含了相反的一面,而完全取消了条款本身」。马克思在这篇文章中的主张,可以呼应我们上一讲讨论过他对「宪政民主」的看法。
《寄语人民》创刊后的第二年,琼斯把它改组为《人民报》(The People’s Paper,1852-58),马克思则继续与琼斯进行密切的合作,还邀请朋友一起为这份刊物写稿。
1853 年,由于英国出现密集的罢工运动,由琼斯主导的宪章派主张要建立广泛的「群众运动」来协调全国的罢工。而这样的协调机关就是隔年在曼彻斯特召开的「工人议会」(Labour Parliament)。马克思获选为工人议会的名誉代表,但因为他无法亲自到曼彻斯特参加会议,于是他写了一封〈给工人议会的信〉,指出工人议会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在全国范围内把工人阶级组织起来」,以最终实现劳动的解放。他还在工人议会召开后,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纽约每日论坛报》,向北美民众介绍工人议会的纲领。
两年后,1856 年 4 月,马克思受邀出席了《人民报》创刊四周年的纪念会。他在致词中说:
「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一种事物好像都包含有自己的反面。我们看到,机器具有减少人类劳动和使劳动更有成效的神奇力量,然而却引起了饥饿和过度的疲劳。新发现的财富的源泉,由于某种奇怪的、不可思议的魔力而变成贫困的根源。」
相信你对这段话不会感到陌生。这就是马克思从年轻时代就开始讨论的「异化」问题。至于如何克服这种异化,马克思在致词中又说:「要使社会的新生力量很好地发挥作用,就只能由新生的人来掌握它们,而这些新生的人就是工人。」
从前面提到的〈给工人议会的信〉,到马克思在《人民报》创刊纪念会的这段致词,都表示他积极参与英国的宪章运动,并且不断试图用自己的观点来影响运动的发展,希望将运动导引到更彻底的工人革命的方向。
但是,反过来说,这段参与宪章运动的经历,也对马克思的思想有重大的影响。已经有许多研究指出,琼斯当时不仅支持欧洲的革命运动,也同情和支持遭受英国压迫的殖民地。他也是最早在报纸上讨论殖民地问题的工运领袖之一。在与马克思深入合作的过程中,琼斯这位杰出的工运活动家在反殖民主义、印度、苏格兰等许多问题上都对马克思有很大的影响,甚至可能是使马克思逐渐迈向更开放的史观的重要关键。
举例来说,马克思在 1853 年 6 月写过一篇〈不列颠在印度的统治〉。他在这篇文章中开始使用「东方的爱尔兰」来形容受压迫的印度,这很可能就是受到琼斯的影响,因为琼斯在前一个月发表在《人民报》的文章中就使用了这个词汇。除此之外,马克思也在与琼斯的来往过程中,逐渐瞭解苏格兰的问题。我们后来在《资本论》第一卷读到马克思对苏格兰历史的精彩分析,就是马克思从这个时期开始接触和累积的。
这一讲,我们从马克思的文章中,瞭解他对英国宪章运动的看法,以及影响马克思的重要左翼领袖琼斯。在结束前,我想再谈一下马克思与和琼斯在这个时期合作撰写的文章。由于琼斯当时也积极鼓吹合作运动,因此很值得讨论其中两篇与合作运动有关的文章。
马克思与和琼斯在这两篇文章中认为,真正的「合作」指的是「废除疯狂逐利和工资奴隶,代之以独立与联合的劳动」,而合作运动的目标是「终结无止尽的追求利润:将工人阶级从工资奴隶当中解放,使其成为自己的主人」,还要「消灭垄断,减缓财富的集中,使财富普及于社会」。
这些论述,都呼应了马克思 1860 年代在第一国际内的主张,表示马克思很有可能在合作社的问题上也受到琼斯的影响。
下一讲,我会继续讨论马克思在第一国际内的奋斗历程。

7:马克思与第一国际
1860 年代对马克思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年代。
只要熟悉马克思的著作,都知道他在 1867 年终于出版了《资本论》第一卷, 这段期间他还写了《资本论》的两份重要手稿,分别是 1861 年到 1863 年和 1863 年到 1865 年的手稿;并且在《资本论》第一卷出版后,又继续为《资本论》第二、三卷撰写了一部份手稿(1867-1871 年)。这些手稿至今仍是我们研究马克思经济思想的重要根据。
