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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大道》连载(二)

浩然 · 2019-09-14 · 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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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新生的芳草地

 

  新生的芳草地,刚刚欢度了国庆一周年,又祝贺土改大胜利,真是喜上加喜

土地还家了,党小组成立了,民主建政完成了,工作队离村了,农民们要在新政权的领导下,一心一意地奔好日子了!民主革命取得了胜利,新社会来了!新的舞台搭起来了,后面的戏文由此展开

清晨,一轮红日从东方地平线上腾腾升起,喷射出千万道光芒,给宽阔平展的大草甸子和古老村庄的砖房草屋,镀上了一层金黄。街道上,动着炊烟的气味,响着雄鸡的鸣唱和孩子们的欢

  突然间,土烟呼呼滚起,鸡群扑拉拉乱飞。

没起风,没过车。只是从南边胡同口里冲出一个小伙子。他没有跑,也没有跳,更不是去办什么急迫的事情;猛冲猛闯,一串噌噌”的步子,走起路来就是这样一种姿态。二号出场,风风火火

  他叫朱铁汉,今年二一岁,是芳草地三名党员中的一个,高个红脸结实粗壮,连喘气都比一般人劲儿大。如今虽是滴水成冰的严寒腊月,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黑粗布小棉袄,却有一半纽襻没有系。衣领子朝两边咧揪着,露出一片紫红色的胸脯子;那神气,好像热得要摇扇子。据说,他落生之后,饥病交加的妈妈就一直没有下来奶水,把他偎在炕上的破被窝里,饿得“呱呱”乱叫。他爸爸想熬点米汤,又没有一粒米,只好喂他几口苦菜汤;从此,吃糠咽莱长了九年。这九年边,他没有穿过一件正经衣裳,热天围一块麻包片,冬天再往肩披。他饿着冻着扔着撂着,没有死,也没有病,连头疼脑热的时候都少见,比那些吃鱼肉裹丝棉的人还强壮。爸爸妈妈都说他“命大”,管他叫“铁蛋”;喊来喊去,铁蛋成了他的名字。在土改胜利的热潮里,他被吸收加入中国共产党,工作队的同志帮他写入党志愿书的时候,才动员他把“蛋”字改成了“汉”字。

现在,朱铁汉是团支部书记民兵中队长行政小组长,还有俱乐部主任,身兼多职,又活跃,又积极。明天村长要到天门区公所参加一个分重要的村干部联席会议,朱铁汉负责通知各行政小组长,搜集一下群众对上级领导的反映要求,还有翻身以后各方面新气象的材料,好给区里的同志做汇报整部书看完了,总觉得朱铁汉的性格不一般,而且很难写。说他粗,有时他很细致;说他细,他的思维又不深刻。说他不深刻吧,他又很机灵。说他机灵吧,他对待一些事情尤其是爱情方面又很木讷。琢磨半天,捉摸不透。前几天忽然感悟,敢情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却担负起了全村重要的工作,精力经验都不足,工作任务还很繁重。而且在第三部里又找了一个知识分子的对象,他又是个直性子,哪有时间想太多啊。但所幸有大泉在,关键时刻掌舵,铁汉没有出大岔子。工作干得有声有色,性格也是越来越成熟,最后爱情也圆满。走进“新时代”之后,没有了高大泉——王国福1969年去世,芳草地村向何处去,好在有铁汉在,我想铁汉一定不会辜负父老乡亲的希望,会把芳草地搞成南街村一样的“外圆内方”的集体化道路的企业。当然,大泉的胸怀全球“挖掉穷根子”的理想,只能在小范围实现了;而且这种实现中间还有外来工的血汗。希望铁汉及其继承者们领导的芳草地能够对外来工好一些,多少要记得和大泉哥在一起时的“初心”——本来这个评语要写在后面,但岁数大了,想起来赶紧写上,要不然转眼就忘啊!“剧透”了,请原谅。

  他冲到村西头,在地主歪嘴子的旧宅院“高台阶”下边的大槐树跟前停住,不用梯子不用板凳,两手抱着树干,两只大鞋一甩,脚蹬着粗糙的树皮“噌噌噌”,几下子就爬到老中间。他往上一骑,摘下挂在那儿的马粪纸糊成的广播喇叭,刚要喊,又停住,伸手从树顶上扳了一根干枝子,撅成一节一节,摸在手里,两只眼睛挺神秘地眯着,朝街东口张望。要使坏  

从东边走来一男一女,都是九岁的样子。男的一手拿着纸卷,一手提着浆糊桶;留着分头,文文静静的神态。他是秦富的三儿子秦文庆。女的一手端着洗脸盆,一手摸一把长把笤帚;梳着两条垂到腰间的大辫子,显着健康灵俐。她是忠的老闺女周丽平。

  他们一边走,一边热烈地说着话

秦文庆说:“他总是在家里藏着躲着,不大出院子,从门缝看这个新社会,专门打自己的算盘,让我在外边丢脸 

周丽平说:“你那个爸爸真是一块活宝。上级的政策明明要团结中农,他干吗总害怕我们贫雇农呢?侧面描写秦富  

秦文庆说:“这一也难怪呀。都是临解放那会儿,国民党反动派胡造谣言,把他吓的土改一结束,他心里好像动了动,睑上也露出一点点笑纹;对待公家的事儿,还是疑神疑鬼的他自己落后不要紧,最可气的是拖我后腿

周丽平说:“不用管他那一套。我们妇女都解放了,都提高地位了,他还能把你一个小伙子拴在窗户子上呀?  

秦文庆说:大泉哥动员他两个晚上,他才答应让我当民校教师;不是大泉哥出面,说不定得跟我吵成啥样子。侧面描写高大泉的威信

  周丽平说:“你呀,太缺乏斗争性;大泉哥又太耐心;要搁在我的身上,事情好办极啦……”

  没容她把话说完,头顶上猛然受到打击。她惊叫了一声,刚要抬头看,一串干树枝子,又像冰雹一般,“劈里叭啦。地落到她的身上

  树上的朱铁汉,哈哈哈地放怀大笑,整个树梢都在他的笑声里颤动起来,接着,他不管树下周丽平的怒骂,也不管秦文庆的嚷嚷,把广播喇叭口往嘴上一套,就得意洋洋地高腔大嗓地喊起来了:嗨,各位行政小组长请注意啦!村长要到区里开会,快把群众的要求反映,还有各方面的新气象的材料都搜集起来呀 他连着喊了几遍,又接着刚才还没有尽兴的大笑。铁汉调皮机灵的一面,毕竟才21周丽平手里举着笤帚摆动着,朝他叫喊坏蛋,有胆子你下来试试

朱铁汉用胳膊搂着树杈,故意示威地摇摆垂着的两只大脚丫子,冲着下边嘻嘻哈哈地说:“有胆子,你上来!  

“你下来!你下来 

 “你不是整天喊叫妇女地位提高了吗?男女平等了吗?闹半天不行啊!  

周丽平推秦文庆说:“你上去,把他给我拉下来

 秦文庆往后退着说:“我可惹不起他。”

  周丽平呸了一口胆小鬼!”就端起刚放在地下的盆子,气扑扑地走了。

  朱铁汉大声说:“文庆,这回你可是亲眼看见的,周丽平头一遭认输了 已经败在我手下。”看来以前铁汉吃过丽萍不少亏,侧面描写这个丫头很厉害泼辣

秦文笑笑,郑重地说:“铁汉,快下来帮我们布置村公所吧。”

朱铁汉说帮你们布置村公所,我那小组的意见谁去搜集?

秦文庆说:“你那小组,除了我爸爸,都是一肚子说不完的喜庆话儿;感政府的恩都感不尽,还有什么意见呢?  

朱铁汉说:“我就是搜集喜庆的事儿越多越好,上级领导惦着咱们翻身户,汇报上去,也让他们高兴高兴啊!”

他说着,从树上溜下来,发现脱在地下的鞋不见,就朝高台阶上喊:“周丽平,给我鞋 完了,又败了。看,新社会的青年是多么的快乐,和旧社会的遭遇形成鲜明的对比。

  周丽平站在大门口,一手举着笤帚,一手举着盆子,说:“睁眼看看,谁拿你的鞋啦?  朱铁汉奇怪地转着身子寻找,突然,一只带着皮掌和钉子的大鞋落在他的头上一仰脸,见周丽平又从盆子里抓起第二只鞋,要砸过来,就想往高台阶上追,

  周丽平手疾眼快地从秦文庆手里夺过浆糊桶,说:“你敢上来,我就扣到你的头上!  朱铁汉只好收步,说:“给我鞋没事儿  周丽平问:“你还使坏不?  朱铁汉说:“你给我鞋。”

周丽平问:“往后你老实点不?  朱铁汉想把鞋骗到手再另打主意,就说:“老实”这回轮到周丽平胜利的大笑了;笑完,冲着秦文庆说:“你亲眼看见的吧,朱铁汉认输啦,又败在我的手下啦  秦文庆在一旁挺开心地对朱铁汉说:“你本来不是对手,少惹事儿多好   

  朱铁汉拾起另一只飞到身边的鞋子一边穿着一边无可奈何地说:“这头心眼多,手腕高,真不愧是老周忠训练出来的好闺女呀 侧面描写老周忠  

三个年轻人的笑声,跟胡同口涌出来的一片更大的笑声汇合在一块儿了。

那边走过来一群男男女女,有的抬着柜子,有的扛着包裹,还有的端着盆碗扛着杈子扫帚;一个个喜眉笑眼,有多大劲儿使多大的劲儿说呀,笑呀,好像庆祝大胜利的示威游行朱铁汉最贪热闹,最恋喜事儿,立刻就被他们吸引住,赶忙奔到跟前,连声问喂,喂,你们这是干什么哪?  

一个名叫吕春江的青年,头顶着一口扣着的大铁锅,从锅边露出半个红扑扑的脸,笑着回答朱铁汉:“翻身农民喜洋洋,离开穷窝住新房我们帮着陈大婶搬家哪  

 朱铁汉一边跟着众人走,一边说:“嘿嘿,闹了半,今个才搬哪?你看看我们组,房子分定以后,不到两天,全搬齐全。你们太落后了!  

吕春江说谁像你办事情那么潦撩草草的,大泉哥的主意,把全组所有新分的房子都修理泥抹一遍,里里外外一堂新,新房里边住新人。不服气呀,你就快去参观参观吧!大泉比铁汉高一块  

朱铁汉自知被人超过,不好嘴硬,憨直淳朴的铁汉地朝吕春江一笑挤到怀里抱着两只老母鸡的陈大婶跟前,说:“大婶,还有什么分量重的东西——越重越好,让我给您搬过来吧。

  老寡妇陈大婶乐得抿不上嘴,环顾着众人说:“你看不见嘛,一家有事大家帮,人多手多,一趟全来了;你们当干部的工作忙,可千万别再为我多操心费力。刚才听你广播说,让小组长搜集搜集群众的意见;你不是我们组长,也得跟你说说,我对大泉有点意见…… 

  吕春江凑过来说:“大婶,您就别提啦,  … ”

朱铁汉瞪吕春江一眼这是啥话呀?要是别人有以看看火候,对大泉的意见得让大婶撒开来提;我能代表他,我替他接着兜着;晚上我们就开党小组会,保证立刻就能解决大婶,提,别有顾虑  

 陈大婶说:“这房子分到手之后,我就急着想搬过去。大泉说,别急,窗户得修好。好吧,修修就修修。窗户修好了,他又说,等几天得把墙抹抹。好吧,抹抹就抹抹。前天晚上,我看新抹的墙也了,就又找他;我说做梦都住上了新屋子,再不能等,说啥也得搬了。他说,那锅灶好多年没用,试了试,不好烧,重垒一下吧。我想冬天泥水活不好干,对付用吧,就没答应他。昨晚上我自己找帮着鼓捣东西的人,非搬不可。我到那儿一看,锅灶已经重新垒上了;别人告诉找,是大泉带着周永振还有这个春江,夜里干的。就这样滴水成冰的大冬天,屋里一点火也没有,黑更半夜地干这个事儿,要是把人冻坏了,铁汉你说说,我可怎么受? 

