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编者按】在这个既苍白又失语的雾霾年代,破土执意要为大家的生活添上一点颜色——红白黑。红白黑,代表着不同的声音、差异的身份和错位的时空,编码着新生代的情与欲、去与留,个性与自由的纠结和矛盾。他们以各自的方式,面对着历史和当代的巨大张力,在过去与现在、东方与西方、自由与平等之间不断徘徊,希冀有一天能冲出长长历史隧道的黑暗,在尽头,看到光。红白黑对话录,在孤立和断裂的后现代信息时代,以书信的形式,重新连接人与人最基本、最朴实的对话状态,让理想于情感之中流动。本文系红白黑专栏系列第一篇,后续更精彩,敬请期待。

(图片来源:网络)
小黑: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
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玩具
亲爱的孩子你为何哭泣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
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
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罗大佑《亚细亚的孤儿》
自从你离开之后,生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来飘去。《亚细亚的孤儿》这一首歌就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一度怀疑,你是不是出现过,还只是我的幻觉而已。奇怪的是,当你远离的时候,那一点稀缺的清醒才会到来。记得有一次你吵得厉害,说:在一个人人都把历史和革命倒进垃圾桶的今天,我反常地要与你讨论革命和阶级的问题。神经病了。你说:这已经是什么年代了,让那些争吵不休的事情——什么毛泽东,什么社会主义,什么革命占领了大脑,多无聊。这些事情,不早就说好了——那是一个专制时代,是中国历史的一个变异,它试图建立一个无阶级的乌托邦,但是它通过高压,通过集体,用非理性的政治技术(political technology)来制造革命热情,最后导致三年饥荒、十年文革、社会失序、经济停顿、自由丧失、个性抹杀…这些不是有“共识”了吗?不是应该倒进历史的垃圾桶吗?
小黑,你走好。我真的希望你永远都是一张白纸,没有包袱,想飞多高就多高,想走多远就多远。我希望你可以活在一个没有历史的社会,自由自在,在没有别人和我的干预下,个性与自我,充分地发展。我不会再烦你了,毕竟自由王国也是我的终极理想。
但是,从你头也不回地走掉的那一刻起,一种诉说的欲望油然而生,它来得强烈,就像你毅然离开一般。平时你在身边时,我没有耐性好好说,现在你的离去却创造了这个腹地——缺席者的言说欲望。这一点个体与历史的境况何其相似,没有一种突然到来的断裂,没有一种叛离,我们对革命年代不可能产生顿悟式的认知和感受。
今天,我还是想与你谈一下革命的问题。说真的,当你在的时候,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能了解你的人,你的一个神情、一个动作,只要我的心一扫描,一切繁杂都化约为简单,一切还没有言说的,都明明了了。现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将必重新开始。
革命的问题一样。活过革命年代的一些人,自以为明白革命,理解阶级,明了社会主义。一度,在他们的生活与革命闹矛盾的时候,就把它丢进历史的垃圾桶,否定它,糟蹋它;今天,当革命远离大家,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候,我们突然像棒喝一样,一下子清醒过来:原来革命意味着“解放”和“翻身”,它们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但又是多么的遥远了…
由于你的缺席,我已经不能把握你内在那种天使与魔鬼俱存的挣扎,就像人们不能理解二十世纪那一场曾经激动人心的社会革命。它是一场天使与魔鬼俱存的真正的革命辩证物。当下,天使已经杳无音讯,魔鬼则化身为革命的形式或外壳,人见人恨了。
小黑,你不用像人们痛恨革命一样对待我。我们之间还未起步,便戛然而止了。同样,我们的革命,我想说的是,它带领我们在“翻身”的道路只走了一小节,就中途夭折了。1949年的中国革命是一场未完成的革命。