但是除了经济方面的写作之外,这一讲我想特别关注马克思在这段时期的政治活动,尤其是他参与非常深的「国际工人协会」,也就是第一国际,历史上第一个跨国的工人组织。
接下来,我会从马克思在第一国际内的各种活动和发言记录出发,让你更瞭解那个充满活力的、努力将思想付诸实践的政治活动家马克思。
1864 年 9 月 28 日,马克思受邀出席了在伦敦举行的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大会,并且当选为临时委员会的委员,起草了协会的成立宣言和临时章程。
我先来说成立宣言。这份宣言非常值得拿来和 1848 年的《共产党宣言》做个比较。里面都有政治经济分析,也都有提出当前的政治任务,而且最后一句话也都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马克思在这份宣言中说:「不论是机器的改进,科学在生产上的应用,交通工具的改良,新的殖民地的开辟,向外移民,扩大市场,自由贸易,或者是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都不能消除劳动群众的贫困。」
但是马克思同时也指出,几十年来工人阶级透过政治斗争争取来的成果。
首先,英国工人终于争取到了十小时工作日的法案;其次,工人的另一项胜利是合作运动,證明了现代的经济生产就算没有雇主,也是可以进行的。
可是,马克思同时也强调,如果要使劳动者获得真正的解放,就不能将合作劳动局限在个别的企业内部,而是要靠工人阶级夺取政权,让合作运动在全国的范围发展。
以上是成立宣言的部分。接下来谈马克思草拟的临时章程。这份章程的第一句话就是「工人阶级的解放,必须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接著说「工人阶级的解放斗争不是要争取阶级特权和垄断权,而是要争取平等的权利和义务,并消灭任何阶级统治」。
这两句话生动地展现了一种「由下而上的社会主义」的精神,强调的是工人群众的自我管理与自我解放,而不是由某个党或某些精英来包办革命的事业。
讲完了第一国际的基本精神,我们来谈马克思扮演的角色。
第一国际的领导机构是总委员会,而马克思是总委员会的成员,正式头衔是德国通讯书记,但实际上他的角色非常关键。
总委员会几乎所有的文件,都是由马克思一个人起草的;除了起草文件外,他还负责许多行政庶务,比如说填写会员證之类的琐事。不要忘记马克思这时正在全力撰写《资本论》。他能够蜡烛多头烧,同时投入学术和政治工作,如果没有家人的支持和自己过人的意志力,是不可能做到的。
第一国际从 1864 年建立到 1876 年解散,总共历时十二年。根据历史学家的估计,第一国际在全盛时期大约拥有一百万名遍布各国的会员,就连中国的天地会可能也有部分成员与第一国际有联系,所以 1870 年第一国际比利时支部的机关刊物,还曾经刊登过法文的天地会宣言。
接下来,我用几个例子,来谈谈第一国际当时发挥的影响力。
我们先从德国开始。第一国际对德国政治的发展影响非常深远。我拿 1863 年成立的「全德工人联合会」(Allgemeiner Deutscher Arbeiterverein,ADAV)当作例子。全德工人联合会是德国第一个社会主义政党,第一任主席是当时在工运中相当有威望的拉萨尔(Ferdinand Lassalle,1825-1864)。但是拉萨尔的主张与马克思、恩格斯有相当大的差异。
比如说,拉萨尔相信有所谓的「工资铁律」,也就是说,工人的工资总是只能停留在勉强生存和繁衍后代的必要水准。因此,他反对工人透过经济斗争来提高工资;拉萨尔认为,全德工人联合会的主要目标是建立广泛的生产合作社,在国家贷款的帮助下建立一个没有阶级对立的社会,而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还必须争取普选权,使工人的代表能够在议会中发声。