吕春江说:“大泉跟我们讲,陈大叔活着的时候是个有名的泥瓦匠,芳草地几条街,有一大半房子都是经他手盖的,大婶倒跟大叔串了一辈子房檐,大叔最后死在破庙里;这回土改分了房子,一定得让大婶住得舒舒服服。大泉哥说,大婶住上热炕头,我们受冻心里热…… ”

  陈大婶抢着说:“春江你别多嘴,我是跟铁汉说哪。咱芳草地三个党员,我们翻身户都把你们当眼珠儿一般爱惜,你们这样不顾身子,我可不答应 铁汉,今晚上你们党里开会,你得替我好好批评批评大泉…… ”当今不得不给领导“提意见”的时候,都是陈大婶这种意见。不过当年的陈大婶是真心地,现在大部分都是假的

  朱铁汉听罢,眨了眨眼,哼一声:“闹了半天,就这个意见呀?拉倒吧,您快到炕头上坐着暖和暖和去吧 ”

  陈大婶绷起脸儿喊道:“铁汉你这么不讲民主?二十世纪的中国革命是彻底的革命,如今二十一世纪已经走过快二十年了,看看印度电影《印度合伙人》以及《厕所英雄》他们还在为卫生巾和厕所大声呐喊,再对比上世纪五十年代本书中的中国农村,简直是天壤之别。祝福祖国,继续克服曲折走向光明。一会儿提意见,我还得给你加上一条!  众人“轰”的一声笑了,惊得陈大婶怀里的老母鸡“嘎嘎”直叫唤。

  朱铁汉看着欢乐的人群走去的背影,心里边美滋滋的。他在芳草地长这么大,看到的除了眼泪就是愤怒,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快活的穷人。真是翻身了,解放了,瞧着吧,往后的日子要多美得有多美,要多乐得有多乐,真有意思呀!这就是年轻的铁汉的心思,铁汉在整部书里都是一个不断向前发展的典型人物,这个人物塑造得非常成功

  这当儿从村子外边走来一个挑担子的;扁担颤悠悠,吱吱响,粪蛋装得上了尖儿,筐沿插着一圈干树枝子,成了两个小囤,压得两个筐子擦地皮。

  朱铁汉拍手叫好:嗨,刘祥大叔,起多大早儿,拾了这么多粪呀!  大个子刘祥腮上淌汗,胡子茬上带冰珠儿,挺得意地笑着回答:“告诉你吧,这是第二趟啦。”

  朱铁汉说:“您可真卖劲儿呀   刘祥说:“天是咱的了,地是咱的了,浑身全是劲儿,不往外掏,还等着什么呀!我恨不得这头一年,就让一亩地长出二亩地的粮食,大囤满,小囤流,丰衣足食,好给党作脸。”朱铁汉竖起大拇指,夸奖说:“这才是咱贫雇农的样子。往后大道平光光,您就撒开脚子跑吧,好日子算是扎根了。还早着呢!回家告诉我婶子,多给您做点好吃的,加足了劲儿,干哪”刘祥放下担子,擦擦汗说:“人得喜事精神爽,你婶子从打闹土改以后,愁没了,病也去了昨个一下午,独自个儿抱着碾棍,推了二斗多棒子,你说她这一身劲儿多惊人!其实呀,挨着门数,大家伙儿全是一路的心思。你到地里看看去,朱占奎他爸爸,头几年就老得一到冬天出不了屋,这会儿乐得他舍不得进屋,一天到晚在他家分的那块地上转,呆不烦,亲不够,占奎正在那儿劝他回家吃早饭哪 ”

  朱铁汉听着,乐呵呵地说:新气象的材料可真不少,大泉那组最多,汇报上去,领导同志得多高兴呀!没有白费土改工作队同志的一片心哪,对啦,我得赶快找大泉去,让他多搜集一点儿,不能把最生动的材料丢下。翻身户都沉浸在分到田地的欢乐中,这个时候如果有人为这些人的将来忧愁,那才是真正的“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仁人志士了。

  刘祥说:“大泉能在家吗?半夜里我起来拾粪正巧在高台阶前边碰上他。他说,不知道供销社运什么东西,车把式跑车,把两捆大麻袋颠下来,丢在西官道上,让他给拾着了。我让他给供销社的同志捎个信儿, 叫他们回头来取,他怕人家急等着用,耽误事儿,就借了一辆小排子车,连夜送去了。这会儿他不一定能返回来。”大泉一心为公

  朱铁汉的心仍然被所见所闻新气象的喜悦激动着,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刘祥说了一些什么,既没等人家把话说完,也没有招呼一声回头见,就迈开了他那“噌噌”的步子,一溜烟似的朝高大泉的家里奔去。二十一岁的铁汉这个时候还处于跟着感觉走的阶段

 

 

                                火热的心

 

  高大泉住在芳草地正中一条大街的东头。原来这儿是地主歪嘴子废掉的小场院,地形是四四方方的;西北角两间砖座瓦顶的正房,靠东南又有两间坯座草顶的厢房,四间房子分成两处;他们搬过来以后,三口人一齐动手,挑水脱坯,打起四面土墙,把两处房子围成一个院子,又栽了一圈儿杨柳树和几棵槐树。他们还垒了一个猪圈,搭了个柴禾棚子,编了个小排子门儿这所宅院虽说一切都很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索,显着一股子生气勃勃的样子。

  朱铁汉走进排子门,见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正在北屋前,扭着两条小腿,追赶一只花母鸡,就停住步,做出一副扑抓的姿势,绷起脸,瞪着眼说:“小龙,你爸爸哪?快说!  小龙最怕朱铁汉。因为朱铁汉一高兴就揪他的小鼻子,又酸又疼,憋得出不来气于是,他撇下花母鸡,转身要往屋里跑,正好扑在妈妈的怀里。

  吕瑞芬听见外边有人说话,迎出屋子。她完全是一个做妈妈的样子了,身子比过去壮实,清秀中带着一股稳重劲儿;虽然到了河北,还照家乡的样子梳着头脑门偏垂着一缕短发;上身穿着大襟的素花棉袄,下面的青布棉裤,裤脚很肥大。朴实的劳动妇女形象她正做饭,还带着两手金黄的棒子面;玉米面主食,代表了当时的生活水平一面用胳膊腕楼住儿子,一面冲着朱铁汉说:“瞧你这个没正经的叔叔,又逗我们啦? 

  朱铁汉说:“我问他爸爸,他不言声嘛!  吕瑞芬说:“你的态度不好,就不告诉你   朱铁汉说:“嘿,你们家还有这么多的规矩呀?这好办。”他两条腿“叭”地一并,敬了个军礼,拿腔拿调地说:“吕瑞芬同志,请问,高大泉同志在家吗?  吕瑞芬璞嗤一声笑了,亲着小龙的脸蛋说:“瞧你叔那怪样子,长大了别跟他学!  朱铁汉把胸脯子一挺:“我怎么?扛起枪杆子能护村,抡起大锄能耪地,一瞪眼珠子,地主们浑身打哆嗦 不跟我学,跟你学呀?人家到你屋里擦擦枪,把你吓得不住声地问顶着子儿没有,摸都不敢摸。大泉哥在地里刨下一个树根,你都背不回家,还得让二林到半路上接你。小组会上纪念国庆,让你代表干部家属表表态,大泉哥一字一句地教了半夜,结果呢,你还把个‘爱国主义说成了‘爱国都去’。自己说说,你这是啥样子?哈哈哈这就是吕瑞芬的起始水平吕瑞芬听到后边这句话,脸蛋羞红了,不示弱地说:“不用笑话人,我们群众当然比不了你们党员。再说,我总比你妈那个干部家属强点吧?大伙儿在高台阶欢天喜地的领土地照烧旧契,她关上屋门,偷着烧香磕头,说老天爷千百年没睁眼,这回可给穷人降了福…… ”

  朱铁汉被揭到了短处,硬着嘴说:“你别瞎造谣,从打土改,她一看分房分地是真的,就把佛兔神像都收起来了,再不迷信啦 吕瑞芬说:“我亲眼看见的,怎么是造谣?那我去串门儿,正巧遇上,她慌慌张张地拉住我说,‘可别对外人讲,丢脸;我是高兴得不知咋办好了。’铁汉,你也不用害怕,我不给你抖落去 朱铁汉怕再招惹出几句让他不露脸的话儿来,就赶紧收场说:“大泉哥到底在家没有?找他有正经的急事儿。”

  吕瑞芬也郑重起来,说:“不是吃饭睡觉,他能在家呆住吗?半夜出去的,刚回来,门没进,说是给南头邓奶奶从镇上带回一点药,得赶快给送去。他那鞋底子上有轱辘,谁知道这工夫又转哪儿去张罗啦   朱铁汉根本听不出女人这番话是对自已丈夫的抱怨,还是赞美。没有成亲的小伙子,体会不出来,他也不想知道这一些,就又朝小龙鼓腮瞪眼地跺跺脚,转身跑到街门口。以后谈起恋爱来,会深有体会的。

  这当儿,太阳已经高悬在明净的天空,街上显得安静豁亮,只有几个小孩子在那儿玩耍。

忽然,一阵车轮响,一片黄土烟,一连声地呼喊“嗨,借光,小心点儿!  

朱铁汉扭头往东一看,只见一个人拉着一辆木轮排子车,朝这边“呼隆呼隆”地冲过来。

  那车上载着金子一样的黄土,拉土的人有金子一样的心装得满满尖尖,还扣放着一把小铁锨。拉车的人两只手使劲儿攘着车辕子,套在肩上的纤绳拉得紧绷绷的,弯着腰,低着头,两只大脚蹬在地像一头稳健的牛,用力地向前猛走。他那乌黑的头顶和通红的脸上冒着热气,滴着汗珠儿。王国福的名言:“拉革命车不松套,一直拉到共产主义”。报道王国福事迹的时候,为了语句通顺把“要”字去掉了。而且最近看一个视频,王国福的儿子回忆王国福,就是“早上四点多钟,扛着一把小铁锨就出门了”。高大泉在正文中首次出场,暗含了王国福是大泉的原型。

  朱铁汉跑过来,帮他推车,说:“大泉哥,你拉土干什么呀?高大泉回答说:“垫道。也是暗含着大泉在整部书中的作为就是带领翻身农民走组织起来的“金光大道”你看看从街里到野外的这条道儿,一秋一冬,人踩车轧,到处弄得坑坑洼洼;等开春闹起生产来,行人走车多不方便哪!”他说着,用胳膊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那件拆洗缝补得分整洁的棉袄袖口上,有一个新撕开的三角口子,露出棉花。

朱铁汉说:“改日再干这个吧。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区里通知,让村长去开会,一定是要了解翻身农民的新气象;咱们得尽力多搜集这方面的好材料,汇报上去,让领导放心。你呀,赶紧去摸摸,下午行政小组长开会,晚上咱党内还要碰头,生法儿别把好例子丢掉!  

高大泉停下来,倚坐在车辕子上,擦着汗,细心地听。听完朱铁汉兴致勃勃的谈论之后,想了想说这是土改以后区里召集的第一个干部会,我估计,除了听下边的汇报,一定要布置新的任务。…… ”

朱铁汉没想到这一层,就说:“布置什么新任务呢?去年闹了灾,收成不好,交公粮的事儿,国家给免了,不会再派;志愿军一过鸭绿江,跟朝鲜人民一块儿把美国鬼子打得落花流水,帝国主义想掐死新中国的美梦做不成了,政府不会再动员参军。你说,新任务是什么呢?  

