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北方农村度过的。那时,正处于文化大革命的后期,“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以阶级斗争为纲”是当时的时代主旋律。
要过年了,常听大人们说,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听起来似乎无趣,可对于我来说,那些个既有传统温情又有时代印记的年,仍然是童年最美好的回忆。
年味从腊月飘来
过春节最忙碌的阶段,总是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开始的。
我隐约记得家乡的一些谚语:二十三,打发灶王爷上了天;……二十五,扫了房子,撮了土;……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打烧酒;腊月三十,包饺子。
大人们开始忙着扫家洗涮,买酒买肉做吃食,给家里每个人准备过年的新衣服。
那时的我还很小,家里有众多的哥哥姐姐,干活的事轮也轮不到我,我便边玩耍边参与到我感兴趣的事情上。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最感兴趣的事,莫过于那些现在想起来都回味无穷的美味吃食。
捏油花花是家乡过年必不可少的吃食,可以说是自制的土点心。和油花花的面,要在小麦粉中加入素油、鸡蛋和白糖,巧手的姑娘小媳妇们把和好的面,做成一个个精美的面花儿,然后下油锅炸了,再在上面撒上白面和白糖和成的粉,像给油花花画了妆,显得越发的香甜可口。这样的活动我必是要参加的。
腊月二十几,生产队便要将那些快失去劳动力的老牛宰杀几头,给人们过年的桌上再添些美味。父亲每次都会把牛头和牛腿买回来,但从不买整块的牛肉,父亲说牛肉太贵买不起。
到了晚上,母亲便会把收拾好的牛头和牛腿、牛蹄放在一口大铁锅里烹煮。到这天晚上,二哥便会整夜地睡在火坑头,守着那一锅肉骨头,半夜就开始尝上了。
第二天一早,几乎慢火炖了一夜的牛肉牛骨,早已炖得软烂,满屋子都是从大铁锅里散发出的浓郁而喷香的味道。母亲便会把大骨头们捞在一个大盆里,任由我们这些平时几乎见不上肉味的馋嘴孩子们围着大盆啃的满脸满手是油,美美地过上一回瘾。
煮烂在锅里的肉和汤,则被制成糊腊肉,准备过年时吃。
除了有牛骨头啃,父亲还会买回一些猪下水,母亲同样会做成可口美味的猪头肉,这个习惯一直流传至今。
买上几斤猪肉,大人们还会做成家乡特有的蒸菜一一和碗子,那讲究的做工和配料,至今都是招待客人的美味佳肴。
还有油糕、花馍、饺子,这些平时很少看到的吃食,过年了,会统统呈现在我们面前。
在童年,吃,是过年和平时落差最大的记忆。吃好的,是对过年最大的期盼之一。
充满期待的年三十
父亲说,进入年三十就是过年了。
从年三十开始,兄弟姐妹们不许再吵嘴打架,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晚上不能洗脚。因为,到中午父亲就会把祖先们的牌位请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怕被人称为封建迷信),摆上贡品祭祖,我们都要挨个行礼。父亲说,不能让祖先们看到不好的事情,这是对祖先的一份崇敬。
这一天,平时对我们严厉有加的父亲也会变得和颜悦色起来,让我们这些平时见了父亲象耗子见了猫的孩子们还真有些不适应。
因为父亲的这些要求和改变,让我从三十这天开始,便觉得年的味道变得神圣起来,我会谨记父亲的教导,时刻注意自已的一言一行。
三十上午,我才发现我满是冻裂口的小手黑黑的,大人们是没时间管这些小事的。我便会和小伙伴们钻到老庙的院子里,捡一些落在窗台上的麻雀粪便,放在一个小盒里加上水和成泥状,然后糊在手上,在火上烤。等烤着热哄哄地一段时间,再用水洗干净,一双脏兮兮的小手便变得又白又嫩。
现在想来各种各样的护肤品都赶不上麻雀粪便的功效神奇。
