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新左翼文艺群-大众笔谈：艺术（2）
倪剑雄：就忻东旺绘画争论的一点思考
我们群虽然是文艺群，但很少谈文艺;我们群有搞艺术的人，但很少谈艺术。去年我们搞的一次美术讨论，筹备时间很长，转发了几百幅优秀的国内外绘画作品到群里。而最后大家写的，也主要就一些简单欣赏感受。当然，这个对我们一般群众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大家对美术、对艺术，确实还很不熟悉。所以当时还有写文章的群员说这个题材太考人了。此后，我们也经常转发一些绘画到群里，希望大家慢慢熟悉一下美术。而大家当然对这些美术作品各有看法，因此也常常引起一些争论。对当前关心新左翼文艺的人来说，这些争论也反映出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
今年一月，画家忻东旺去世。网上又有人上载很多他的绘画。由于我个人比较喜欢这个画家，觉得他有对普通民众很深的理解和真挚的爱，有着普通劳动者的审美趣味，而这些，跟他早年在基层当画匠、当工人等个人经历有很深的关系。这实例，对我们如何理解艺术来源于生活的道理，确实有很强的说服力。我们新左翼文艺，不仅应该有自己关心的艺术题材，还应该有自己的理解方式和审美追求。看忻东旺的绘画，他对自己那些农村的亲友、一般同事和偶然遇到的一个普通群众的爱，是从他充满个性的丰富而富有感染力的画笔对形象塑造自然流淌出来的。他笔下的每一个形象都那么真实、那么富有个性、就象我们日常认识的某个张三和李四。他绘画题材主要集中在对底层劳动者、小人物的描绘，包括那些裸体绘画，都集中在刻画那些普通人的个性之美。作为一种对那些标准、主流画风的背弃，充分体现了他对普通人真实、自然之美的推崇。而他对人物的变形，也流露出他内心深处蕴藏的对底层平民的审美趣味的肯定。比如他那些小人物的造型，手脚往往格外粗大，有的人物也被变形得象一幅漫画。生动体现出他对这些小人物的平等、质朴的感情，就象两个嘻嘻哈哈的工友相互间一番自然的打趣和玩笑。因此我认为这些绘画理当为我们新左翼文艺群的群员认同、赞赏。
但我没想到的是，我们群居然有群员对这些绘画表示极大反感。这些群员纷纷认定，忻东旺笔下的那些人物形象，是在刻意丑化普通群众。大家还是认为文革时期那些绘画好，那些明亮、高调、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绘画，才配称为劳动人民的绘画。这实在让我感到惊讶。由此，我也觉得，这些激烈争论，实际上也反映出当前新左翼内部一般群众很深的一些思想和认识问题。这些问题，也可以给我们试图探询新左翼文艺发展路径的人带来一些有意义的思考。
首先，我们不熟悉绘画。
不是人人都有绘画天赋。甚至不是人人都能够欣赏绘画。我们当下实际的社会状态和理想的人充分解放以后的情况不同。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必须接受的。但对我们群来说，更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很多人就因为不都很熟悉绘画，因此常常表现出对艺术的某些误解。这个也属于新左翼文艺开始阶段自然而然的常态吧。没有欣赏艺术的眼光和足够的理解力，是有复杂的社会和历史原因的。中国的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没有条件从小接受艺术启蒙教育，没法理解绘画表达的思想及其后社会、历史内涵。而通常仅能以绘画塑造的形象外表美不美作为判断其性质的标准。就因为忻东旺的绘画形象常常不那么健壮、美丽，因此我们不少群员就以此认定他是在丑化普通群众。由于这种粗朴的审美思维尚且是我们的主导性思维，因此造成我们很多人不能正确理解绘画发展带来的正面价值，根本不接受真实的普通群众被高雅的艺术接纳为表现主体的正面意义，而导致对当代艺术的深深误会。另外还有个别人，因为新左翼前期思想的情绪化特征，导致他们不能正确对待、甚至完全无视民众身上固有的缺点，拒绝任何批评，从而完全不接受艺术家对生活实际的深入、广泛的观察和反映。流露出强烈的对社会真实的背离倾向和对艺术界不当的大批判倾向。