除此之外,拉萨尔还相当支持当时的铁血宰相俾斯麦,曾经背著工人和联合会私下与俾斯麦密谈六次;他希望俾斯麦拨款协助工人建立合作社,而他则保證工人会支持俾斯麦建立统一的德意志帝国。
马克思把拉萨尔的主张称为「普鲁士王国政府的社会主义」,是很有道理的。
虽然拉萨尔在 1864 年 8 月就过世了,但是他在全德工人联合会的继任者仍然忠实执行他的路线。因此,如何在德国争取多数工人的支持,并且挑战拉萨尔的路线,就变成第一国际很重要的任务。
从 1865 到 1866 年冬天,第一国际陆续在德国建立了一些支部,争取到一些反对拉萨尔主张的工人。其中一位关键人物是倍倍尔(August Bebel,1840-1913)。他是莱比锡工人协会主席和北德意志联邦议会的议员,想法与马克思比较接近。
他在 1867 年当选为「德国工人协会联合会」(Verband deutscher Arbeitervereine,VDAV)的主席,并且在隔年的代表大会上,推动以第一国际的政治理念为基础的纲领,并且获得多数投票通过;在这之后,第一国际的总委员会就宣布,德国工人协会联合会是第一国际在德国的执行委员会,正式确立了第一国际在德国的地位。
又过了几年,到了 1869 年 8 月,倍倍尔和李卜克内西(Wilhelm Liebknecht,1826-1900)建立了德意志社会民主工党(Sozialdemokratische Arbeiterpartei Deutschlands,SDAP),宣称这个党也是第一国际的一部份。二十年后,辗转成为今天大家熟知的德国社会民主党。
因此,我们可以说,没有马克思在第一国际内的努力,当然也包括恩格斯,德国的政治就不可能是今天的样貌。
除了德国以外,马克思在第一国际时期,还积极支持美国南北战争中北方的民主派,反对南部的奴隶主。当时,黑人从非洲大陆被带到美国,成为种植园中的奴隶,负责栽种棉花,这些棉花再出口到英国,从利物浦的港口上岸,再运到曼彻斯特等地的工厂加工,以维持英国的庞大棉纺产品出口。
马克思的〈不列颠的棉花贸易〉(1861 年)这篇文章中,就曾说:
「只要英国棉纺织工厂主还依靠著奴隶所种植的棉花,就可以如实地断言,他们是依靠著一种双重的奴隶制:对英国白人的间接奴隶制和对大西洋彼岸黑人的直接奴隶制。」
换句话说,马克思认为英国的资本主义有一部份是建立在美国南方奴隶制的基础之上的,不仅压迫英国本国的白人工人,更压迫美国的黑人奴隶。马克思 在《资本论》第一卷还进一步分析了这些问题,这边就不再细谈,先回到美国南北战争。
南北战争是 1861 年爆发的。隔年 9 月,林肯发表了重要的《解放奴隶宣言》。马克思称赞这个宣言是「联邦成立以来的美国史上最重要的文件」。1864 年 11 月,林肯连任美国总统。马克思代表第一国际写祝贺信给林肯,信中说:
「自从巨大的搏斗在美国一展开,欧洲的工人就本能地感觉到他们阶级的命运是和星条旗相连在一起的。……工人阶级到处忍耐著棉业危机带给他们的困苦,激烈反对有产者当局极力想采取的有利于奴隶制的干涉行动……。」
这段话指出,南北战争使美国的棉花出口锐减,英国有将近六成的棉纺工厂停业,纺纱工人当然苦不堪言。当时,英国的纺织业商人都希望政府对美国进行武装干涉,来支持奴隶主、恢复棉花的供应;但英国工人发挥了非常可贵的国际主义精神,在 1862 年年底时联名支持联邦政府,要求让奴隶自由。
林肯还因此写了公开信给曼彻斯特的工人(1863 年年初),除了表达感谢外,也强调这代表了「正义、人性和自由最终与普遍的胜利」(ultimate and universal triumph of justice, humanity, and freedom)。南北战争的例子告诉我们,所谓的「国际主义」并不是左派的空想,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实。
马克思在祝贺信的最后说:「欧洲的工人坚信,正如美国独立战争开创了资产阶级取胜的新纪元一样,美国反对奴隶制的战争将开创工人阶级取胜的新纪元。」
借用英国学者 Robin Blackburn(2013: 17)的话来说,「打败奴隶主统治集团和解放奴隶,并不会摧毁资本主义制度,但它会为无论是白人还是黑人劳工的组织和进步创造出更为有利的条件」。