高大泉沉思地说:“我估计,这回上边要布置搞社会主义的事儿了预见性是领导干部的重要素质,这是个人的敏感性决定的,高大泉这种个人的敏感性又来自于他本人对翻身农民的感情

朱铁汉一惊一喜:嗨,能这么快吗?  

高大泉说:“你想想,咱们举行入党仪式那天,工作队队长罗旭光同志怎么讲的。他说,共产党奔的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土改以后要搞社会主义。他说革命不能歇气,脚步不能停留,得接着往下闯。你想想,土改的结尾工作早完了,上级还不布置这个任务吗?  

朱铁汉拍着大手说:“有门儿你再估计一下,咱们的社会主义,怎么个搞法呢?一定更红火,更有意思吧?

高大泉笑笑说:“这个我可估计不出来。过去光知道要闹土改,不明白怎么搞,上级一派人来,就清楚啦;往后搞社会主义,上级也得派人,也得下指示过去的经验,你就等着好消息吧。我看哪,咱们不光要搜集新气象的材料。往上报,最紧要的,得做好准备,等着接受新任务

  朱铁汉咧着嘴巴大笑:“还是你想得高。好吧,晚上咱们开党小组会,就扯扯这个吧!  高大泉见朱铁汉说完又要跑,就拦住他上级还没正式布置 别又到处嚷嚷去。周丽平他们正收拾村公所办公室, 你也伸伸手,准备一幅对联,好贴在毛主席像两边。这是咱们自己办公事的地方,一定要安排得像个样子才行。

朱铁汉说:“对联怎么写?我这肚子里可掏不出词儿来呀 高大泉说:“你找小学校的姜老师呀!让他编个能表达咱们心意的词句,写在大红纸上, 

 朱铁汉心里本来就装满了欢乐,一听说要有新任务,更加高兴起来。他不顾帮着把车推到地方,转身就跑了。

  高大泉把车子拉到村西口,停下来。他脱掉棉袄,夹在一棵小柳树杈上,把小白布褂子的袖儿往胳膊上卷了卷,就从车上抽下小铁锨;先把路面上高低不平的地方该铲的铲铲,该挖的挖挖,随后又一锨一锨地扬撒着车子上的黄土,垫在路面上。小铁锨在他那双有力的手上舞动着,好像戏台上的武生耍着刀枪剑戟,那土扬出去一团云,落在地上一片金;冰冻着的乡村道路上,好像在铺展着一床驼绒的大地毯劳动是美好的

  抱着胖娃娃提着花包袱的万淑华,走娘家回来,看着高大泉干得那么带劲儿,忍不住地夸开了我老远就瞧见有人垫道儿,没认出模样,就猜到是你。一你呀,净干修好的事儿。修好得好,白头到老,明年瑞芬再给你养一个白胖小子。”她说着,自己先哈哈地笑了起来。

  万淑华是朱荣的媳妇,爱说爱笑,好串门儿,好打听事儿,嘴又快,人们都叫她“活电报”。她还有个小毛病也很出名,跟朱荣成亲以后,不大习惯过日子,常常走娘家,朱荣干着急,没办法。论年纪,高大泉比朱荣小比万淑华大,论庄亲,他们是叔嫂辈,到一块儿断不了开几句玩笑。所以。高大泉听万淑华这么说,也接着她的话儿来了几句:“应该让朱荣哥也多做点修好的事儿修好得好,修得媳妇再不往娘家跑…… ”嘴巴跟得快代表脑子反应快

万淑华使劲儿叫喊起来:“该死的,我看你再说!要不是抱孩子占着我的手,非拿土坷垃给你砸两个大窟窿,让你抱着脑袋找瑞芬哭去 ”

她的神情一转,朝高大泉跟前凑了一步,又郑重地说:

  “大兄弟你往后可不许再拿老眼光看人啦。我跟你说正经的哪。好多人背后议论我,都嫌我往娘家跑。我不跑怎么着?过去家里连个针尖大块地都没有,他扛长活,光能顾他妈吃;我多往娘家跑几趟,给家里省点粮食,为的是少挨几天饿。那会儿,别人一笑话我走娘家多,我就跟你大哥吵,指着鼻子骂他:朱荣,朱荣,我跟你一辈子,也不用想见见自己家的地啦,等老了一挺腿,连坟坑都没处刨,只能扔到大草甸子上喂野鹰啦 真想不到,还没等到老,共产党把土地送到手里来了!这回,我抽个空走一趟,把分到地的喜事儿跟孩子的老爷姥姥说说,也让他们高兴高兴。你瞧吧,往后,就是拿车接我,也没空跑娘家啦。我们得好好伺候那五亩地呀!原来如此她说完,就往街里走;走出好远,又回过头来喊,“大泉兄弟,说正经的,快穿上棉袄吧,这么冷的天,小心冻着 高大泉直着身,望着万淑华走去的背影,脑子里正转着她那几句话,应该有所触动,以后工作中说话是不是应该多考虑一层,杰出人物都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又见一个老太太从南坎子那边急匆匆地奔他来。她是朱铁汉的妈妈,五多岁,细高个儿,浑身上下干净利索;走到跟前之后,看看车上,又看看垫在道上的土,随后何:“大泉,你这土是在哪儿挖的?  高大泉挺纳闷地回答:“在北头苇子坑边上。”

  “你没挖出什么来吧?  “有土,,还有草根  “这就是了。我在那边看你半天,可把我吓坏啦“大婶,什么秘密事儿呀?  “真是秘密,除了你,第二个人都甭想知道,连铁汉我都不告诉他。”

  “对我说吧,我给您保密。”

  “在芳草地,我最相信你。唉,说起来,怪躁人。大婶受半辈子穷,挨半辈子骗…… ”

  “噢,又是烧香拜佛的事儿吧?您应当破除迷信。世界上没有鬼,没有神。咱们过去受穷,是地主剥削的。如今翻了身,是靠斗争得来的。”

“说得对,说得对!这弯子不好转哪!从打我没懂事儿,我妈就叫我信鬼神,我就信啦,一直信到发土地证那天。穷得锅都揭不开,还得给它买香烧。领了土地证,我又偷偷地烧了一回,铁汉还跟我吵了一顿。我躺在炕上一想,对呀,敬一辈子鬼神给我一根草节儿没有?共产党一来,才分了房子分了地,翻了身,不挨欺负了,还出息了我们铁汉这根苗子。一生气,我把那些泥像都收拾到破麻袋里。起了个五更,偷偷地埋在苇子坑边上了。

“您干得好!翻身农民带头破除迷信,这是光荣的事儿,为啥偷偷的呀?  

“免得别人当成新闻,给我到处传,怪不好意思的。我刚才怕你挖出来,让那个活电报知道了,她更得添枝加叶地到处嚷嚷大泉,你可别对外人说呀!  

高大泉笑着,点点头。

  铁汉妈带着信任和满足的神气回去了。一个场景,几个人物,多大的信息量,这才称得上是大作家。对比巴金巴老的作品如何?

高大泉拉来最后一车土,一边往道上垫,一边想这些新气象都是往前奔的希望;等村长开会回来,把上级的指示带到芳草地,他们都会从心里拥护,都会踊跃参加;搞起社会主义之后,农村将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又会出现多大的喜事儿呢?他满心欢喜地放下车子,迈上了高台阶。

  两只喜鹊登在香椿树上,朝着他喳喳叫。

  窗户是新糊的纸,办公室里明亮亮;桌凳重新摆好,地下扫得干干净净;炉子也安装起来,连用的煤球和劈柴都准备在一边了。

  高大泉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听见西院民校农民不光是要从经济上翻身,更要从文化上翻身教室里传来一些青年人的大声说笑。他打算到家里去取毛主席像;转过身,刚到二门前,忽然瞧见一个人在那儿探头探脑,可能是瞧见了他,又缩回去了。他立刻认出这个人,紧走几步,追到大门口;见那个人已经下了台阶,要溜,就大声喊:“歪嘴子,你给我站住歪嘴子哆嗦一下,赶紧停住了。

  高大泉站立在高台阶上,两只眼睛警惕地盯住这个地主分子,估计着他要干什么勾当。

  芳草地一解放,县政府就根据群众的要求,把这个恶霸地主歪嘴子逮捕,关进大狱里去了;可是土改运动的后期,据说,歪嘴子没有“人命”,没有直接打死人,呵呵已经认罪,所以把他解回村,开了斗争会,戴了帽子。平时他像个地老鼠似的藏在小屋里不出门,今天为啥跑到村公所门口晃荡?

高大泉大声地追问他:“老老实实地说,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歪嘴子怯生生地看高大泉一眼,又低下他那个光葫芦头,咧着像踩扁了的罐头盒一样的歪嘴巴,蚊子嗡嗡似地说:我,我,我到这儿找你,你是领导,是治保主任,我想请示一个事儿……”

高大泉说:“你找我说什么就喊一声进来嘛,为什么在门外边贼头贼脑的?  

歪嘴子两只手捂着胸口,回答的声音更小了:“我,我害怕……”

  高大泉看着歪嘴子那委委缩缩的怪样子,哼了一声,“我害怕”这三个字儿,引起高大泉的沉思,一件往事,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六年前,一个阴天的午后,着小雨丝,高大泉跟乐二叔,怀着一种可笑的幻想,离开冯少怀的家,投奔歪嘴子这个虎口估计这一段曾经写在引子里,后来又调整到这里了,猜想。如果是这样,应该想一想这样做的匠心就在这个高台阶的上下,他跟歪嘴子见面。那时候高台阶上边站着身穿绸缎手持文明棍眼睛戴着墨镜的歪嘴子;他的左边站着高大泉和乐二叔的引见人张金发,他的右边蹲着一只伸舌头瞪眼睛的大黄狗。左边张金发右边大黄狗,妙笔!乐二叔拉着高大泉的小手,让他上前见东家。高大泉站着不动,乐二叔一个劲儿催他,张金发不住声地喊他,就是不肯上前来。歪嘴子生气了,瞪着眼珠子戳点着文明棍问:“这孩子怎么回事?不愿意到我这儿干是怎么着?”当时,高大泉紧闭着嘴唇不吭声,张金发在一旁用一句“头一回见面,他害怕”的话,才算搪塞过去。六年后的今天,天与地翻了个儿。高大泉不仅懂得了谁是时代的主人,谁是罪人,而且,亲眼看到真正的主人成了主人,真正的罪人威风扫地,成了狗屎堆!如今是高大泉站立在台阶上审问下边的地主分子歪嘴子了。这样大翻个的根本原因,就是人民掌握了政权啊! 

 高大泉想到这里,胸膛里涌起来的那股怒气,立刻变成了豪气。他冲着下边那个弯腰低头缩成一团的歪嘴子问:“你找我有啥事,快说!  歪嘴子结结巴巴地说:“土改完了,不按着贫农团和农会的组织活动了,把老百姓都编成了小组 ……”

  高大泉打断他的话:“嘿,你的耳朵好灵通啊 ”

  歪嘴子连忙解释“我听见秦恺跟周士勤他们说这个事儿,才知道的。”

高大泉说:“我们行政小组,是我们人民自己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我

  “没有你的份儿 

  “我想领导请求请求,村里开什么会,我列席旁听,受受教育…… ”想融入新社会,伺机东山再起

“不行 所有群众活动,都不准你参加,也不准你到处串,老老实实地去劳动改造,听见没有?  

