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是在八年抗战中度过的。抗战爆发时,我生活在东海边的连江县,开始没什么感觉,只是听父亲讲一些抗日英雄的故事。到了1940年以后,日本飞机开始到这个县城侦察、轰炸,国民党县政府没有任何的防空措施和准备,每遇着空袭,我们和一些邻居都跑到附近一家做木桶活计的平房里躲避,挤在一起的大人们个个神色紧张,许多女人口中念念有词求佛保佑,但敌人的炸弹还是夺去了很多无辜百姓的生命。这时我母亲有身孕,受到惊吓,加上当时的医疗条件很差,因难产而永远离开了我们,六岁丧母,抱恨终生。大概就在第二年,日军从海上攻占福建,连江首当其冲,于是父亲带着我们加入了逃难的队伍,向闽东进发。在我的印象里,难民遍野,哭天喊地,既没有政府人员引导,更没有军队保护。敌机不时飞来低空扫射,我们就趴在田埂边躲避。因为白天走太危险,我们就改在晚上走,过山峰,越溪流,小脚血泡、劳顿不堪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实在走不动了,父亲就雇人用两个箩筐,一头是我二姐一头是我,挑着走。就这样到了闽东的一个小山村,在我父亲一位同事的老家待了几个月。这次日寇在福建也没待多久就自动撤离了。这次逃难的经历,目睹侵略者的暴行,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八年抗日战争,在我这个少年的记忆里,也是非常漫长而艰难的。在上次逃难之后,我辗转到了洋口、南平、夏道一些地方。及至年龄稍大,有了看报纸、和大人议论时事的习惯,也开始思考一些事情。福建沿海地区曾经两次受到日寇的侵占,都是长驱直入,都没有听说过有中国军队的抵抗,我们的国军为什么不去守卫自己的国土,他们在哪里?记得日寇第二次侵占福州时,我们家正在闽江边上的夏道镇,也看到一群一群的难民涌入这个小镇。有一天,有位女难民带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找到我父亲,希望能收留这个女孩做童养媳,我父亲还比较开明,觉得孩子还这么小,不能为他们以后的婚姻做主,但又很同情这母女,同意把女孩留下做女儿。这位母亲没有同意,又带着女儿和难民们一起向山区走去。这个小女孩的样子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多少次在心里祝福她在苦难中能够活下来。
更令人奇怪的是,抗日战争事关民族生死存亡,既然政府决定抗战,这在我的想象中,前方和后方都应该是民众动员,儿郎参军,热火朝天。但我所在的几个地方都是冷冷清清,除了看到难民才有战争的感觉,不见政府有什么抗日的作为。就是在学校,除了个别老师慷慨激昂讲爱国抗战之外,多数老师也还是照本宣科讲他的课文。在我的印象里,有两件事还算有点热闹。一是为蒋介石过五十大寿发动捐献飞机,这时政府出头了。一是在江西任赣州专员公署专员的蒋经国来到福建南平,地方政府自然不敢怠慢,在县体育场举办一个规模很大的欢迎大会,我作为小学生也参加了。会前,还以蒋经国的名义发给每人一块征东饼,以示慰问。征东饼,据说是明代戚继光在福建沿海征讨倭寇时用的军粮,后来成了福建的一种小吃。大会开始时突然宣布枪毙一名鸦片罪犯,这时在会场旁边的路上,一群警察押着一名穿着白衣服的胖子走过来,这个人开始还喊几句“万岁”一类的口号,很快双腿就软了,被拖走枪毙的。后来听说这是一个保长,也是一个屈死的鬼,因为只是在他的管辖内发现有人种鸦片,和他没有直接关系,这是杀给蒋大公子看的,表示拥护委员长的“新生活运动”。至于蒋经国在会上讲了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其实,我在抗日战争期间,也见过国民党的军队。那是在夏道居住的时候,离这个小镇不远的徐洋村就驻扎有国军第七十军,因为有驻军,在我们镇上也有有关军队的标语,但与抗日无关,而是用很大的字写在墙上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仅此而已。抗战期间我们在夏道居住了三四年,始终没有看见这支部队有开赴前线的动静,包括省城福州被日本占领。直到抗战胜利台湾光复,这支部队才开拔到海峡对岸接收台湾。他们在的时候,我会和一些小伙伴跑到那里看他们操练,也不时会碰到他们对逃兵的处罚。他们把逃兵上衣剥去,或是绑在木桩上,或是按在长板凳上,用皮鞭抽打,一鞭下去身上就一道血印,一阵嚎叫,我们这些躲在旁边看的孩子害怕极了。这种情景,同我少年心目中的岳家军、戚家军,完全是两回事。
(未完待续)
(系北京大学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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