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自白》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非常流行的一组半开玩笑的问题，在很多家庭中，朋友和亲戚参与回答这些问题以消磨时光。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中期，马克思的长女燕妮和次女劳拉对这些自白问题很感兴趣，并要求马克思回答这些问题。1865年春，马克思到荷兰的扎耳特博默耳（Zalt-Bommel）去看望他的表舅莱昂•菲力浦斯。在表舅家逗留期间，马克思又为表妹南尼达•菲力浦斯写了一份《自白》。因此，马克思的《自白》有三个版本：燕妮纪念册中的手写本，劳拉纪念册中的手写本，1956年发表在《社会历史国际评论》上的南尼达版本。《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31卷的附录中收入了1956年公开发表的版本的汉译。

　　您喜爱的优点：

　　一般人………………纯朴。

　　男人…………………刚强。

　　女人…………………柔弱。

　　您的特点：………………目标始终如一。

　　您喜欢做的事：…………看小尼达。

　　您厌恶的缺点：…………逢迎。

　　您能原谅的缺点：………轻信。

　　您对幸福的理解：………斗争。

　　您对不幸的理解：………屈服。

　　您厌恶的是：……………马丁•塔波尔。

　　您喜爱的英雄：…………斯巴达克、刻卜勒。

　　您喜爱的女英雄：………甘泪卿。（歌德的悲剧《浮士德》中的人物。——编者注）

　　您喜爱的诗人：…………埃斯库罗斯、莎士比亚、歌德。

　　您喜爱的散文家：………狄德罗。

　　您喜爱的花：……………瑞香。

　　您喜爱的菜：……………鱼。

　　您喜爱的格言：…………Nihil humani a me alienum puto〔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您喜爱的箴言：…………De omnibus dubitandum〔怀疑一切〕。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31卷，第588—589页)

　　(图为马克思全家福，图片来源：网络)

　　马克思自白的一点解释

　　在马克思《自白》的三个版本中，“Your aversion”(你讨厌的人或东西)后面，都有“马丁•塔波尔”(Martin Tupper)。据说，马丁•塔波尔是一个写作浅薄的教诲诗的英国诗人。没有材料能够表明马克思认识马丁•塔波尔，两人之间似乎也没有直接的交往。马克思把马丁•塔波尔当作讨厌的人，大概是因为他的作品。这说明马克思对空洞、浅薄的道德教诲是颇为厌恶的。

　　马克思与很多人做过斗争，甚至把斗争当作幸福，但马克思并不把那些对手当作讨厌的人。恩格斯在马克思的葬礼上也说过：“他可能有过很多对手，但几乎没有一个私敌。”这都表明马克思与人斗争的一个特点，即这些斗争并非出于个人恩怨。

　　“小尼达”（Netchen）和“南尼达”(Nannette)都是马克思的表妹安东尼达•菲力浦斯(Antoinette Philips)的昵称。她当时28岁，是国际工人协会荷兰支部的成员。“您喜欢做的事：看小尼达”，当然是开玩笑。在马克思给两个女儿写的《自白》中，对这个问题的回答都是“啃书本”。除了为研究问题的需要阅读大量历史文献和经济学著作之外，马克思还经常阅读文学作品。在燕妮的纪念册上，对“你最喜欢的诗人”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但丁、埃斯库罗斯、莎士比亚、歌德”。

　　据马克思的二女婿保尔•拉法格回忆，马克思每年都要重读一遍埃斯库罗斯的希腊原文作品。马克思自己的命运与埃斯库罗斯悲剧中普罗米修斯的命运颇为相似。在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违抗众神之王宙斯的禁令，为人类从天上盗取了火种，受到宙斯的迫害和折磨。但是，这些迫害和折磨并没有使普罗米修斯屈服。马克思为了工人阶级的解放事业，受到德国、法国、比利时政府的迫害，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长期忍受着贫困、疾病的折磨。更令马克思痛苦的是，贫困使他的四个儿女夭折了。但这一切都没有摧毁马克思坚强的意志，没有使他屈服。

　　近代欧洲人大多把索福克勒斯看作古希腊最完美的悲剧诗人，他的《俄狄浦斯王》通常被认作结构最完美的希腊悲剧。在古希腊三个悲剧诗人中，马克思更偏爱埃斯库罗斯，把他和莎士比亚当作人类两个最大的戏剧天才来热爱，这与他自己的性格和命运有关。

　　马克思心目中的英雄斯巴达克和刻卜勒，都是不屈不挠与命运抗争的战士，都是悲剧人物，而不是成功者、征服者。斯巴达克带领奴隶反抗强大的罗马，虽败犹荣。刻卜勒在极端贫困的条件下，坚持研究天文学，发现了行星运动三定律，为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定律奠定了基础，是天体力学的真正创始人。但牛顿得到了巨大的荣誉和财富，刻卜勒却在贫困和饥饿中死去。

　　按照马克思在《自白》中所表述的关于幸福和不幸的观念，我们只能说他的命运是悲惨的，但却不能说他是不幸的，因为马克思从来没有向迫害自己的各国政府和资产阶级社会屈服;从他充满斗争的一生来看，甚至可以说他是幸福的。

