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不放过任何世界热点的思想家齐泽克，终于不只停留在欧洲问题了，美国共和党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胜利引起了他的注意。3月19日，齐泽克在美国《新闻周刊》（Newsweek）评论栏发表了针对美国大选的评论文章《制造共识的危机》。他直言，如果唐纳德·特朗普奇迹般地赢得大选，现实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无论特朗普还是希拉里当总统，情况都会更糟。”
对总统参选人唐纳德·特朗普和伯尼·桑德斯在初选上的意外胜利，美国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反应基本上是一样的：对方的胜利意味着我们出现了民主危机，我们应对此以某种方式进行控制和遏制。
他们的反应让我们想起民主的实际效用：如果政治机构把控得当，那么民主是可以与这些政治机构兼容的。又或者如诺姆·乔姆斯基多年前指出的那样：“只有‘公众参与’的威胁能得以克服的时候，我们才可以放心考虑这种民主形式。”
20世纪美国新闻业标杆沃尔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对美国的民主理解至深，他曾提出一个有关公共媒体真实性的理论，还创造出“制造共识”(Manufacturing Consent)这个词，这个词之后又因乔姆斯基闻名(编者注：乔姆斯基曾著有《媒体的制造共识》)——虽然李普曼本想用一种积极的方式表达出这个意思。在李普曼1922年的著作《公众舆论》中，他写道，“统治阶级”必须面对来自公众意见的挑战，所以公众必须由一群精英阶层来领导。他这里的精英阶层就像是能自动避免民主缺陷的机器，但这也让“全能公民”成为了不可能的事。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民主是如何发挥作用的，李普曼所言并不神秘，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神秘的是我们在玩的一个游戏：我们表现得好像我们很自由、我们可以自己做决定，好像我们不仅只会默默地接受，也会需要一些告诉我们该做什么、想什么的指令(比如言论自由)。正如马克思很久以前知道的那样，秘密在于其形式本身。
(2016年3月19日，纽约曼哈顿，抗议人群在特朗普的总部外示威。)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一个民主国家，每一个普通公民实际上都是国王——但宪政民主中的国王就只是在形式上做做决定，其作用就是保障议会提出的决议能顺利进行。这就是为什么民主形式上的问题都和宪政民主的问题非常类似：如何保障国王的尊严?如何有效地维护国王真正的决定?但我们都知道这不正确的时候吗?
这就是我们悲惨的困境：那些民主真正发挥作用或选民真正有所选择的罕见时刻却恰恰被理解成民主的危机。代议制民主批评家经常抱怨选举不能提供真正的选择：大多数时候我们要在偏左派和偏右派党派之间做选择，但他们的政策计划又几乎没有区别。
但是希腊选民却真的面临选择：一边是既定体制，另一边是激进左翼联盟党(Syriza)。大多情况下，这样的选择会让既定体制陷入恐慌。他们急于刻画这样一幅场面，如果人们选择错误，社会会有多么混乱、贫穷且充满暴力。激进左翼联盟党那小小的获胜可能性通过世界各地的市场传递出恐惧的涟漪。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意识形态的拟人化进入全盛时期：如果大选无法产生一个继续执行财政紧缩的政府，市场又开始像活人一般喋喋不休，他们多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
最后希腊左翼激进联盟党胜利了。面对这样的威胁，欧洲既定体制的反应里有一种“理想”主义。有关这种“理想主义”，最好的表述就是《金融时报》记者吉迪恩(Gideon Rachman)于2014年12月19日发表的评论：“对于投票人，欧元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
在如今这个充斥着理想主义的世界，欧洲想摆脱这份“微不足道”，渴求更直接的权力去推动经济改革。但选举结果尘埃落定，欧洲的作用不过在于重申专家们的共识而已。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当下对公众舆论的不信任是把“双刃剑”——它能因此被“规范”，也会不利于为自由主义体制所不能忍受的“反移民”民粹主义。
这也就是为什么看似最温和、最理想的共和党右翼也陷入舆论恐慌。必须要做的是解决一个更基本的问题：真正的麻烦在于所谓温和“理想主义”实在弱爆了。现实是，社会大多数人根本就不相信这套谈“理想”的资本主义惯用宣传手段，他们更倾向于认可反精英民粹派的立场，在他们看来，社会“low”一点，原始一点也没啥不好：现在大部分人已经发现，曾经宣传的那些“合理”观点越来越不合理，他们对身边那些冷冰冰的、毫无个性的机构充满愤怒，而这些机构居然在左右他们的生活，居然“理直气壮”地在不透明的环境中对他们“说三道四”。
可就因为这些，特朗普就能成为一个反传统的参选人?特朗普的“独树一帜”太显而易见了，他用自己特有的挑衅能力、火爆脾气让你精神一震，而这些就遮掩了他竞选计划中的那些平庸。他(特朗普)真正的秘密在于：如果他奇迹般地当上了总统，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点就和桑德斯有着鲜明对比。桑德斯这位左翼民主党人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他学富五车，对所谓的政治自由主义有深刻的理解和尊重，而且对那些普通的工人农民心存敬畏。
(桑德斯与希拉里)
不过因为希拉里·克林顿最近胜利不断，桑德斯的提名几乎不可能实现。在11月的选举中，人们只是在面对两个问题：是选接地气但有些低俗的那个，还是选个八面玲珑的机会主义者。(不过现实是，特朗普其实在一次次嘴炮中早就学会了投机取巧，而希拉里也只是勉强才能掩盖她的粗鄙)。在这我转述一段斯大林的话吧：在上世纪20年代晚期，斯大林不停地在和左翼、右翼势力的离经叛道做抗争，当时有个记者问他哪种势力更坏，斯大林说：“他们都更坏!”
所以，没有什么更糟的，无论特朗普还是希拉里当总统，情况都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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