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进厂。负责带他的老员工在一分钟内把他要干的活儿教完了。而这是女工一辈子干的工作，也是他可能一辈子要干的工作，且将代代如此。一想到这，他惊诧不已。喧闹之极的机器，一开始跟不上的速度，每天机器人似的生活……
安特勒《工厂》诗册，1980
│〔美〕安特勒（Antler）
城市之光书店，1980
译者│吴季
2
“你要做的就是站在这里
包装冲床里出来的那些盖子
时不时检查一下有没有缺陷。
像这样，往袋子里塞进足够多的盖子，
像这样，把装满的袋子竖起来，
像这样，把顶部折叠起来，
撕下足够的胶带
像这样，把它粘上，
然后像这样，把它们堆在货盘上。”
有多少人看着我看着那个女人
教我做我的工作
回想起自己第一天上班的情景，
回想起那个女人把自己一辈子做的工作
在一分钟内教给他们
把他们需要知道的一切这么快就演示完毕
是如何让人惊异？
有多少人还能回想起，曾在寻找生计的他们自己——
姓名，地址，电话，年龄，性别，种族，
单身，已婚，子女，父母，及其职业或死因，
健康记录，前科记录，兵役记录，社会保险号码，
学龄多长，在哪儿工作过，辞职或解雇原因，
以上所写完全属实，签名，面试，
漫长的等待，“你被录用了”的电话——
还能看到他们自己被带进工厂
到他们要工作的岗位，
为彼时和此时如此相似而感到怪异？
这大厅有足球场那么大。
这是24部冲床，啃着手工进料的铝板
吐出罐头盖子。
这是10台明斯特冲压机，嘎嘣嘎嘣地把拉环
不停冲压到送进嘴里的盖子上。
火车头那么大的机器，
比最喧闹的摇滚乐队大爆发的声音更响，
尖叫声大得你不戴耳塞就得耳聋，
交谈的唯一方式是打手势，
或是俯身在你耳旁，好像我在讲一个秘密
两手弯成杯状大声喊，还比不上窃窃私语。
现在，我每天上班的电影开演了。
我看到自己进了工厂，被带到我要工作的地方。
我看到自己调整耳塞，抵挡住铺天盖地的噪声。
我看到给我演示工作，一分钟内讲完
她的一生的那个女人
让我来接手，她刚离开时我有多笨拙，
盖子是怎样喷得满地都是
工头冲过来的时候，我大叫
“不对劲啊！太快了！
没人能按照这种速度工作！”
他怎样盯着我，其他人怎样盯着
他们听不见我说的话但能看得出。
我倒吸了一口气，这“争分夺秒”的特技
必须演上八小时
在疯狂的蜂鸣器
安慰奖似地响起以前。
但我掌握了节奏，比自己想象的要快，
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阿拉伯旋舞者，
不可否认，从笨手笨脚到潇洒自如
这一突破让人兴奋——
尽管老鸟们怒目而视，好像学会所有要点
花费了好几年似的。
但很久以后，我从自豪于把活儿做得这么棒
变成了每晚从日历上把日子划掉
然后，把闹钟打开
醒来，把它关上，
起床，吃，走，上班，吃，上班，回来，吃，睡，
我上班的所有日子里
面前，成排的机器
身后，成排的机器，盯着我
每一台都有一个工人像我一样工作，
干着和我同样的活儿，
工作，那儿望得见墙上的挂钟
它的秒针仍在转动。
[1] 第一节末六行里引号内部分，原诗用没有引号，用斜体印刷。
[2] 维罗妮卡的面纱：相传耶稣被罗马士兵赶着，背负十字架登赴加尔瓦略山的途中，维罗妮卡从人群里向他递上面纱（或毛巾），为耶稣擦汗。面纱上印下了耶稣的面容。维洛尼卡遂被尊为圣女（S. Vero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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