当印有《样榜戏》剧照的年画往墙上一贴,整个家顿时亮堂起来,整个屋子便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等几个孩子的奖状整齐地贴在墙上,屋里就算布置完毕,就等着来家里的大人孩子们一张张地点评,一幅幅地欣赏。
对联要在中午前贴好,内容多为毛主席诗词:“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等等,横批则是:“社会主义好”,“毛主席万岁”等,写“新春快乐”这些内容的则较少。
等到大年初一去串门,谁家的对联更有革命气势,也是要品评的。
等放完炮杖,吃完午饭,大人们便准备包饺子了。似乎谁家也没有指望我们这些小屁孩儿包饺子,我们便相跟上一群一伙东家出西家进,碰上谁家正包饺子,便一起上手,看着大人们揪成一个个面剂,也学着大人们将面剂放在两个手心间揉成圆圆的,然后按扁,再用手捏成一个个又圆又匀略带窝窝的饺子皮儿,放上馅儿包成一个个“相公帽”的饺子。
看着我们这些小孩子包的饺子,大人们总会评价比较一番,看谁的手最巧,包的饺子最好看。我们这些小孩子便在这样的玩耍中,渐渐的都学会了包纯手工的饺子。
三十晚上是最充满期待的时刻,母亲会照护我们早早睡觉,把新衣服整整齐齐放在我们的枕头边。我总会摸了又摸,想象着明天穿上新衣服的自已,便觉得心里无比美气,伴着幸福的想象酣然入睡。
大年初一头一天
天还不亮,母亲便早早起来做大年初一的早饭了。
等到炒菜的香味飘来,母亲便叫我们起床,菜已准备就绪,就等着饺子下锅了。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摸枕头下边,看看今年的压岁钱是几角的。
一起床,母亲便会端来准备好的白糖水,要我们每个孩子喝几口,预示着新的一年甜甜美美,从年头甜到年尾。
早饭共有四个菜,二凉二热:凉拌绿豆芽、猪头肉、肉丝炒白菜、虾酱豆腐,俗称“四盘”。
现在回想起来,再没有母亲做的“四盘”地道美味的菜了。
同学文莲每年总是早早地就吃完早饭第一个来找我,不等我把饺子吃完,便等在了炕边。大年初一早上,是一定要比谁更早,也许是早已高兴的睡不着了。
然后再相跟着一家家地去找同学,越集越多,直到把小伙伴们集齐为止。
这时候天已大亮,女孩子们自然要比较一番新衣。裤子基本上都是蓝裤子,鞋子也都是手工做的黑条绒松紧口鞋,小伙伴们都要伸出脚来比一比谁的鞋样子更好看,谁的妈妈针线更好。
最有比头的是上衣,里面套的棉袄自不必说,关键是外罩,家里条件好一点儿的会穿灯芯绒面料的褂子,差一点儿的便是花布面料的,花色好看的便会引来别人的羡慕,自已也便觉得美滋滋的。
一群群小孩儿大人穿着新衣走在街上东家出西家进地开始串门儿,那时破“四旧”,没有拜年一说,大家见了面嘻嘻哈哈说笑一番。
到了谁家,婶子大娘们都要沏上茶,招呼我们喝水,问一问早上吃了什么饭,一定喝了,多喝点茶水消化消化。
每个孩子都要炫耀自已家的菜真好吃,吃的饺子越少的,说明菜越好。你说我才吃了5个饺子,别人就说我才吃了2个饺子。
女孩子们比吃比穿,男孩子们则会在街上零星地放小鞭玩儿,小靑年们便会和邻村的靑年们来一场蓝球友谊赛,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观战,小伙子们自是来了精神,大冬天个个脱掉军褂和棉袄,只留下印有“青年突击队,XX公社XX大队”的红色秋衣,直打的热气腾腾,汗水淋淋。
不知不觉已到中午,午饭便是每家每户的大团圆饭。记得我家开饭时总在等二哥,二哥一准在谁家打扑克,母亲支使我们去找两三回才能把二哥叫回来。
午饭会更丰盛一些,除了几个凉菜以外,早已准备好的丸子、烧肉、酥肉、蹄子等做成的和碗子便是桌上的主菜,一道道糯烂纯香,这顿饭便是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餐饭了。
最美好的一天总是那么短暂,意犹未尽,便已匆匆而过。
大年初二姥姥家
从初二开始便是回姥姥家,去七大姑八大姨家走亲戚的日子。