因此,第一国际在马克思等人的领导下,用最彻底的国际主义精神声援了美国这场伟大的民主革命。
我要谈的最后一点,也很能表现马克思在第一国际内的政治活动,就是波兰和爱尔兰的问题。马克思在第一国际内,一直全力支持波兰和爱尔兰的独立运动。
先说波兰。马克思在为第一国际的第一次代表大会起草议程时,特别列出了第一国际的国际政策,就是要「透过实现民族自决权,并在民主和社会的基础上恢复波兰的途径来消除俄国人在欧洲的影响」。第一国际连续三年举办群众集会,纪念 1863 年到 1864 年波兰人民反抗俄罗斯帝国的起义,就是支援波兰的表现。
再说爱尔兰。第一国际也坚决支持爱尔兰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的运动。1867 年,爱尔兰人民为了争取独立发动了三月起义,不幸失败,大批起义者遭逮捕,其中包括从事爱尔兰民族解放运动的芬尼社社员。第一国际总委员会多次开会讨论爱尔兰问题。
1869 年的夏天和秋天,爱尔兰展开了争取赦免芬尼社社员的运动,但英国政府拒绝,结果 10 月引发了伦敦的大规模示威游行,而马克思全家都参加了这次游行。到了 11 月,马克思写了〈总委员会关于不列颠政府对被囚禁的爱尔兰人的政策的决议草案〉,文中说「国际工人协会总委员会对爱尔兰人民勇敢坚决而高尚地要求大赦的运动表示敬佩」。后来列宁 1914 年的〈论民族自决权〉曾完整引用这份草案。
最后,我用马克思 1870 年的一封信件,来总结他对爱尔兰问题的看法。他说:「加速英国的社会革命就是国际工人协会的最重要的目标。而加速这一革命的唯一办法就是使爱尔兰独立。」(〈马克思致齐格弗里特・迈耶尔和奥古斯特.福格特,1870 年 4 月 9 日〉)
这一讲,我用了几个例子来说明马克思 1860 年代在第一国际内的政治行动。在下一讲中,我们将继续讨论马克思与 1871 年法国巴黎公社的关系。
参考文献:
Blackburn, Robin,2013,《未完成的革命:马克思与林肯》,李晓江、陈志刚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8:马克思与巴黎公社
马克思在第一国际时期还参与过另一件重要的历史事件,就是 1871 年法国的巴黎公社。上一讲我把讨论范围集中在 1860 年代,而把巴黎公社留到这一讲来讨论。
为什么要特别讨论巴黎公社呢?很多批评者都认为马克思的理论是一种经济化约论,也就是说习惯把政治问题化约为经济问题,没有为「政治」这件事赋予足够的必要性,也很少讨论政治制度的设计问题或权力运作、权力分配的问题。
某种程度上这种看法是有道理的,但如果你仔细阅读马克思针对巴黎公社写下的文字,会发现他在肯定巴黎公社经验的同时,也直接或间接阐述了他心目中比较理想的政治制度,因此特别值得我们注意。
这里我不打算详细解说巴黎公社的来龙去脉,而是希望你可以自己做点功课。简单来说,巴黎公社的成立背后有两个主要原因:第一个是法国在普法战争中惨败,第二个是法国工人阶级长期累积的愤怒达到临界点。
于是,从 1870 年 9 月法国投降开始,巴黎工人和国民自卫军便不断采取行动,要求推翻帝制、恢复共和,并且与临时成立的「国防政府」发生冲突,不久后就在 1871 年的 3 月 18 日成立了巴黎公社。公社的成员主要是工人,包括第一国际的成员,以及当时法国著名社会主义者布朗基和蒲鲁东的追随者。
公社成立后,马克思密切关注局势的发展。他认为第一国际总委员会应该写一份宣言来评价巴黎的革命,在总委员会的会议上得到同意,接著马克思就受委托起草这篇宣言。不过,由于马克思重病,使得这份宣言花了一个多月,一直到 5 月 30 日才定稿。这时,公社的成员正遭到政府的大屠杀,最后只支撑了两个月。
马克思对公社的评价是这样的:他说,公社「实质上是工人阶级的政府,……是终于发现的、可以使劳动在经济上获得解放的政治形式」。他还说,公社「把靠社会供养而又阻碍社会自由发展的国家这个寄生赘瘤迄今所夺去的一切力量,归还给社会机体」。
