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里梦外
家被拆了
我带着妻儿在街边搭了个小棚
整日心惊肉跳
生怕城管说我们破坏市容
像秋风扫落叶一样
把我们扫去
我到处找工作
每家首先问我会不会英语
我真恨自己读书时为什么见英语课就躲
如今四十来岁
还上哪儿记那么多单词
结果都是被拒绝
看看原来的单位
屋顶地面长满了茅草荆棘
一根根缠绕着我
我仿佛一下子坠入漩涡
身体若被几块木板死死夹住
倾注全力也未能向前挪动一步
凝视一位位认识的人
拎着公文包从机关大门里走出
我赶快蹩进一个墙角
伸出长长的羡慕的目光
就如同饥饿的乞丐伸出长长的舌头
舔着远方的食物
梦里的内容很多
我就像块礁石
波浪撞过来撞过去
似乎执意要将我撞倒
直至那一股股潮水退去
浑身湿如滩涂
睁开眼天已亮
家的四壁让乳胶漆涂抹雪白
妻子在一旁酣睡
挤的我身体动也不好动
仔细瞧瞧那些拎包的人中也有我
急忙缩回压在胸口的两手
上班的路上
望着被阳光刷亮的
树木花朵房屋蓝蓝的天空
迈一步都小心翼翼
不敢有丝毫马虎
好像夜间的一幕幕仍在后面紧紧追逐
（二）三清山上遇挑夫
石阶像竹帘子
从一千八百米高处挂下来
途中遇见一位挑夫——
一根木棍
正支撑一根扁担
扁担两端的竹筐子里各摆放
两块水泥砖
大约有一百四五十斤
衣服上，脸上都是水泥灰
手臂无力地垂下来
头低着，一声接一声喘息
头顶的发全白了
周围的黑发我怀疑也是染的
他是从哪儿来
又要向哪儿去
他挑水泥砖是干什么用的
挑一趟能得多少工钱
一颗颗汗珠
自他额头上一道道
被生活挤压出的皱纹里滚下
滴滴叩击我的心扉
他又挑起担子
一步步吃力地往上攀
感觉他每经过一个石阶
石阶上都要
留下一双深深地脚印
（三）宋 庄
——少年记事
那条横亘东西的河又宽又长
水幽深且清澈
夏日里红荷高举，莲叶飘荡
我从不敢游过去
只好站在河堤上默默张望
茂密的树木遮掩一排排
整齐的茅草房
墙壁光滑涂抹斑驳的阳光
一条蜿蜒的小路
凝聚了我所有的遐想
据说那里泥土疏松肥沃
撒什么都疯长
人的体内因为灌注一种思想
个个精神抖擞干劲十足
就连宣传队到公社表演也常拿头奖
转眼三十多年了
它就像面蒙上厚厚灰尘的镜子
用手轻轻一擦
仍能清晰看到河堤上的那位少年
双眸释放出的灼热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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