“啊…… ”

“你不用翻白眼,你一点也没有老实  

“哎呀,大兄弟,…… ”

“住嘴,往后不许你这么叫我

“我要是点名道姓的,不礼貌吧? 

 “我是治保主任,就叫我治保主任! 

 “唔,我说高主任,往后您得多帮助我呀  

“我这会儿就帮助你哪!管制你,监视你,强迫你劳动就是帮助你。只要你低头认罪,重新做人,就有出路;要是想使点手腕,钻点空子,占点什么便宜,那是自走绝路。新中国是铁打的江山,谁都不用想动它一根毫毛,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看透了这帮人,《平凡的世界》中的大地主的儿子金光亮在摘掉了帽子之后是多么的张狂啊。

  “啊…… ”

“走,回家去干活!  

歪嘴子拖着腿,朝街里走;他想回头再看看高大泉,可是没敢这样做。

  高大泉盯着那个可恶的背影正出神,忽听对面一阵大笑,抬头一看,街那边站着朱铁汉。

  朱铁汉一手提着一张大红纸条,像张开的翅膀,像挂上了飘带,朝这边飞奔而来,他一边上台阶,一边笑呵呵地说:“我在那边站了好大工夫,这边演的戏,全看见了,真有意思。歪嘴子见了你,就像老鼠见了猫,骨头都酥了。”

  高大泉说:“对这号人不狠不行。”

  朱铁汉说:“要论狠,我也够狠的了,可是他总不像怕你那样我。

高大泉说:“都怪你总爱吹胡子瞪眼。瞪眼解决不了问题,往后得讲究讲究对付这种人的办法啦  

朱铁汉举着红纸条子说:“你瞧瞧行不行。这是我和姜老师一块儿编的, 

 高大泉接过一看,上联是“翻身不忘共产党”,下联是“幸福感谢毛主席”,就连声说:“好,好! 

朱铁汉说:“我觉着也挺够意思的。”

  高大泉说:“我比你在旧社会多活了几年,从水泊梁山到芳草地,一多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有些事情我比你体会得深一点。和引子的内容相呼应我们的世世代代,都没有尝过这种幸福。你瑞芬嫂子的爸爸,熬到了解放的大门口,都没有赶上。咱们这一辈人,赶上了新社会,当家做主扬眉吐气;今天很幸福,远看有奔头,永生永世不能忘了党,不能忘了毛主席。所以我说,这副对联表达了咱们翻身农民的心里话。

  朱铁汉笑笑说:“你的脑瓜是比我好使,想得深。”高大泉沉思地摇摇头:“光想到这儿不行,还得往深处想。我这回带着家小,从山东回芳草地,光想过过翻身以后的美日子,享享人民坐天下的福气。经过土地改革,入了党,我才决心把自己这一百多斤交给党这些天,看到咱翻身农民这股子往前奔的劲儿,更给我加了油。咱们一定要按照罗旭光同志讲的那样:干革命不歇气不停步,接着往下闯 ”

朱铁汉也激动起来,说:“我的脑瓜没有你机灵,可是,心,跟你是一样热的。等上级领导的新指示下来之后,你就看我朱铁汉的行动吧!豪爽的铁汉  

一伙子青年唱着歌,从村公所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示威

 

 

  正当翻身农民对新的生活满心欢喜,对未来的前途热烈向往的时候,天门区召开了一次特别引人注目的村干部联席会。在这个会上,区委书记王友清亲自布置生产,号召搞起一场“发家竞赛”的热潮。

  这个消息立刻在芳草地传开了。每一个庄稼人都在心里边掂着分量打开了主意。

  三天后的一个暖融融的上午,芳草地几个当家理事的男人,凑到高台阶下边,兴致勃勃地聊。这儿避风朝阳,居高临下,既能看到大街小巷的人来人往又能瞭望野地的风光景致。他们有的靠墙蹲着,有的背着粪筐站着,六七根长的短的烟袋,一齐抽起来;团团缕缕的白色烟雾在他们头顶上那棵老槐树的枝杈间盘旋着,消散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苦辣的味儿。小说里不止一次写到不同的人物抽烟,大家要仔细体会话外之音,这里是“白色烟雾”和“苦辣味”,请记住,和以后的抽烟情节进行对比

他们先是山南海北地乱址一通逗几句成年人有分寸的笑话规矩本分小小翼翼不出大格的庄稼人,很自然地又扯到区里召开的那个会议上了。在场的大多数是中不溜溜的户,往前奔日子的心很强,“发家竞赛”这个口号对他们很有刺激性。因为一些微妙的原因他们却把折腾了三天三夜的心事隐藏起来,专门借题发挥,评论别人。他们从东庄谁家盖新房,西庄谁家娶媳妇,谈到在新政策的发动之下,芳草地这一百多个门口,哪一户能发,哪一户会立业这个题目在他们中间引起了普遍兴趣。

   这个说:“咱芳草地最有指望的是周士勤。怎么说呢,人家过去有底子,又是村里最全套的庄稼把式,憋了半辈子要发家没有发起来,如今赶上了好时候,他还不干一场。”

  另一个说:“要我看哪,朱占奎比周士勤要发迹得快点儿。论底子虽说不上厚实,人家是翻家户,两口子又年轻力壮,老爷子有计算,来个趁水和泥,一下子就起来了。”

  “我看还是底子重要。过去底子最薄的庄稼院,也是破家值万贯的两手空空的翻身户,顾了吃顾不了穿,缺这少那的,要过好日子难哪

“你不知道共产党是专门帮助穷人的吗?他们心气高,腰杆子硬,有人有力,咬着牙闹腾一年,准得翻上去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推崇周士勤,几个人赞成朱占奎,各有理由,可惜又都觉得这两户有点儿美中不足。有条不紊的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引出人物,佩服的笔法

这当儿,从街里走过来一个人,五开外,小个,干瘦,黄脸,肿眼泡;他 趿拉着鞋,掩着破棉袄襟儿,无精打采地站在旁边听了听,猛地一拍屁股,往前跨了一步说:“诸位,你们别磨嘴皮子费唾沫了,全是废话,没用! 

 人们一看说话的人,是外号“滚刀肉”张金寿。这个不务正业的人在土改的时候,入农会组织不够格,就痛哭流涕,发誓要“败子回头”,到最后一批才算勉强地给吸收进去了。土改以后,在一些人跟前,他就自称是芳草地的“头号”贫雇农,大事小情,他都想插一手,显摆显摆他的光荣身份他混了多半辈子房无一间,地无一垅,可是好的东西他吃过,好的衣服他穿过坏的事情他干过;只要谁惹着了他,不论穷富,他都一齐“划拉”庄稼人家都讨厌他,又不敢得罪他。可笑的是毛主席走了之后,各种替地主翻案的“伤痕文学”,都把“滚刀肉”这类人物,作为合作化以及后来各种政治运动的积极分子来写,给人的印象共产党在农村的骨干力量不是高大泉这类真正的精英,而是滚刀肉这样的地痞无赖。达到给共产党政权抹黑的目的所以这会儿他一插言,多数人就没有接话茬。也有几个人为了迎合一下,就装出一种挺注意挺好奇的神态,想听他的下文,还故意凑热闹,朝他嚷咦起来:说我们废话,你有什么高见哪?  

“说说吧,给我们开开耳目哇!  

滚刀肉抹了一把鼻涕,然后两手叉腰,细脖子一伸,大嘴一咧,像吵架似地喊着形象!“不是吹牛,芳草地谁家柜里锁着能打几斤酒酒,他的关注点,或者说参照点的钱,我全清楚,慢说发家创业我提两个人,你们准得赞成。第一个是秦富,第二个是高大泉。要论起发家来,谁赛不过他们俩。为啥这样说呢?我听过‘三国’评书,看过‘三国’戏,那里边讲,创业要靠天时地利人和。论起这三条,秦富,高大泉都占着。眼下是比赛发家的社会,上级这样倡导,谁能过好日子,就吃香,这是天时。秦家原来地亩就不算少,土改一分一垅没动他的;高家全是新分的,四口人七八亩,这是地利。人和呢,更是明摆着的事儿,秦家大儿子跟他爸爸一样,是个搂钱的主儿,二儿子在外边做事,三儿子也顶用了;高家哥俩有打里的又有打外的,娘儿们能过日子。你们瞧瞧,这三条厉害不厉害?秦高二位谁先发家,咱们不敢说,反正往后的芳草地,娘儿们爷儿们都得瞪大眼珠子瞧这两家争雄了。这一点我寿二爷要是看错了,张字倒过念,眼睛扒过来让你们当泡踩!借滚刀肉之口说出了秦家和高家的实力,为以后的情节做铺垫。  

好几个人,因为赞成加上奉承,有的拍手,有的顺嘴,连声说好:

  “寿二爷今个没喝多,这几句话挺有见识 ”

“这两家确确实实像一块有雨的云彩,芳草地的首户肯定让他们了!

在这伙人里只有一个人没吭声还轻轻地摇了摇脑袋。他叫秦恺,四多岁,淡眉细眼,清瘦而结实,别看他一副和和气气的神态,头脑清楚,办事认真,有时候好讲几句公道话。他对事情的一些看法在不少的庄稼人心里边是很占地方的。滚刀肉一见此人不以为然,立刻把两只小眼睛瞪成了三角形,接着一个急转身,冲着秦恺喊起来:“喂,怎么着,你看爷儿们这眼睛没水儿吗?  

  秦恺微微一笑,说:“你摆的这两家,论实力是不简单,要是拚命干都能发家,当个首户也不费难

滚刀肉忍不住脸一仰,嘴唇一伸,挺得意地说:“这不结了,寿二爷说话,一星唾沫一个钉!  

秦恺说:“慢着,要紧的不在能,而在成。芳草地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个人对发家过日子一个是不敢,另一个是不干哪!不敢不干,又怎么成呢? 秦恺的睿智跃然纸上。这样的人是识时务的俊杰。

旁边人一听,觉着这话有理,有的又拍起巴掌,顺起嘴唇,有的表示分的惋惜:

“秦富这个人计算半辈子熬了半辈子,盼发家盼个眼红;好不容易赶上新社会,遇到了好时候,能发家了,怎么又不敢了呢?

“高大泉这个人不是更让人猜不透吗?秦富因为打骡子马惊,怕露富,怕再来个土改;高大泉是党里边的人,为啥又不干呢?

秦恺见滚刀肉不服输,鼻子哼哼着要走开,就用一种又像讽刺,又像开玩笑的口气问他:“我说寿二爷,你自己说是头号贫雇农,如今政府号召发家竞赛,你得起个模范带头作用啊 滚刀肉的外号不是白来的,秦恺点其还吃懒做的死穴,看他如何应答。

 

滚刀肉并没听出这番话里有什么恶意,反而因为听到“贫雇农”这词儿很舒坦所以美滋滋地一晃脑袋,说:“我呀,实话告诉爷们吧发不了,我也不发

秦恺故意追问:“为啥呢?是像秦家那样不敢,还是像高家那样不干?  

滚刀肉连连摆手,很认真地说:“都不是。你们想想啊,这个世界东西南北是方的,总得有穷有富;要是大伙都发了家,等到第二次闹土改,谁参加贫农团,谁张罗搞平分的事儿呢?典型的流氓无产者形象,也是后来的翻案文艺借题发挥污蔑毛泽东时代的“贫雇农代表”以及热衷于各种“运动”的积极分子形象,但是浩然老师早就根据实际情况把“滚刀肉”从真正的劳动人民中间切割出去了:“精英”们再拿“滚刀肉”们做文章,最终的结果也是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这句话本来既可以当笑话说,也可以当笑话听,可是由于是从滚刀肉嘴里蹦出来的,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着都分别扭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哑了场,空气变得紧张了。秦恺这个人在一般情况下爱说公道话爱办公道事。可是他又很会瞻前顾后,掌握分寸,留有余地,见好就收。当他发觉滚刀肉对大伙儿的表情有几分要吃心的样子就故意打岔逗大家说话:“天气这么暖和,一点风都不刮,是个啥年头,还有点拿不准哪!…… ”东风西风都正在运势之中

他说着,一仰脸又把话收住;抬起那只拿烟袋的手,遮着眼上的太阳光,朝野地瞧望一阵儿,忽然说:“你们瞧,西官道上那是谁来了?  