对马克思来说,巴黎公社这个「工人阶级的政府」之所以是一种更高级的民主模式,就是前面所说的,它让「劳动在经济上获得解放」。这是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就是劳动者能够平等、民主,而且有意识地来控制经济活动,不会像资本主义体制底下一样,经济领域内一切都是资本家或管理者说了算。
其实,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就说过:「亚洲和埃及的国王或伊特鲁里亚的神权政治的首领等等的这种权力,在现代社会已经转到资本家手里,不管他是单个的资本家,还是像在股份公司里那样,是结合的资本家」。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在资本主义社会里,资本家往往拥有不成比例的权力。资本家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国王;而巴黎公社的经验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它砍掉了国王的头。
我这里是故意用「砍掉国王的头」的比喻的,因为在西洋政治思想史上,现代人民主权的出现,把国王这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的头给砍掉了。但国王被剥夺权力以后,轮到资产阶级掌管社会的生杀大权了。在这个意义上,资产阶级就是现代社会的「国王」。所以可以说,巴黎公社的出现是人民主权的再次落实,也是再一次砍掉国王的头。
接著,我们来讨论巴黎公社的重要措施。根据马克思的整理,大致有八项:
第一,废除常备军,用普遍的人民武装来代替。
第二,市政委员由巴黎各区普选选出,随时可以罢免。
第三,公社既是行政机关,也是立法机关;各行政部门的官员(包括警察及法官)成为经普选产生、随时可罢免的工作人员。
第四,一切公职人员只领取工人工资的报酬。
第五,政教分离,剥夺教会佔有的财产。
第六,一切教育机构对人民免费开放,不受教会及国家的干涉。
第七是劳动方面的立法:禁止面包工人夜间工作;禁止雇主透过罚款压低工资。
第八,将关闭的作坊或工厂交给工人的联合组织,同时为企业主保留补偿的权利。
马克思说,在这八项措施下,「公社简直是奇迹般地改变了巴黎的面貌」。
前面提到的第三跟第四项,也就是:「政府各级官员由普选产生」、「选民可以随时撤换不称职的官员」,以及「官员的工资不超过工人的平均工资」,后来常被总结为「巴黎公社三原则」。
用恩格斯的说法,这些制度有助于「打碎旧的国家政权而以新的真正民主的国家政权来代替」。为什么呢?要从两方面来看。首先,官员的普选和罢免可以让国家机器受到人民的控制;其次,限制官员的工资可以防止公职成为发财的工具,也可以防止官员因领取高薪而与一般民众脱节。
对于国家机器的问题,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这篇文章里还有其他重要的讨论。其中,他划分出两种政府职能:「政治职能」(political attributes)和「合理职能」(legitimate functions)。而「政治职能」又叫做「纯属压迫性质的机关」。
马克思说:「警察不再是中央政府的工具,他们立刻被免除了政治职能,而变为公社的负责任的、随时可以罢免的工作人员。」换句话说,警察变成单纯的行政人员,而不再具备过去那种镇压性、压迫性的功能。
但是要注意的是,这不表示要废除整个政府的运作。马克思说:「仍须留待中央政府履行的为数不多但很重要的职能(few but important functions),则不会像有人故意胡说的那样加以废除,而是由公社的因而是严格承担责任的勤务员来行使。……旧政权的纯属压迫性质的机关(merely repressive organs of the old governmental power)予以铲除,而旧政权的合理职能则从僭越和淩驾于社会之上的当局那里夺取过来,归还给社会的负责任的勤务员。」