每次出门,大人们会把我放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那时候出门,身上只有棉袄棉裤单鞋,每个人都没有更多御寒的衣服,所以觉得那时的冬天特别冷,去了亲戚家早已冻得手脚生疼,口僵的连话都不会说。好在去了谁家,长辈们都会热情地招呼,快脱鞋上暖炕头热热。
吃顿饭,挣几角压岁钱,今天的亲戚就算走完了。
走完亲戚,母亲便会让我们把新衣服换下来,以便再走亲戚或有重要活动时穿,平时是不可以穿的。
公社里的文艺汇演
每到冬天农闲季节,村里的年轻人们便会组成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排练春节演出的文艺节目。
排练的时间是在每天晚上,小学校里的学生们早已放学,年轻人们就在教室里吹拉弹唱地排练起来。那时,我们这些小孩子没有那么多功课要做,一到晚上便成群结队到学校去看排练。
后来,宣传队说孩子们太乱影响排练,校长便下令所有学生晚上不许再到学校。我们几个淘气的孩子还是要偷偷“潜入”学校,钻到没有排练节目的教室里隔窗观看。千万别出声,否则,被住校的校长抓着定是一顿训斥,也许第二天还会在全校批评。
教室里生着焦炭火炉,暖哄哄地很舒服,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我们几个孩子感觉既兴奋,又刺激。
过了正月初五,村里的文艺宣传队会先在村里搭台演出,演员都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哥哥姐姐们。
二姐是宣传队的文艺骨干,还是报幕员。
我至今记得二姐有一回排演的节目是一个小短剧,剧名叫《改货单》,唱腔是一种小调,连唱带演,甚是好看。剧情大概描述了一个找了对象的农村女青年,在结婚前夕,不要彩礼,并且把婆家为结婚列出的采买货单大幅精简,表现出新一代女青年移风易俗的革命风尚。这个节目在当时肯定是主题鲜明,附合当时的核心价值观,再加上演员们的精彩表演,被选送到公社参加汇演。
每当公社汇演,我们这群小孩子便会结队步行前往。
二姐是十里八村出名的好姑娘,不仅品行好,人又漂亮能干。
只要二姐一出现,台下的男青年们便会出现一阵骚动,甚至有的会兴奋地喊:爱贞来了!爱贞来了!
不知为什么,我会讨厌这些年轻人,一边脸红,一边悄悄地咒骂他们。
看完演出很长时间,我们这些小孩子都会模仿、品评。文艺演出给我们贫乏的精神娱乐生活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后来,我也很喜欢文艺,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单位,也常常是文艺骨干。我想,那个年代对我的影响是深远的。
要开学了,赶作业!
整整一个寒假,疯够了,玩够了,开心够了,要开学了。
这时才想起,一多半寒假作业还没完成。只好不情愿地结束轻松快乐的日子,爬在窗台上赶写作业。
虽然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可我们这个小村庄里的小学校在我的记忆中并没有放松教学,那些朴实的老师们依然保持着严谨而传统的作风,我丝毫没有学业被荒废的印象。
藏在仪式感里的幸福
现在许多人都说过年没意思,越来越没有年味儿。吃吃喝喝,走走亲戚,就是一个长假而已。
有人说,你们小时侯的年为什么感觉有趣?因为物质、精神生活都匮乏,就盼着过年才能吃好的,穿好的,还有几角压岁钱。
这话不无道理,但我发现那时的年味儿里让我们感到美好的,还有那些仪式感,做吃食,贴年画儿、放鞭炮、放神盒,喝糖水……
那些小仪式是我童年美好的记忆,所以我现在也会将那些美好移植过来,只是白糖水变成了蜂蜜水,给孩子的压岁钱一沓沓往上涨,很想早上也学着母亲整个“四盘”,无耐孩子们都不起床,也就作罢。
今天大年初一,去给公公婆婆拜年,意外地收到公公婆婆给的压岁钱,钱不在多少,却让已是中年人的我,又找到了当孩子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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