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马克思主义者而言,财产权决定社会和政治权力,因此对于农业国而言,要实现社会和政治平等就需要首先通过土地改革公平地重新分配土地。但是本书认为,在实践中情况恰恰相反:土地改革需要首先重新分配政治权力,然后才能在农村社区内实现更公平的财产分配。
将中国“财产权屈服于政治权力”的现象追溯至汉武帝时期——而我们知道汉武帝是大一统制度的集大成者,制定国营化经济政策有其历史背景,即地方诸侯势力的强大与商人集团的崛起,威胁到了中央政府的权威。而汉武帝的大规模财产没收助推了“土地国有化”,此后直至唐末,土地国有成为中国政府定期征调和再分配土地的根本前提。我们通常会认为古代中国的国家权力源于对土地的控制,即财产权是政治权力的基础,但是本书认为汉武帝是先运用政治权力没收财产,继而构建起以国家关系而非财富为基础的新政治精英集团。因此我们看到自秦朝开始的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对于中国古代甚至是近现代的历史的走向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正如我们在《劳动的历史2.0》番外篇(亚细亚生产方式的封建性吸纳与内在瓦解——劳动的历史2.0(番外篇))中所论述的,尽管在唐宋时期出现了“小资本主义”,但中国的市场化力量不足以战胜中国的国家力量,因为大多数私人财富积累仍继续由国家投资或控制而非市场,封建的法律体系无法保护私有产权,商人不得不寻求地方性官员的庇护,或者通过让年轻人服从严酷的教育体系把财富变为官位。因此,随着经济商业化,大量财富并没有投入到市场中,而是投入到了教育与仕途当中。
这与欧洲截然不同,正如我们在论述欧洲从封建主义过渡到资本主义那样,地方乡绅是通过农业商业化获得经济财富和权力,并在之后接管了政治权力,总之是“财产优先于权力”;而对于中国而言,政治权力更多来源于家族与教育,而非土地或财产。因此中国共产党的土地革命与改革实践,无论在言辞上多么强调财产,实际上很大程度依靠权力关系,并因权力关系而得以实现:首先,土地改革通过一种传统联盟——国家(或先锋队)与占多数的农民联合起来,对抗地方政治中间人,这主要是因为共产党重新建立了国家权力;其次,土地改革并非有产与无产阶级之间的土地争夺,而是国家与地主在权力层面上重新调整权力关系的斗争;最后,通过土地改革,共产党员代替了地主乡绅,夺取并重建了地方乡村权力与组织。
因此,本书将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的实践与中国历史上的政治传统联系起来,颇有一种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实际相结合的味道——在这片土地上,“权力优先于财产”的传统将贯穿中国的整个历史与现实。虽然批评一些欧洲中心论学者,仅仅将中国视作一个威权国家,无视中国现实,并相信中国总有一天仍可能变得“现代”(也就是西方意义上的现代),但是这种多元主义的处理是否反而会走向德国式的民族主义?中国的历史走向真的与世界其他地区完全不同吗?
我们已经在番外篇中指出了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经济根源,鉴于古代中国经济的封建性,我们不应该与已经处于过渡时期的欧洲国家进行比较。正如本书所承认的,欧洲国家在还未进行资本主义过渡时,经济组织形式也是封建式的,即政治权力与经济权力的同一;同样对于古代中国而言,官本位也没有超出家族范围,没有超出家户经济的范畴。或者我们更进一步说,“财产”与“权力”的二分是否是合理的?诚然,经济组织需要权力进行维系,但经济作为权力合法性的来源,其发生危机时难道不会威胁权力运作吗?因此,正如时下流行的将马克思与福柯进行结合那样,财产与权力始终是辩证统一的。
所以本书在强调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实际相结合时,过于注重中国传统而忽视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过于注重民族历史传统而忽视了当时的历史背景。当本书认为,自鸦片战争后开始的百年“财产优先于权力”的改革,导致的社会日益分裂与混乱证明此类改革与中国国情不符的时候,他却将中国国情等同于古代中国的专制统治,而没有考虑到近代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性质。同样,本书也没有认识到,土地改革并不是社会主义改造,而是无产阶级代替无法承担历史使命的民族资产阶级完成的资产阶级革命——很显然,本书忽视了中国革命的阶段性划分,即“新民主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革命”。因此,所列举的土地改革中权力斗争的总体特征,恰恰是资产阶级革命的特征,而只有在之后的对农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中,我们才能看到共产党的实践与资产阶级革命的根本不同。
“现代化论者”可以包容民族的多样性,但是他们却抹除了阶级斗争,因此他们的多元主义极其虚伪。对于欧洲中心主义的现代化论者,他们期望着世界会变成西方的样子,并欢呼与幻想着每一次的群众聚集当中会出现激进的民主口号,而当幻想沦为沉寂时,他们便会暴露出他们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底色;而对于多元主义的现代化论者,他们也只不过是限缩在“民主-威权”的二元叙事中讨论不同的资本主义现代化的方案,一部分国家的民族传统在他们眼里注定是“国家资本主义”的道路。他们并不深究生产资料究竟掌握在谁手里,也不认为这会根本影响现代化的方向。而对于马克思主义者而言,尽管在具体实践中会采用与资本主义现代化相类似的手段,但生产资料的公有制决定了社会主义的现代化与资本主义的现代化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 支持!」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