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爆红之后,范雨素消失了,留下了一段微信对话:
而《我是范雨素》这篇文章,前天也从最早发送的公号“正午故事”上消失,留下了一个大家都很熟悉的感叹号。
我喜欢范雨素的文字,我也了解她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是多么的不易。我的父辈就是“范雨素”们的一个,读到她的文章,激起我内心某些熟悉的感触,和某些抹不去的记忆——
2013年底,因为采访,我来到了皮村,就是范雨素在文章中提到的“皮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在网易曾经出品的一篇名为《皮村困境》的文章里写道;
。。。皮村被永远禁锢在低矮的房子里,无法修建高楼,成为北京最后的城中村标本。尽管不远处摩登大楼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五环外蔓延,皮村年复一年,在汽车扬起的尘烟中变得更加陈旧。服装大卖场里,标价5元、10元的黑色长裤和丝袜堆成小山出售;流浪狗耷拉着湿漉又打结的毛发四处流窜……低廉的房价滋养着皮村的人气,两万多打工者暂住于此。他们往返于最长的公交和地铁线,以低成本接近真正的北京。
我所看到的皮村,就是这样的——
狭窄的胡同,凌乱无序的店面,孩子们虽然衣着破旧,但欢乐地踢着足球。
三轮车上,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垫着座椅靠背写作业;店门口打电话的年轻人笑的很开心。
墙壁上大幅的广告标语,房屋出租广告,办证号码,禁止停车的警示,男孩们靠在墙角玩耍游戏。
街头随意丢弃的破旧沙发,成了两个孩子的乐园。
骑三轮车的姐姐怀里抱着小狗,三轮车上坐着弟弟们,眼神不知望向何处。
这些孩子大都是打工子女,他们跟着父母一起背井离乡,在北京寻找另一个家。跟高楼林立的市区相比,这里是贫瘠之地,但这些“异乡人”只能寄居于此,高楼大厦中并没有安身之所。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地方,这些孩子们依然能找到乐园,找到快乐童年——还能怎样呢?生活并不在别处,只能在此处寻找。
对于在皮村居住的那些打工者来说也是如此,汪峰的歌词里写的是他们——
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
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死去
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
我在这里寻找也在这儿失去
异乡人们在挣扎中相互告慰和拥抱,团结起来,于是就有了皮村“工友之家”。
十年前一个名叫孙恒的年轻人来到皮村,在公益机构的资助下成立了“工友之家”,建起打工博物馆、图书馆和电影院。外界报道将皮村抽离出全新的形象——这里的青年是弹着吉他唱着摇滚朗诵着诗歌的。
在广泛的报道之外,有一群人默默地咀嚼着现实,将各自难言的苦难吞了下去。他们有的始终无法在这个城市找到归属感,有的被生活逼得背井离乡、不得不在文学中寻找些许安慰,有的只能寄托于宗教中的极乐世界。(网易《皮村困境》)
工友之家为皮村带来了“打工春晚”、“打工文化艺术博物馆”、“同心实验学校”以及范雨素学习一年的“文学小组”。2013年底我就是去采访当年的打工春晚。那时的皮村工友之家,自我生发的生机和活力让我惊奇不已。
细雨中,志愿者们穿着雨衣在工友之家门口绘制“天下打工是一家”的壁画。
院中的小黑板上,大标语写着:用歌声呐喊,以文艺维权。
志愿者们手绘标语,准备在村子里的厕所张贴,改善厕所卫生状况。
这是另一段皮村很有名的标语:没有我们的历史,就没有我们的未来。前面还有一句没写出来的是:没有我们的文化,就没有我们的历史。
那年的打工春晚启动仪式上,组织者们用手绘的海报向全国工友发出节目征集。
而杨澜等名人也发来祝福,打工春晚形势一片大好,场地后来被安排在了朝阳区文化馆内。
总导演王德志抱着孩子指挥启动仪式的准备工作。
从外地赶来的打工者抱着吉他练习,准备登台演出。旁边一个孩子无人看管,自顾自地手舞足蹈着。
打工子弟小学的小姑娘们在台下准备登场。
12月份天气寒冷,简陋的小剧场里也没有暖气,孩子们光着腿穿着舞鞋。
孩子们演出的节目红红火火。
台下坐着近百名打工者聚精会神观看演出。
年轻的母亲们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观看节目。
台下的小观众眼神明亮。
可以感受到,这里简陋甚至破旧不堪。但是,在这里生活、娱乐的打工者们,却有真正的投入与快乐。
那一年(2014年)的打工春晚,报道很多,一副蓬勃发展的态势。打工者们的声音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他们的呐喊正在产生回应。
高声歌唱的打工者。
然而,这样的局面并没有持续下去,新的变故接踵而来。2016年下半年,皮村工友之家遭遇“逼迁”,办公住宿区和博物馆大院陆陆续续以“不安全”为由被断了电。当时财新的报道里说:这一事件发生,并非因为北京人口调控,或主要起于土地之争。2016年,新一任村委会主任刘辉上任后,村里想把过去低价出租的土地收回。
工友之家的打工者们用自己的方式抗争着。
打工者吉他上写着:生活就是一场战斗!其实,生活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战斗接着另一场战斗。
2017年元旦后,被断电第78天后,工友之家终于恢复了供电。打工者们熬过了寒冬,可以暂时安稳下来。
然后,就是范雨素的走红,又一次让这里成为新闻焦点。然而当媒体借着范雨素的文章再次狂欢,打工者们面对的生活境遇,并不比以往减少几分恶劣。
皮村工友之家简陋的剧场观众席。
“我不能见任何人了”,范雨素对大家说。
“此内容因违规无法查看”,微信有关部门对读者说。
“你们必须搬走!”有人对皮村工友之家说。
这三种消失不见是相似的,都出于外力的压迫。范雨素的走红是意料之外,她躲起来却是意料之中——从未面对过的喧嚣、盲目的追捧与恶意的怀疑同时涌过来,谁都会有躲开的想法。而《我是范雨素》一文因“违规”被删除,是在你的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呢?
有人说,文章被删除是因为存在失实或代写的嫌疑;也有人猜测是文中涉及的人和事触及了政治红线。。。但我们都无法得知具体的原因。但这确实随了某些人的愿——《我是范雨素》没有了,《我是和菜头》却还在,《一帮努力的屁股》也还在,篇篇十万加。
在范雨素和某些网红之间,在工友之家和城市管理者之间,我都选择站在前者一边。正如村上春树说的:“在一堵坚固的高墙与一个撞向它而破碎的鸡蛋之间,我总是站在鸡蛋那边。”(我要补充的是,前提是鸡蛋并不是臭鸡蛋。)这样说并不是因为自己品格高贵,而是因为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墙,而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都只是鸡蛋。
高墙并不害怕一枚鸡蛋,但它害怕很多鸡蛋,尤其是当鸡蛋正在演变成卵石。
有人从不希望听到“范雨素”们发出声音,还有人认为“范雨素”们的声音不值得听,他们的文字不值得看,他们的生活不值得关注。而如今范雨素已经出现了,突如其来,从其貌不扬,到不可忽视,如同一根扎进皮肤里的刺。她的出现是偶然的,可又是必然的,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永远阻止人们发出呐喊声。
如今,很多人希望“范雨素”们再度沉默和消失,向他们投掷出憎恶的石块。我想说,“范雨素”们,别向这个操蛋的世界投降!沉默的人群,需要发出呐喊!
摄/文 by 和小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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