在此,我先说说什么是革命?当代思想家佩里·安德森认为,革命是一场自下而上彻底推翻国家秩序并创造出新秩序的政治行动。他具有洞见地指出:革命是一刹那暴烈的政治转型,在革命爆发的瞬间,时间被压缩,目标被突出。革命有着清晰的起点——此时旧的国家机器虽然还是固化——和明确的终点,这意味着革命到来的这一时刻,旧的国家机器彻底被打碎,新的秩序也得以确立。
小黑,我知道你不喜欢马克思的理论。但我却必须再次指出,你并没有认真看过马克思的原著,你只是道听途说,而你的“共识”和偏见却已形成。我已经没有机会和你争吵了,连嘲笑你的机会都没了。所以我可以用被唾弃的马克思与恩格斯的语言来啰嗦一下:“何为社会主义革命?”敌人是谁?目标是什么?在《共产党宣言》的开头,马克思和恩格斯如此道出革命的敌人: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陆徘徊。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目标,具体目标是要消灭资产阶级私有制。要发疯了吧?但是小黑,这是奠定共产主义社会和所有人的个人自由、行动和独立的基础。马和恩进一步解释说:“现代的资产阶级私有制是建筑在阶级对立上面、建筑在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剥削上面的生产和产品的占有的最后而又最完备的表现。从这个意义上说,共产主义者可以用一句话把自己的理论概括起来:消灭私有制。”小黑,你一定要记住,我们要追求的不是一小部分有产者和社会精英的自由,我们要的是人人平等,人人自由,人人解放。消灭私有制是建立共产主义社会的前提条件,是进入自由王国的必经之路。
但是如何实现这些共产主义目标?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答案是共产主义革命: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我想强调一下:1949年中国那一场号称带领我们走进共产主义社会的革命,并非最终的胜利。恰恰相反,1949年的“解放”只象征着继续革命的新起点。我们起步了,在一场与世界法西斯和国民党的决战中,一场来自底层力量的革命让作为第三世界国家的老百姓翻身了、独立了,它让我们免于沦为殖民地的贱民,也给了我们一个可能性——建立一个超越资本主义国家的全新社会。
“中国解放了,人民翻身了!”——这句话,今天听起来是不是有点滑稽,有点过时,有点时光倒流。它不应该是一句哄哄恋人的口号,它是一句跨世纪的承诺,是一个先锋党的使命,也是它唯一的合法性。
小黑,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理解“解放”的,但是我想,解放应该是指人民从旧世界和旧的社会关系的锁链中解脱出来,大胆打破束缚,勇于改变阶级和性别关系,让人人平等——人人,而不是小部分人,得到全方位的自由或发展,并蜕变出一个新社会来。
如果我们说,解放由于涉及暴力,必须依靠一个先锋党来带领和组织,那么,翻身则呼唤着由下而上的社会改造,是一种社会总动员,认认真真让老百姓亲自动手来完成的一场社会革命。翻身是一种阶级关系重新洗牌的实践,它是生产关系的改变,是社会财富的再分配,是社会结构与精神结构的再造,是打碎私有制,走向公有制的主体性实践,它是革命的基础,也是成果。因而,解放和翻身一开始,就是一对孪生的姐妹关系,一个是先锋党的引领,另一个是群众的参与式运动;一个是舟,另一个是水。
所以,中国革命是一场民族主义和社会主义革命,同时也是过渡性的革命。我们的问题是,在民族革命上,革命同志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成功,却在社会主义革命过渡的关节点上,栽了跟头,跨不过去,有理说不清。
小黑,这一点,个体和历史是一种镜像的关系。我们之间存在的那一面不可逾越的墙壁,在分分离离之间,剪不断、理还乱。
在你离开之后,我经常梦回南湖。每当醒来,便往往有一种新的体会:我是你的敌人,在你成长的路上,我不但没有相知相伴,还以爱的名义,灌进一种法西斯的欲望,对你进行改造。你的离开,是对自由的一种救赎,而我是我的敌人,那是多么令人难以察觉。
小黑,我已经累了,明晚吧,明晚我再与你找出革命夭折的蛛丝马迹。今晚,你先记住,我们的敌人,就在我们的身边,从革命成功的那一刻开始,是我们血液的一部分。1949年是一场有待完成的革命。
晚安!
小红
2015年1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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