大伙儿一齐往西官道那边看去

  寒冬的平原,显得又平展又空旷,留着高粱茬子的垅沟,摇着枯草棵子的坡坎上,残存着条条块块银白的冰雪,西官道,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土织土染的布带子。就在这黄布带子上,跑来一匹大牲口,虽说离着挺远,看不清是骡是马,却可以瞧见那一溜土烟前边,一闪一闪的乌黑毛色,还有高壮的个头。大牲口背上骑着一个人,摇晃着身子,悠然地甩动着缰绳头;一会儿被丛林遮住一会儿绕过破砖窑,一会儿又穿过大坑的石桥,进了前街。这边的人没有看出眉目,就又装上了烟,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起来:

  “准是上边来的人。”

“如今公家人都骑自行车,哪有骑马的?  

“还许是谁家买了牲口吧?  

“眼下就能买得起牲口的主儿,谁有胆子开头一炮哇! 开头一炮的人未正式亮相,先渲染气氛 

……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听见那个从南街通向这边的小胡同里响起一片乱哄哄的声音;随着声音,一群孩子和几个成年农民拥着一个牵大黑骡子的人走出来。高台阶下正观望着的这一伙,看到那个牵骡子的人一露脸,几乎全都大吃一惊。此人一定有冒险家的性格

牵骡子的人五岁的样子,块头不小。他头戴一顶破毡帽头,两个护耳朝外张着,上边还缝着两片被虫子咬光了毛的兔皮;身穿一件老羊皮袍,腰间束着一条蓝色搭布,撩起皮袍的前襟儿,掖在搭布上;脚上是一双纳着云字的“老头乐”式的大棉鞋。他走着,故意挺着胸脯子,那张像老窝瓜一样的脸上,还有那两只又圆又小的眼珠里,显示着又自得又有胆识的神气。他一手牵着牲口缰绳,一手不住地摸索着大骡子肩上的鬃毛,一边走一边在人群里左瞧右看,笑着对那些向他提问价钱和岁口的人答话儿。滚刀肉站在一旁,眯缝着两只三角眼,有几分疑惑地看了看,忽然一拍屁股,“噌”的一声跳上前去,一边推开挡着路的孩子,一边高腔大嗓地喊起来了“冯少怀,是你呀 这大骡子贵姓啊?借来的,还是哪儿的?”他说着,翘起脚尖儿,抱住骡子的脑袋,假充内行的样子,一手抓住骡子的上嘴髻,一手掰开骡子的下嘴唇,他的脸几乎都快贴在那骡子的牙上了;看了一阵儿,撒开手,够费劲的,内行不好冒充啊往破裤子上蹭着沾在指头上的粘沫子,顺着舌头说:“六岁口,正当年。好牲口,好牲口,咱芳草地还是独一份儿!  

冯少怀大模大样地说:管它好坏,反正对付着使吧。

滚刀肉故作吃惊的样子说:“噢,听这话音,大骡你买来的了?  

冯少怀向他含蓄地一笑,又吆喝两边起哄的孩子:“靠边点,靠边点。先说下,踩着谁我可不管哪  

滚刀肉在牲口和冯少怀的屁股后边追着,一连声地说:“真是船破有底儿呀说用牲口,就像变戏法似地拉来了。少怀,你那院子里又是骡子又是肥猪;我呢,我那院子里,除了墙窟窿里边的老鼠,没有带毛的。这可太不平等了。咱爷儿们先说下,用牲口使的时候,我可到你那儿去牵!  

冯少怀听到这句话立刻停住脚步,眨了眨眼,话外有音地拉着长声说:“这要看怎么讲啦!要像有的人那样,恨着我,搜肠刮肚地想办法凑条件要把我提拔到富农的爵位上才解气,这种人要使我的牲口,哼,对不起,没门儿;要是论乡亲哥们儿,咱们不错,只要你看得起我冯少怀,行啊,有急事儿,我不用也济着你! 示威点题 

土改运动初期,以高大泉为首的伙贫雇农,主张把冯少怀划成佃富农滚刀肉也是跟着喊的一个。别人这样主张,是根据冯家的剥削量,还有他一贯的政治态度;滚刀肉却是怕地富划少了,自己捞着的油水少。因为这一层关系,滚刀肉对冯少怀刚才这番话的反应,一会工夫变了两次:听到前边那句,他把脸皮绷得像鼓,听到后边的,又把嘴乐得咧成瓢。他拍着冯少怀的膀子,说:“天下是无奇不有,咱芳草地怪事最多:应当上场的偏偏不上场,不该上场的倒抢先登台了。怪人家说你是个敢闯险的贼大胆。名虚传,我算服啦!  

冯少怀又朝他笑笑

高台阶下边那几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思,用不同的眼光旁观了一阵儿,也凑过来欣赏这匹确实惹人喜欢的大牲口。当时这一带农村由于解放前夕国民党抢掠,反动地富的滥杀和拍卖,畜力非常缺乏,大骡子大马更少有。添置这么重要的产业本来就是大事,何况添产业的又是这么一个特殊人物呢

冯少怀在芳草地的确够上一个“冒险家”了五年前,当他从山东逃荒到这儿,光杆一个,拳头里摸着两把指甲。他有胆子,敢大包大揽地一气租下地主的一百多亩地他会耍手腕,专有一套剥削短工克扣亲戚的办法这样,不几年他就成了一个有根有底的庄稼院的主人。这个冯少怀,为了捞点“外快”,又敢跟歪嘴子争夺一个有家私的地主小寡妇,打了一场没头没脑的官司虽说使他伤了筋动了骨,家业败落下来,在芳草地仍然能够硬棒棒地立着。同时,他像一个输了大赌注的赌棍,越输,跟别人竞争的心思越强。补充介绍冯少怀,感觉有点像太史公的笔法:“引子”中着重介绍高大全的成长成熟过程,冯少怀以及其他人物介绍的不充分,在后面的正文里接着回顾

  土地改革运动中,工作队和农会的内部对于把他划成佃富农还是富裕中农有争论。他闻到讯以后,立即发动了全面的攻势,找这个哀求,找那个讲理,软的硬的一齐使;他还跑到西官道上截住下乡巡视作的县长谷新民坐的吉普车。凭着他敢风险的胆子,多弯善变的脑瓜,还有那条如同安装着滚珠轴承一般的灵巧的舌头,最后使一部分工作队员和土改积极分子都成了“被告” 他成了许多人意想不到的胜利者经过这场大惊大险之后,芳草地那些知道底细的人都以为他往后会安分守己地过日了,没想到,区里的大会刚开过三天,“发家竞赛”的精神刚一贯彻,他又用这样一种惊人的气魄难以捉摸的神态,突然间出现在庄稼人面前!这笔力!刻画人物。本人为什么看完,或者说听完《金光大道》之后,对一些所谓大师的作品感不起兴趣来呢?就是因为浩然老师语言的风格独一无二!

  这些小庄稼院的主人们围着大骡子观看着,议论着。那骡子在人群里摇头摆尾,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它哪里会知道,在目前这个特殊的时刻里,它突然出现在芳草地,撩拨了多少人的心哪!与其说人们在品评牲口,不如说在品评牲口的主人。有的人用手摸着骡子,眼睛却偷偷地在冯少怀的脸上察颜观色揣摸着他的用心。

忽然,一个壮年人站在远远的地方,大声地喊着一个青年:“走吧,走吧,牲就是牲口,你去看它干什么?双关 

 青年一面朝人群这边走,一面说:“我想看看他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壮年人说:“没什么好药,全是耗子药脚气药,外带着狗皮膏药 ”

  一阵轻蔑的嘲笑声,爆发在路边上。

  冯少怀扭头一看,那边站着一伙子翻身户;心里不由得一沉,赶紧回过脸来,那副得意的神气已经减了大半。

  就在这个时候,从村子东头走来一个人。他细高的个儿,微红的脸膛,鼓鼻梁,两只角膜上带着血丝的眼睛,左右地看着,好像在审视着一切他披着黑棉袄,里边那件破旧的粗布褂子被汗水贴在胸上,裤脚扎着鞋护扇,上边站着黑泥巴;庄稼人一只胳膊下挟着一卷报纸一手捏着一封拆开的书信,干部?急急匆匆地往前跨着脚步。

一个在街上推碾子的女人,有几分讨好地招呼他:“张村长,没出门呀?原来是村长大人  

接着,一个抱孩子的老太太隔着半截子墙头喊他金发大侄子,屋里暖和暖和吧!村长的人缘开始还是不错的,庄稼人谁不对当官的恭敬呢? 

 新任村长张金发只向她们呲呲牙,继续往前走,盘算着工作。因为三以前,他参加了区里召开的村干部联席会不仅是芳草地第一个听到新的指示精神的人,而且,区委书记王友清还特别把他叫到会场外边,把县领导的底儿也告诉了他,希望他们芳草地能够在发家竞赛这场新的运动中起个带头作用。他回到村,就急忙贯彻下去了。本来还想再开个群众大会,只是家里的活儿太忙,没有顾上公私有别。刚才他正起粪,区里的交通员带来一封急信。这信是区委书记王友清写来的,批评他对上级的指示执行得不够有力,让他抓紧补上,以便在下个大集日到区里汇报群众对新口号的反映。他把短信看了三遍,心里产生一种失职的内疚和慌乱,赶忙爬出猪圈,到街上找小组长下通知,晌午召开群众大会。他正往前走,瞧见高台阶下边围着一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一直奔过来;从好多人的肩头上朝圈里一看,首先看见了那匹墙头一般高大欢欢实实的大骡子。一种庄稼人容易有的羡慕笑容,立刻闪露在他的眉目之间高大泉为什么要说改造自己的“农民意识”,王国福为什么一辈子都在改造世界观。如果都像张金发一样,只顺着本能发展,只能是走个人发家致富的回头路。。当他发现那个牵骡子的人是冯少怀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动,慌乱之中,拿不定主意是出去呢还是说点什么话,才合乎自己的身份。

  冯少怀先开口了:“张村长,来吧,我正要找你。这骡我刚从天门镇买来的。你是行家,断断价钱…… ”

  张金发似笑非笑地摇摇头,连忙说:“不行,不行,我对骡马最不懂门儿。”说着,他就转身要走。

  冯少怀在这样的时候是绝不会放走他的就大声喊着:“张村长,我这回紧着裤带买牲口,完全是为了响应你那发家竞赛的口号呀!