简单来讲,马克思认为应该尽量限缩政府机关中压迫性的那一面,只留下纯粹行政性质、服务性质的功能,并尽可能让政府对人民负责,而不是骑到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很多研究者都认为,马克思继承了法国思想家卢梭的传统,是一个「最小国家主义者」(minimal statist),而不是主张大政府、强大国家机器的国家社会主义者。
除了政府职能的划分,接下来我要来谈马克思对于合作生产与计划经济的论述。
前面说过,巴黎公社让「劳动在经济上获得解放」。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在经济运作上,「公社……想要把现在主要用作奴役和剥削劳动的工具的生产资料,即土地和资本,完全变成自由的和联合的劳动(free and associated labor)的工具,从而使个人所有制成为现实。」
这句话有两个概念值得谈一下,分别是「自由的和联合的劳动」以及「个人所有制」。马克思在不少场合都使用过类似的概念来描述社会主义。对马克思来说,社会主义指的是透过合作、互助的生产,来实现真正的个人所有制,而不是像资本主义一样「劳者不获、获者不劳」。
马克思又说,公社「要去取代资本主义制度,……由联合起来的合作社按照共同的计划调节全国生产,从而控制全国生产,结束无时不在的无政府状态和周期性的动荡这类资本主义生产难以逃脱的劫难。」
这边指的是透过计划性的经济,来克服资本主义底下不断周而复始出现的经济危机。但是请注意,计划经济的主体是「联合起来的合作社」,而不是所谓的中央计划经济委员会。
换句话说,马克思式的计划经济思想是一种宏观层次的经济民主,让重大的经济决策成为民主审议与控制的对象,藉此让经济活动满足多数人的需求,而不是满足少数人的利润。用今天的话来说,这是一种民主的、权力分散式的计划经济,而不是集中化的计划经济。
讲到权力分散,马克思除了主张限缩政府的压迫性权力外,还主张地方分权,反对中央集权。他在文章中有一段话很精彩:
「只要公社制度在巴黎以及次一级的各中心城市确立起来,那么,在外省,旧的集权政府也就必须让位给生产者的自治政府。……公社将成为甚至最小村落的政治形式……。每一个地区的农村公社,透过设在中心城镇的代表会议来处理它们的共同事务;这些地区的各个代表会议又向设在巴黎的国民代表会议派出代表,每一个代表都可以随时罢免,并受到选民给予他的限权委托书(正式指令)的约束。」
请不要小看这种地方分权的思想。巴黎公社中最大的派别是布朗基(Louis Blanqui,1805-1881)派。布朗基是法国伟大的革命家,一生坐牢多次,还在坐牢期间当选巴黎公社的主席,但他的基本想法与马克思有很大的差异。
首先,布朗基的目标是要组织一个比较小的、实行集中制和等级制的革命精英来起义,建立革命家的专政,紧急时期结束后才还政于工人阶级。另一方面,布朗基还主张「巴黎专政」(dictature parisienne),指的是「巴黎对其他地区的专政」。布朗基在文章中是这么说的:「如果这次需要巴黎专政十年,那也毫不犹豫。」相较于布朗基,马克思除了强调地方分权外,也强调平民大众的自我治理和自我教育,而不是主张由少数精英「代替」多数人进行革命。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这篇文章中是这样说的:
「工人阶级并没有期望公社做出奇迹。他们不是要凭一纸人民法令去推行什么现成的乌托邦。他们知道,为了谋求自己的解放,……必须经过长期的斗争,必须经过一系列将把环境和人都加以改造的历史过程。」
就如同不下水,就永远学不会游泳;不参与政治、投入政治,人民就永远不懂得如何自我管理、自我解放。这是马克思的「由下而上的社会主义」最生动的表现。
整个音频课程在这里要划上句点了,马克思的思想今天仍然是人类社会重要的灵感来源。然而,要阅读马克思的著作前,必须先认识他的人生历程;要理解他的思想前,必须将马克思放回他的生存时代,尤其是他亲身投入的政治运动,而这就是这个音频想要带给你的,希望对你有所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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