其次，不理解艺术和画家的个性。
当前的绘画跟文革时期的宣传画最大的不同，就是它首先表达的是艺术家个人对社会的观察和理解，因此它比较于仅仅为对大众作宣传所创作的作品，所触及的社会题材更加真实而广泛，反映的思想也格外复杂、深邃。这个就具体作品来说，也自然包含有某些为人难以理解和认同的东西。但就总体说，这些也是当代艺术创作思想解放导致的艺术创作的进步才有的生动局面。这个是值得肯定的。艺术回复到艺术本身，就是好事。新左翼应该在接受这个实际的前提下阐明自己的立场。但我们往往由于缺乏对画家这个人全面理性认识，所以不能理解艺术的发展，也不能正确看待艺术家思想发展的过程性。结果这些针对忻东旺绘画的议论，就常常有简单化的倾向。由于新左翼发展前期必然有的某些思想局限性和情绪化特征，甚至有人几乎是按照凡是我看不明白的艺术，就不是为大众创作的艺术、就不是无产阶级的艺术;凡不是无产阶级的艺术，就不叫艺术;不创作无产阶级艺术的艺术家就统统是为金钱创作的追名逐利之徒，就应该大批判等等过激倾向。大家评议忻东旺绘画的比照物，就是文革绘画。由于简单的对各自观念、立场的强调，不能对那个时代的绘画作理性的分析，结果导致无条件接受、进而抬高那些缺乏个性的高大全甚至假大空形象。这些充分反映出当前新左翼普通群众缺乏对艺术的正确理解，不能辨明艺术和政治的关系等等问题之外，也给我们搞文艺的人提出相应的艺术家应该怎么理解现实，怎么对待自己的观众、读者，应该为什么、为谁创作的问题。
其三，对新左翼当前的任务和根本宗旨的区别没有认识。
我们的争论也常常激起一些喜欢理论的人，对新左翼文艺作出一些自己的阐述。重点在强调艺术和劳动的关系上。但由于对艺术相关的其他因素理解的片面，导致把目前新左翼具体的任务当成了新左翼艺术的本质。比如出于对当前某些故意贬低和污蔑普通劳动者的作品的反感、提出应该把为劳动者辩诬当成新左翼艺术的本质，由此还认为鲁迅和赵树理等等著名作家的作品，就是在“为民众当中的歪瓜劣枣溢美”。反感忻东旺绘画里那些个性化的变形和某些对具体形象流露的批评，既有对画家个性的不理解，也有对艺术的认识不足的原因。由这个思路，也导致对文革文艺的过分的不当的赞赏。文革的文艺在政治立场上没有问题，但它因为某些具体的原因，只单纯强调阶级斗争，而根本忽略了普通人的实际生活，因此削弱了它作为艺术对人应有的价值和意义，最终沦为政治宣传的工具，严重脱离实际。而由我们群这些争论，也可以看出普通大众的审美的实际状况，会对这个转化过程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新左翼文艺也是在作人的工作，它所涉更加深远，作用更加基础，因此它的本质，更应该是建设性的。当前新左翼的具体任务也很重要，但文艺不能陷入功利主义，仅仅看到当下，而忽略了它应有的更加长远和根本的价值。
就这些讨论，我认为，当前为民众争取文化权利，促进基层文化建设，应该是我们首要任务。其次，就当前普通群众的实际，明确我们新左翼文艺要实事求是，立足广大劳动群众来创作，在社会文化差异非常剧烈的现实当中明确我们服务的主体是谁，也非常重要。要把我们当前的具体任务和根本目标有效结合起来，能够有分析、有目标、有策略地为复兴新左翼文艺所代表的广大群众服务。
(2014-4-27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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