  张金发听了这句话,皱起眉头。在土改运动后期,冯少怀的成分下降有人背后嘀咕是张金发起了决定作用。为了抹掉这个印象,避免怀疑,他不愿意跟冯少怀的关系表现得过分亲近。于是,他故意以教训人的语气回答说:“你得弄全面。对你这样的户,应当叫劳动发家这是政府的政策。

冯少怀明知张金发有意敲打人,就装作没放在心上的样子,接着说:“对,我最相信人民政府。大前天我听你传达王书记的指示,就动了心,拿定主意要响应政府的号召。有的人怕露富怕再来一次土改,我不怕,我相信不会有第二回。我昨晚上住在门镇,专门请示王书记。王书记说,土改是消灭封建剥削,不是反对日子上升,他说应当多买大牲口,政府欢迎。村长,剥削这碗饭,我吃过人家的,人家也吃过我的,我知道滋味;这一土改,给我开了脑筋,从此我要全家劳动,不要说往百分之二五剥削量的富农位子上奔,就是我以前那个百分之二三,也坚决彻底地不要它啦!继续示威,拉大旗作虎皮。  

张金发听到这里,立刻想到手里的这封信,猜想到王友清批评他的根据来源,心里有几分不高兴各有心思,就一语双关地说:“你那成分就像秤杆子抬头还是耷拉头的问题呀 所以我劝你往后遵守政府的政策法令,老老实实地奔日子。

  冯少怀说:“张村长你放心,我这回一定百分之百地劳动发家。买这骡子的钱,就是这一年省吃俭用,加上孩子娘纳了一冬鞋底的手工,还有我和我家媳妇六月天打草卖的钱…… ”

张金发又一次打断他的话:“我是提醒你,没有人找你算帐啦!你是我们团结的对象,只要你跟我们不分心,我们也不会把你当成外人 ”

说完这句他认为应该说清楚的话,就赶紧离开了人群奔向朝南的那个小胡同,扒着一堵矮墙头喊着:“朱铁汉!朱铁汉 ”矮墙里边传来铁汉妈的声音:“他挑水去啦,找他啥事啦?张金发回来诉他,通知各小组长召集群众会,晌午,趁暖和,在村公所北屋。

他有点心不在焉没有多交代几句,就离开了矮墙。高台阶那边热烈的声音又扑到这边。他迟疑一下,不愿意从原路走,就来个向后转,从胡同南口绕回家去

 

 

                                 观望

 

 

  高台阶下边的那出戏己经煞台:演的走了,看的散了,这里立刻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墙下边留着几堆烟灰,空场的浮土上留下一片牲口蹄子和人的杂乱脚印儿。另外还有刚刚赶到的几只鸡,一边用爪子扒着土,一边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地叫唤着。农村生活的功底,寥寥几笔一幅画面过一会儿,广播台上的喇叭又响起朱铁汉通知开大会的高嗓门儿。接着,他又“噌噌”地奔走在街,挨门叮嘱着自己小组的人,务必准时到会。秦文庆的爸爸秦富,土改那会儿最爱参加会议,害怕自己家被分土改以后,常常是三请不到心里踏实了;今,朱铁汉下决心要把这个人拉到会场上!

  秦富住在前街。他家的后门每逢冬闲就封闭,通行的前门,从早到晚也是紧紧地关着。谁要找他办点什么事情,只能在大门外边扯开嗓子高喊。秦富在里边根据喊声判断来人是谁,再根据不同的人下不同的对策:对他有用有利的人,他就出来开门,把你让到院子里;对他没用没利的人,他就打发女人出来隔着门板应付几句,他自己躲在屋里;如果来叫门的人对他不仅没用没利反而有损有害,干脆,两口子一起装聋做哑,任凭你喊破嗓子敲肿手,也不用想有人应声。不愧是“小算盘”

  朱铁汉明知自己不是受秦富欢迎的人物,所以他既没喊叫,也不敲打,就悄悄地走进那长着枯草的土门楼里,扒着破门板的缝子,朝里边看看,打算看准了院子里的人再喊叫,不让他们躲藏起来。铁汉的机灵劲

  秦家这个院子不算小,一进门是打谷场,堆着一个大草垛;场北端西墙根是一个猪圈,东墙根有一眼井再往北,是二门,二门里边,除两间西厢房,就是他们住着的那三间四破五的正房。这当儿,秦富的老伴文庆妈站在井台前边,搅拌着一个破瓦盆里的谷糠,一群鸡围着她又是叫又是跳;她不慌水忙地拌着,嘴里不停地叨咕:

  “ 常言说,吃不穷,穿不穷,计算不到才受穷。别看你细心半辈子,还是不如人家计算得周到。你就认了吧,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得啦。咱没人家那么大的胆子,也不用学他们揽那么大的事儿。我劝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

  朱铁汉听着文庆妈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心里挺纳闷,朝文庆妈的周围仔细看看,一见井台没人打水,圈边没人喂猪;她站着的地方离厢房和北屋也远,她这番话,不像是说给里边的儿子或是媳妇听的。

  文庆妈把破盆子放下,鸡群立刻挤在一块儿,都把脑袋伸进盆子里边,抢着吃。她望着鸡,搓着手,接着又说:“我劝你别着急,也别上火,有这件事儿,只当没有这件事儿。好吃的东西谁不想抢呢?本事大的,让他们多抢几口吃,咱们本事小,少抢几口吃。咱这肚子没撑着,也没瘪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今解放了,不用跑反,不挨欺负,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的,多好啊 不一会工夫,半盆子糠被鸡吃光了,一只小公鸡跳到盆沿上,一使劲儿,把盆子给蹬翻,母鸡们被吓得拍打着翅膀朝四周跳开。文庆妈拾起破盆子,接着茬儿说大冷的天,你给人家站哪家子岗呀!你就是看上百六天,人家那院的东西也不会飞到你这院子里来!”她摇摇脑袋,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进二门去了;过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件破皮马褂子,“真没法,没看过瘾,披上点衣服吧,要不受了凉,又该咳嗽了。

  

  朱铁汉见文庆妈往西墙根走,就朝那边看看;一件稀奇古怪的情景,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  院的西墙根下边,扣着一只筐子,筐子上站着一个腿有点弯,背有点驼,灰头顶的老头子。他的两只手扒着墙头。墙头上压着酸枣棵,挂着干枯的窝瓜秧。他两只脚翘着,张着嘴的破棉鞋,露着黑煤块一般的脚后跟。他如醉如迷地朝墙那边观看墙那边是冯少怀的家秦富在正文中出场,极富喜感。这会儿,冯家串门的人不少,屋里说说笑笑的挺热闹,院子里没有什么动静。

  朱铁汉这才明白,刚才文庆妈那番话是对秦富说的。可是这两口子演的是什么戏呢?他左猜右想也弄不明白,就捧起大拳头,猛力在那破门板上“澎”地连着敲了三下子。这声音把站在筐子上的秦富吓得一哆嗦,想往筐子下边迈腿,因为慌张,破裤脚挂在筐子上了,一拉一扯,“咕咚”,闹了个“仰巴权”。

  挟着马褂子的文庆妈听到敲门声,拔腿往屋跑,听到背后人倒筐翻的声音,扭头一看不由得喊了起来:“我的天,摔坏了没有?她喊着,又奔秦富跟前跑。

  秦富咧着嘴巴,皱着眉头,一手扶腰,一手按地,小声地哼哼着。

文庆妈一边搀老头了,一边接着叨咕:“不让你看,你偏看,人家买了牲口,你慌哪家子神呀?这回倒霉了吧   

门外边的朱铁汉忍不住地哈哈大笑。

  秦富听到笑声不是他的三儿子秦文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回身搬起筐子,放到猪圈下边;接着又跟老伴儿挤了挤眼,翘着脚跟,往二门里边走。

  朱铁汉隔着门缝大声地喊:嗨,秦富大叔,别藏了,别藏了,我看见你

  秦富才听出是朱铁汉的声音,往里院走着,心里急忙盘算,此时此地,应当对门外的那个人采取什么对策。

朱铁汉怕秦富躲藏起来,又赶紧朝文庆妈喊:“婶子快点开门呀  

 文庆妈没得到秦富的命令,哪敢轻举妄动害怕老头子?她挟着皮马褂子。在秦富屁股后边,一连声地问:“怎么办哪,怎么办哪?秦富没吭声,走到二门口,忽然来了个向后转,“嗵嗵”地几个快步,到了门楼下,拉开栓,打开了门。

朱铁汉蹿到院子里,上上下下打量着秦富,问喂,大叔,你刚才演什么戏哪?观看什么哪?啊? 年轻的铁汉,怎么能懂得一个小心了一辈子、盘算了一辈子的小康户主的心思 

秦富不顾回答,或是不愿意回答,反正没有回答,一把扯住朱铁汉的袖子:“铁汉,你找我啥事?  

朱铁汉不知他这样拉扯又要干什么,说:“开会呀 秦富眯起眼睛:“商量发家竞赛,对不对?没错,准是这个。喂,喂,真让老百姓发家吗?  

朱铁汉说:“你没听见村长传达上级的政策?不努力生产,怎么发家,怎么搞社会主义呢?当然让啦

秦富点着头:“噢,我今个好像明白了,你们共产党的那个主义,闹半天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呀 走,走,屋里坐会儿,我要跟你商量一个大问题这种“共产主义”是符合小生产的“共产主义”,而小生产是“经常地、每日每时地产生着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列宁 

 朱铁汉被秦富这一连串的异常表现闹了,也顾不得再问什么,就疑疑惑惑地跟着进了屋。

  秦富是个中农户,外号“小算盘”,一天到晚算了今天算明天,算完自己算别人,总想发财,总怕吃亏。本来是个体力劳动者,倒得了个脑力劳动的病,常常头疼失眠,黑更半夜,瞪着两只眼睛数窗户格子。别看他那小日子的实底儿肥得冒油,表面一看,却像穷得骨头裂缝儿。这个从不让外人进来的屋里,分寒酸。领又窄又破的席,只盖住多半个炕炕梢团着一床补丁补丁的破被子,还有两只瘪肚子枕头;没什么摆设,屋子四角都是空的。他的小儿子从同学那儿找来两张电影广告当年画,都让他给糊了窗户洞,所以墙上也是空的。土窗台炕沿,坯垒的地桌和两个土墩子。如果这里遭了火火,保险什么也烧不着。妙笔!

  秦富把朱铁汉推坐在土墩子上,挺热乎地说:“等我给你沏点茶喝,让你尝尝我的好茶叶。”

朱铁汉说:“爷儿们,今个怎么客气起来了?我不渴喝的粥,谁还喝水呀! 

 秦富说:“好茶叶是保养身子的,你就来吧。”说着,从裤腰里掏出一串钥匙,把一个黑糊糊的梳头匣子上的铁锁打开了,翻出一个小纸包,剥掉三四层纸才露出一点茶叶末。变魔术啊他小心地捏一点儿,放在手心里托着,对站在屋门口的文庆妈说:“把壶涮涮,泡

  一提壶,文庆妈的脸测地黄了。她哆哆嗦嗦地钻进盛东西的西屋里,摸摸这儿,掀掀那儿,表面上好像找茶壶,实际正在打主意。

  这女人八岁嫁到芳草地女大三,抱金砖”,为取这个吉利,那会儿秦富是个刚刚五岁的小孩子。这女人却按照祖辈的传统父母的教训,把小女婿当成大丈夫那样敬着怕着;挨骂,她不嫌羞;挨打,她不嚷疼;一辈子忍气吞声,服服贴贴,年龄越来越大,胆子越来越小,不张嘴是男人的影子,张嘴是男人的应声虫,三多年她好像从来没有独立存在过。半年前,她那在外边工作的二儿子带着来婚妻回家一趟。拿来一点茶叶末,泡了一回茶喝;儿子走那天,不知怎么一慌神,把那个过三回的破茶壶让她给打碎了;从此一块大病压在心头,随时准备大祸临身。男人的性子她最清楚,常常因为丢一节扎口袋的绳儿,把她骂一顿,因为使折一根针,踢她一脚;这回要是知道把茶壶摔了,还能饶她吗?