　　据威廉•李卜克内西回忆，马克思能够成段背诵但丁的《神曲》。马克思为自己最重要的著作《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分册)和《资本论》第一卷所写的两篇《序言》，都是以但丁的诗句结束的。《〈资本论〉第一版序》最后那句话“Segui il tuo corso, e lascia dir le genti!”〔走你的路，让人们去说罢!〕套用了《神曲•炼狱篇》第5歌第13行“Vien dietro a me, e lascia dir le genti”〔你跟着我走，让人们说去吧(田德望译文)〕。《〈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结尾的那两句诗“Qui si convien lasciare ogni sospetto; Ogni viltà convien che qui sia morta”引自《神曲•地狱篇》第3歌第14—15行;中央编译局把这两句译作：“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懦都无济于事。”田德望根据原文译作：“这里必须丢掉一切疑惧，这里必须清除一切畏怯。”两种译文可以对照参考。

　　马克思一家人都热爱莎士比亚。马克思专门研究过莎士比亚的作品，他本人、他的夫人和女儿都可以大段背诵莎士比亚剧本中的台词。据威廉•李卜克内西回忆，在马克思一家人和朋友们星期日去郊游回来的路上，马克思及其夫人经常以轮流背诵莎士比亚的诗句作为消遣。顺便提一句，马克思的岳父对莎士比亚的作品也非常熟悉，可以用英语和德语大段背诵莎士比亚的诗句。

　　在德国诗人中，马克思最喜欢歌德和海涅，他能背诵这两个诗人的很多诗句，并经常在谈话中引用他们的句子。马克思心目中的女英雄甘泪卿(Gretchen)就是歌德的悲剧《浮士德》第一部的女主角。

　　在《自白》的三种版本中，马克思在“你的格言”后面写的都是一句拉丁格言“Nihil humani a me alienum puto”。在1860年2月23日马克思致斐迪南•弗莱里格拉特的信中引用过这句话，1853年12月14日马克思致恩格斯的信中也提到过这句话。

　　这句格言出自罗马喜剧作家忒伦底乌斯(又译太伦斯，Publius Terentius Afer, 约公元前190—前159年)的喜剧《自我惩罚者》(Heautontimorumenos)第一幕第一场，原文是“Homo sum: humani nihil a me alienum puto”。喜剧中的这句话可直译为：“我是人，我认为人类之事没有什么于我漠不相关。”后一句的动词“puto”(I consider)在翻译时可以省略，譬如后一句的英文翻译通常是“nothing human is alien to me”，谢大任主编的《拉丁语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对后一句的翻译也省略了动词，译作“人类之事我都关心”。

　　古罗马演说家西塞罗曾经把这句话当作格言来引用。通过他的引用，这句话有了另外一种意思：我原谅别人的弱点。这种意义的转变，关键在于对“alienum”这个形容词的理解。“alienum”除了“疏远的，冷淡的”意思之外，还有“厌恶的”意思，西塞罗引用这句话时，似乎着重于后者。因此，在西塞罗的引用中，这句话就成了“我是人，没有什么人类之事让我厌恶”。

　　在西欧中世纪晚期，很多人文主义者把这句话当作口头禅。这句话在近代的流传过程中，人们又从中引伸出了第三种意思：没有什么人的东西对于我是远隔的，亦即正如所有人一样，我也有缺点。在忒伦底乌斯的喜剧和西塞罗的引用中，并没有这层意思。因此，法国作家夏尔•诺地叶(Charles Nodier，1780—1844)在《面包渣仙女》中说，在这种意义上解释和引用这句话是错误的。

　　在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回忆马克思恩格斯》中刊载的《自白》，是劳拉•马克思的手抄稿本的汉译文(王学尧译，杨启潾校)。在那个译本中，“Nihil humani a me alienum puto”被译作“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31卷附录中刊载的南尼达版本的汉译本沿用了这种译法。这实际上是根据这句格言在近代的流行意义翻译的，与原文的意思有一定的距离。

　　除了在《自白》中引用这句格言，马克思在1853年12月14日致恩格斯的信中也提到过这句话。为了从上下文理解马克思在哪种意义上使用这句格言，我把这封信的第一段的汉译抄在下面：

　　“你知道，每个人有时都有他自己的怪癖和《nihil humani》〔“人所具有的”〕东西，等等。关于“秘密活动”和诸如此类的胡说，我自然从来没有想过。我的一些忌妒，你已经习惯了，实际上使我生气的是，我们现在不能同生活，同工作，同谈笑，而你的那些“受保护者”却能很方便地同你在一起。”(《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28卷，第314页)

　　马克思在这段话中谈到，因为不能跟恩格斯在一起而忌妒那些跟恩格斯在一起的人们。从上下文来看，“nihil humani”似乎是指人的弱点或缺点。

　　马克思在1860年2月23日致斐迪南•弗莱里格拉特的信中说：

　　“如果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那我随时准备承认自己的错误。‘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1版第30卷，第451页)

　　马克思在这封信中引用的还是这句格言“Nihil humani a me alienum puto”。从上文看，这句格言在这里表示的意思似乎也是：正如所有人一样，我也有缺点。

　　在马克思的《自白》中，因为没有上下文的关联，我们难以确定这句格言到底表示哪种意思。王学尧的译文根据这句格言的流行意义采用了意译，虽然不能说完全错，但这样的翻译把这句格言的意思限定得太狭窄了，不如按照原文译作“人类之事我都关心”。这样既可以对得上原文，又可以为我们理解马克思的为人提供另外一个角度。

　　马克思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为人类工作”。他曾经说过：“科学决不是一种自私自利的享乐。有幸能够致力于科学研究的人，首先应该拿自己的学识为人类服务。”(保尔•拉法格《忆马克思》)这些话可以为我们理解《自白》中的格言提供一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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