  她为难了一阵儿,又想:朱铁汉是干部,平常爱管闲事儿,眼看着打人,他不会不管。反正躲了初一躲不了五,不如今个趁着儿子媳妇都不在家,又有个能够拉架的,挨几下子得了。于是,她壮了壮胆子,站到西屋门口,做好招架拳打脚踢的准备,颤抖抖地说:忘了告诉你,那壶,让我给摔了…… ”可怜的女人

  秦富今个处处都显着反常,听说摔了壶,没跳,没闹,只是轻轻地瞪了女人一眼,朝朱铁汉咧嘴一笑,说:“你瞧瞧,这像过日子的人吗?”接着又把那一捏茶叶末放回原处;手掌心沾了一片叶末,他伸舌头舔到嘴里,很惋惜地说:“活该铁汉没有喝好茶叶的命。”

朱铁汉长长地出一口气,说:“得啦,您快饶了我吧;我要是喝了您这茶叶,非得损寿不可。到底跟我有啥事儿商量,您就快说吧  

秦富往朱铁汉跟前凑凑,挺严肃地问:“你跟我掏实话,真没有第二回土改了? 

 朱铁汉说:您是怎么啦?政策在那儿摆着,还能说了不算吗?

“你们党里边也没有商量过搞二回土改的事儿?  

“我们发疯啦土改完了,还商量它干什么   

“搞社会主义,真让发家?不是让庄稼人的日子都拉平,都搞穷到后来还有人这样污蔑毛泽东时代,这帮选择性失明的孙子,对毛泽东时代的成绩视而不见。说那个时代是抢劫了富人之后,大家都变成了穷人。  

“干嘛都搞穷,我们几辈子还没受够?搞社会主义,最后实现共产主义,为的是让家家户户都过富日子。这么,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到了那地步,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种地使机器,屋里用电灯,出门坐汽车,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人人过幸福生活。……    “真的?不用像你说的这么好,能熬到跟冯少怀平了肩头我就知足,死也合眼了。”

“比起社会主义生活,他冯少怀往哪儿罢呀?  

“我再问你一句:你们不限制他买大骡子? 

  “噢,他买骡子了?您刚才趴墙头,是偷着观看那边院子里的风景哪 哈哈 …… ”

“说呀,说呀,你们让吗?  

“只要他不搞剥削,不搞犯法的,当然让他买  

 “你不是哄我吧?  

“别嘀咕啦,千真万确,就是这样,错了你找我!  

秦富听了这句回答,不由得兴奋起来,又一次抓住朱铁汉的胳膊,大声说:“要是真这样,铁汉,共产党的政策,我拥护定啦我这辈子拥护,我下辈儿孙也要拥护

朱铁汉鼓励他说:“你这样的人,就应当听共产党的话,跟着共产党走不应当嘀嘀咕咕,跟党三心二意。

  秦富说:“对极啦 他冯少怀都能发,都敢发,我怕什么?”神情忽然一转,又朝朱铁汉看一眼,“这是关系重大的事情呀,我还得仔细地察看察看…… ”

  朱铁汉说:“随你便,一会儿去开会吧。”

  秦富说:“我一定去看看……

  朱铁汉从秦家院子走出来的时候,心里边也是很高兴的

他单纯热情,只要是上边传达下来的任何事情,他都相信,都拥护,都不顾一切地去努力执行。这几天,他亲眼看到农民们都憋着一肚子生产发家的热劲儿,更增加了他执行任务的积极性。他又是猛冲猛闯,一串“腾腾”的步子,跑到另一家门口,招呼人家去开会毕竟是二十一岁的小伙子啊

 

 

                            鼓吹

 

本章又有许多人出场

  刚过晌午,那些吃饱了,喝足了,或是抽够了烟的人,离开热炕头,陆陆续续地奔高台阶的会场上来了。前街后街,还有小胡同里,到处是庄稼人欢乐的说笑声和有力的脚步响,冯少怀一手提着旱烟袋,一手捏根笤帚苗剔着牙,走出他家的大车门他在门口略停片刻,前后左右地瞧了瞧。他背后的院子里,表侄和童养媳妇正给牲口铡草,女人吆喝他的小儿子别到牲口跟前去玩。他又朝他的左邻“小算盘”秦富家的破门板瞥了一眼,这才一边朝前走,一边想着心事。为什么突然召开群众大会,里边到底是什么馅,他不摸底;对今天自己的“冒险”行动,会引出什么结果,也觉得很难估计。解放以后,他担着惊慌度过第一个年头,忍着怨恨度过了第二个年头,一宣布土改结束,一号召发家竞赛,又从区委书记王友清那儿摸底儿,于是他提前跨入了第三个阶段,那就是报复。他跳出来买大骡子示威,是全套打算的第一步,是“火力侦察”,试试这个新政策的真假虚实,看看那些积极分一子和翻身户,能不能容许他东山再起。能成功,就迈第二步,别人趁水和泥,他要借水行船,大干一场,把失掉的和没有得到过的东西都捞到手;不能成功的话,就把另一条腿缩回来,再接着忍耐,看时机再打算盘。不论等到什么时候,或是用什么手段,他都要干一场,让他这样规规矩矩地呆到死,他不干。自从早年在芳草地一下子租种了一百亩地的那时候起,同时有一种精神要素注入他的血液里:那就是必须在金钱财富压过芳草地的一切人,而不能被芳草地的任何一个人压着;这个怪东西是他的习惯嗜好,也是他活着的目的。解剖的画法,画骨的写法,浩然老师的农村生活丰富。对冯少怀这样的人看到骨子里去了,刻画出来入木三分。

  他这么想着,迈上了高台阶。

后边有人追上他,故意跟他拉着近乎:“少怀大哥,你来得早哇!  

前边有人停住,回过头来,向他讨好地笑着:“少怀,你吃饭啦?  

冯少怀也用同样的热度和声调回答他们。

院子里的香椿树下边,好几个人又把他围上了:“听说天门镇的牲口市比前些天热闹啦?  

“大牲口都是从古北口外边过来的吗?  

“是政府订价,还是真的由买主和卖主自己商量呢?  

冯少怀装着烟,跟别人对着火,轻轻地吧哒着,不慌不忙地回答着这些热心的询问。他把镇上的牲口市描绘得繁华无比;把那些从口外和京西过来的大小牲口夸耀得活灵活现;谈到“贸易自由”,他更是满口称赞。好不得意

  周围的人都被他说得不住地嘴,有的“嘿嘿”地直笑。比起往日的群众会,今天参加的人很踊跃。五间打通了的北房里,差不多都坐满了人。妇女们说说笑笑,青年们打打闹闹壮年汉子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过日子的正经事情,老头子们从嘴里喷吐着烟雾,加上大声咳嗽,把会场搞得嗡嗡乱响。没有组织起来的农民的群像,在这样的人群中间,能够鹤立鸡群的肯定是冯少怀这样有实力又敢冒险的人。也许还有张金发,如果高大泉愿意走冯少怀的路,他很可能会超过冯少怀。但高大泉却不是冯少怀张金发一路人,他正是为了把农民组织起来而生的。说到底冯少怀张金发们才是鸡,而高大泉不仅是鹤,而且是凤凰。是照亮农民前进方向并带领农民飞向美好彼岸的火凤凰。

每逢开会,主持会场的人都在东边,那里有个大八仙桌子桌子前边坐着的多是一些翻身户。这本来是土改那会儿为了举手表决一些问题他们集中坐在前边,点人数或是发表意见的时候方便。后来习惯成自然,这些人一进会场就奔这边。老贫农周忠的老闺女周丽平刚跟秦文庆把这个会场收拾完,正站在这伙人中间捧着一张小报给大家念新闻她从小就爱看戏爱看唱本,识了几个字:改那会,工作队的位女同志又常教给她。这样一来,她虽然没有式上过学,如今看般文章乎没有多少生字估计高大泉朱铁汉的学文化过程也是类似的,不一一论述,以周丽萍的点代面了。加她是俱乐部剧团骨干又有一副好嗓子朗诵起来,干脆利索,分好听她这会儿正念一篇朝鲜前线的战地通讯。其中有一段写着几个志愿军女战士在火线抢护伤员的故事说她们黑夜冒着炮火战斗,不仅完成了抢护任务,还活捉了两个美国鬼子。她对这段文字很有兴趣,语调带着感情,反复念了三遍 

周丽平的哥哥周永振,是一个快活的小伙,细高个,二四五岁,新上治安小组的成员,也是在公事上热情积极的分子。他听到第二遍,想再听点别的新闻,就插一句说:“丽平,你给大伙念念江南‘年收三茬庄稼的新闻吧,听听那个可有意思极啦!  

周丽平得意的朗诵被打断了,挺不高兴地说:“朝鲜前线的新闻,是关系着每个农民的新生活好日子能不能保住长远的大事儿,大伙儿都关心,都想多知道,你偏打岔;再说报纸上啥时候有你想看的那个新闻啦?  

周永振认真地说:“有,没错,我听爸爸念叨过;就在前两天,他从村公所借的报纸上。”

周丽平从凳子抓一卷子报纸扔给他:“你找   

周永振没有妹妹学习用功,识字不多,明知妹妹是故意难为他,就冲着大伙儿笑笑说:“看起来比别人多有一点什么都好,多认几个字,也能欺负人   

大伙被他的话逗乐了

  坐在周永振旁边的一个叫朱占奎的,是个三多岁的壮年,捅了捅他,又朝屋门口努努嘴,小声说:“你看,冯少怀带着一群护兵进来了,多神气哟

  周永振说:“财大气粗不错比别人钱多的主儿更厉害。改一结束,他还阳了。

  米占奎说:“政府不会让这号人再压咱们穷人一吧?”周永振说:“这可难讲。歪嘴子枪毙放回来:冯少怀从富农落价,成了中农,连我爸爸那个整天学报纸的人,都猜不透政府到底要实行什么政策了。不进则退,巩固新民主主义的最好办法,就是发展社会主义因素。否则,新民主主义成果巩固不了,旧民主主义的成果也会丧失!

  朱占全说:“不管实行什么政策,总得对穷人好不会光对有钱的人好。今天的会准是这码事,你听着吧。

周永振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用说别的,咱村三个党员就有两个挨过冯少怀的剥削,能主他再剥削?那不成被窝里养老虎了吗?我爸爸说,摸不准边的政策,得用眼看看,用心想想。他还说冯少怀买大骡子,这是个开场一群屎壳螂非得追着这个屁轰轰不可 通过儿子的话侧面描写了老周忠思想和心胸。 

朱占奎没再说什么,只听得坐在他后边的大个子刘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冯少怀一伙人大模大样说说笑笑地进了会场之后,又在西边的窗户下边落坐了。东西对峙,看看是西风压倒东风,还是东风压倒西风。

  那边放着两根房檩,是一些中农户的“专席”“专席”是“小算盘”秦富选的他说,坐在檩条上比坐在凳子矮半节,前面有人挡着,干点什么事情或是打个磕睡,主持会的人看不着夏天,挨着窗户凉快。冬天,离着中间的煤炉不远不近,暖和又不烤得谎。另外,这边紧靠着门口,出来进去很方便,主持会场的干部说一声散会,站起来就能出门,准比别人回到家里几步。这哪是小算盘,简直是精算师啊。秦富要是学了经济学,绝对是中国首席经济学家。秦富走进了会场,立刻引起一些人的注目。他平时很少到会场上来,尤其没有这样早来过。他那件平常很少穿的皮马褂子,也穿出来了。神态的变化更明显。往进了会场,他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哭丧着脸,着嘴、耷拉着眼皮,在那个房檩上挤个地方,放一屁股,就把脑袋扎进裤档里,心里边拨拉“小算盘”。一直到散会,谁也看不到他抬起头来说几句干脆的话儿。今日,他一迈进门坎儿,先收住步子,一边从兜里掏烟荷包,一边左右巡视,随后,坐在别人让给他的那节儿檩条上,瞧瞧这个,说声:早哇”?看看那个,问声:?和和气气,跟往日比,几乎变成了两个人。

  滚刀肉晃晃悠悠地进来了。他不是肥溜溜的中农户,也往檩条这边凑。他挤着泪汪汪的眼睛,冲着秦富咧嘴一笑,说:“嘿,少见哪!从打土改完毕,我还没见你进过会场。你是看着打不成你个地主富农什么的了,没事儿了,就跟我们贫农团了交情,对不对呀?  秦富往日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会认为是一种警告,会小心地陪笑脸可是这会儿,却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论对谁,不论是哪一会儿总是一个样儿。

滚刀肉拉开说理的架势,掐着腰,伸着脖子喊:“那得两说着。土改工作队一进村,你开天辟地头一遭,从肋条上携下几个钱,给我打了半瓶子酒,亲自送到我家里,一个劲儿说,想喝酒,手头紧,就找你。好家伙,工作队一迈腿,我想酒喝了,真找你去了,你不光不赏脸,连门都叫不开了。有你这么绝的吗?桥还没过你就拆呀!  

秦富往日会把这话当成最大的威胁,今天却从容不迫地反驳着滚刀肉:“天还有阴有晴哪,兜里就不兴有个有和没有的时候吗?你的兜里要是永不断的长流水,你干嘛找我要钱打酒喝呀?滚刀肉哼一声喊道:“不用说这个。我浑身剁成八百八八截儿,哪一截儿能跟你比呢?你是光进不出,怎么会有断了的时候?你不用装穷,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外边棒子面一咬里边全是油 ”

秦富过去要是听到这样的话,比说他有几条人命还要着急,今天却大大方方地说:“你说我有万贯家财我也不怕,这还光荣哪。我可得有哇!  

滚刀肉使劲一摆手:“算了吧,别装模作样了,第二回土改还远着哪,有钱你就赶快撒开花吧!哈哈哈!  

秦富被滚刀肉搓弄一回,有点败兴,就有意岔开,转着身子问两边的人“哎,冯少怀还没露面?这老东西,守着那大骡子舍不得出门了   

冯少怀忽然在他前边开口了:“嘿嘿,今个你怎么想起我来了?  

秦富立刻又来了兴头:“你买了骡子?啥口哇?怎么一个价呀?说着,就把手伸到冯少怀那个皮袍子大襟底下,跟冯少怀捏起手指头。一边仰着脸,眨巴着眼睛,一边咧着嘴,说道:唔,这个大数,唔便宜,你捡了个便宜…… ”

冯少怀笑笑说:“你还没见着我那牲口的影子,就知道便宜啦?你可真是神仙 

 秦富认真地说:“用不着看,你这个机灵鬼,还能办出上当的事儿吗?”说着,又把嘴巴往冯少怀的耳边伸伸,“我说,你添了牲口,总得添点草吧?我那儿有点,匀给你,怎么样?

冯少怀看他一眼:“啥价呢?  

他们两个又在皮袍子底下摸起手指头。介绍当时农民之间的交易情形,可以和西方的期货市场的手语媲美了。不过一个是公开给交易所全体人员看,一个是私下只有当事人自己感觉。这也算东西方市场经济的一点不同吧。从没有文化的农民对这种交易如此娴熟的情况就可以看出中国的市场经济经过了几千年的发展,已经多么的成熟。

“这个大数这个小数一百斤,便宜吧?  

“得啦,你那草是金条吗?  

“我让让,这个数…… ”

“拉倒吧,你是想打我的杠子  

“你买得起马,就置得起鞍,还在乎这几个钱呀 

冯少怀本来无心买草,却应付着秦富,表示着从容,故意招人做进一步试探。其实,他心里翻翻滚滚地不安生。他走进这个会场,就发现跟他讨好的拉近乎的问行情的搞交易的,人虽不少,却都是一些中农户那些有点地位的,或是翻身户们,不要说没有一个巴结他,连过他那点事的人都没有,几乎都用一种特别的眼光着着他这对他来说,压力实在不算小。现在他把希望放在二个党员身了。他想:午在街上给村长张金发一个措手不及,那种被迫的表态很难算数;这以后,三个党员一定商量过了,要到这个会场上正式地表表态,这才算真正揭了盖子;究竟是什么底数,只能听他们的口气。他心里这么想着,手指头跟秦富捏着,两只小眼珠却东张西望。他在人群里搜索的第一个目标是高大泉。他认为,如果说张金发的态度能代表上级指示的话,那么,高大泉的态度就代表芳草地翻身户的“民意”。他很清楚,要让高大泉这个曾经带头要把他划成富农的人,今天对他买来大骡子这个发家的预兆表示高兴,那是不可能的。他指望看到的是高大泉烦恼和无可奈何,这就是他第一步的胜利,更是今后迈第二步的希望。冯少怀的心思是何等的缜密!

  他的眼光落在一张红脸上,把他吓了一跳,赶快低下头,再也不敢张望了。因为那张红脸是朱铁汉。朱铁汉正瞪着两只大眼珠子盯着他如果说冯少怀也怕人的话,他怕这个人。他在土改斗争中已经多次地领教过,从这个人的脸既看不到上边的指示,也猜不到一下边的“民意”,完全是出自心里的;凭着心意,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写出这时的朱铁汉正处在乱拳打死老师傅的阶段。冯少怀不能自找没趣只好低头了

  朱铁汉站起身,先维持会场,让大家安静,而且点名道姓地让站在门的人到屋里来。随后,他举起两只大手鼓掌请村长张金发讲话。

  张金发不慌不忙地磕 磕烟袋灰,站起身,从桌子角上走到正面,喊了一声:老乡们”,又停住,四处环顾着他的听众,很有一点老干部的风度。接着,他又把上级的指示重复地讲一遍讲得比较简单。大家知道他有劲儿讲的是自己发挥的那部分。他本来就是个能说善道的人,在解放护村和土改运动中,因为出头露面,越发得到了充分发挥。地位的提高威信的建立,尤其给他增加了在大众面前演讲时候的信心和底气

  他慷慨激昂地说:“过去地主阶级对咱进行封建剥削,帝国主义也从老远的外国跑来欺负咱们,把穷人逼得家破人亡,妻离散。那时候,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想发家的,也没有一个人没为发家拚过命。怎么样呢?在这个苦洼子里扑通一辈子,闹一肚子苦水,最后像场梦。为啥呢?因为那时候的政府就不是人民的政府,那时候一些抽大烟扎吗啡的坏家伙们掌大权,他们哪会管你穷人发家不发家呀!如今不同了,是人民政府了,咱们自已当家做了主人。主人嘛,就得像个主人样子,不能像外人,也不能像客人。政府想尽办法让你们发家,过好日子,要是再不干,那可就太对不住共产党。有的人有顾虑,露富,怕再闹第二次土改,怕政策变。这全是多余的。土改是消灭封建,封建消灭了,还搞哪家子土改?不再改,不会吃大锅粥,这不是我张全发打的保票,这是级首长说的。就是我们要实现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也早着哪咱们这辈人不一定见得着,好耳熟啊如今要为巩固新民主主义奋斗哇!…… ”张金发真是生不逢时啊!

一些庄稼人听了这些新词儿,虽不分明白,倒受到二分的感动。他们小声嘀咕着,或是用眼神互相传着心里的话。滚刀肉想起上午跟秦恺抬杠的那个茬口,要往回找找脸,就凑到秦恺跟前,逗话说:“你听听,冯少怀这个贼人胆,真有两下子吧?论计谋,别人就是比不了!  

秦恺正用心听着张金发的讲话品着滋味,就随口对滚刀肉说:“他碰到点子上了。

滚刀肉说:“告诉你吧,秦恺,啥年头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秦恺眼睛还盯着张金发,回答说:“他是敢干。”

  滚刀肉想跟秦恺抬杠,秦恺偏偏顺着说,抬不起来,觉着挺没意思,就又凑到“小算盘”秦富跟前喂,听明白没有?村长这些话可顶重要。这不是他肚子里编的,句句都有真教实传,全都是从人家委书记还有县长那边是来的。上面最高层还有人

  秦富点点头。

肉说:“你也换一头大牲口使吧!  

秦富眨眨眼。

  滚刀肉说:“你赶快把埋在地里的粮食扒出来…… ”这句话可捅到秦富的心病上了。他忘了在会场 “噌”地跳了起来,拍着大腿叫唤起来:“你别往我脑袋扣屎盆子行不行?上有天,下有地,我家里要是藏着粮食,让我天打五雷轰”整个会场都让他给喊:”了。有的人气得不得了,有的人不知道出了啥事儿,呼呼地站起一大片。浩然老师往往能在看似严肃的场合,弄出一些喜剧效果来,这就是所谓“文似看山不喜平”吧。

冯少怀被张金发刚才那番话鼓吹得得意忘形,俨然变成了维持会场的,朝着众人大声地招呼着:“大家静一静嘛,静一静嘛!村长还没讲完,注意听呀:嘿嘿,看把你们高兴的,都不知道怎么好了!  

一些人看他那个样子,直嘘长气。冯少怀想着继续示威,刚要再开口,忽见一个人跳到他的跟前,把他吓了一跳。

朱铁汉伸着大手在他眼前一晃,吼道:“冯少怀,你吵吵什么?啊?  

冯少怀倒半步,半解释半讨好地说:“他们乱说乱吵,我让他们注意听…… ”

  朱铁汉打断他的话:“我看就你乱说乱吵,就你不注意听 冯少怀摊开两只手,做了个受委屈的姿势,说:“我一直伸着耳朵,一句话都没说呀 你问问大伙儿…… ”

“我先要问问你,这儿是不是牲口市?说呀!  

“当然不是…… ”

“这儿是不是交易所?  

“谁说是啦?  

“不是牲口市,不是交易所,你为什么在会场嘀咕价钱交涉买卖?  

冯少怀没言回答,还想败中取胜我说铁汉,带头说话的不是我,带头吵闹的更不是我,你不对别人,偏偏冲着我来,你是看我脑瓜子软好捏是怎么着?  

没等朱铁汉回答,他后边的青年姑娘周丽平开口了:“你那脑瓜子本来就是软的,偏偏要往硬的七碰,这怨谁呢?”她望着大伙,提高声音说:“今个这个会成了什么会呀,全是他搅的 她的哥哥周永振帮一句:“没错。这会开得真憋气 朱占奎也加了一句:“整个会场上净显摆他了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喊:

“买一头破牲有什么了不起,抖的什么神!  

“有本事你买一辆大汽车来!  

冯少怀被这些愤怒的声音包围了。他不示弱他认为这是嫉妒的反映,是对他无能为力的表现,就故意趾高气扬地说:“我买牲口,钱是劳动来的,不是剥削来的;我是响应政府的号召,这个犯法吗?不允许吗?  

周丽平说:“藏在你心里边的那个损人利己的坏思想犯法 

冯少怀说:“我有什么坏思想,撒开抖落吧 ”

周丽平说:“有胆子你就自己亮牌子!  

坐在远处一直没吭声的大个子刘祥嘟囔了一句:“哼,他呀,就是对土改那会儿的事儿还不服气…… ”

这句话把朱铁汉提醒了。当他听说冯少怀买了牲,在大街上游行“示威”,又见冯少怀到会场之后的得意洋洋的神气,使他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股子反感和不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还没有想透;刘祥这句话,才使他找到了这种情绪的根据,反感和不满更强烈了。他又冲着冯少怀使劲儿摆动着大手说:“噢,你是想把骡子抬到会场上,气气翻身户,对不对?  

冯少怀刚才没有听到刘祥那句话,这会儿从朱铁汉嘴里听清楚。虽然这话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