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中杂论》（节选）
刘雪峰
自序
粉碎“四人帮”后不久我就被拘捕了，在省看守所关押了五年。在被关押期间的最初一两年心情浮躁，无心阅读与思考。而在最后两三年的时间里，“问题”基本搞清楚了，看书、看报、思考一些问题也就成了日常的一项主要内容。
这期间，我除了写“值得思考研究的一些理论问题” 外，还写了不少学习笔记，其中有一部分被保留下来了。 近来得闲整理一下，选些篇章汇成这部《域中杂论》。
所谓“域中”， 意在谐音“狱中”。 因为看守所并非监狱，用“域中”也许能给人更多的想象空间;所谓“杂 论”，也正是因为内容杂、谈的杂 ， 所以取名为《 域中杂论》。
今天回过头来看当时写的这些东西，明显看出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引经据典言必马列：这既受“文革”文风的影响， 也因为文章主要面对的就是马列的问题。当时“邓小平理论”还没有成型，还说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新发展”，所以要辨别是否真是这样，也只好引用马列的原话来回答了。
二、另类见解留有余地：面对改革开放的新事物，难免要有不同的见解、甚至是相反的观点。可是当时我还是一个被剥夺话语权的“在押犯”，写的东西随时都有可能被查出或没收，也只好留有余地。
三、评论现实点到为止：这次整理时，在大部分篇章后又都写了[述评]，意在谈谈我现时的观点和见解。可是，一是有些看法一时还拿不准;二是有些观点不宜展开谈，也只好点到为止。
我的知识浅薄，当时又无资料可查询，纯属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错误之处实在难免，望各位朋友指正。
2005 年 5 月 22 日
关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理论问题
华国锋在五届人大《政府工作报告》中正式宣布：作为阶级的地主阶级、富农阶级已经消灭了;作为阶级的资本家阶级也不存在了。但是，仍然承认有“阶级斗争”存在。此后，江流等发表文章，说社会主义阶段是“无阶级社会”，还有些文章论述阶级划分和识别阶级是否消灭“只有一个经济标准”等。对此我谈点看法：
(1)地主、富农阶级是民主革命的主要对象，随着民主革命的彻底胜利和社会主义改造的完成，说这两个阶级已经消灭了，还好理解。
可是资产阶级(指民族资产阶级)，在民主革命时期不但没有伤害着他们，而且还是革命的一份力量。进入社会主义革命阶段，本应是革命的主要对象，鉴于我国的具体情况，对他们采取了限制、利用、改造的政策，直到文化大革命前，才停止拿定息。对他们所有的生产资料不是“剥夺”， 而是采用了“合营”、赎买的政策;在政治上，和各资产阶级政党“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各级政府 、 政协机关都有他们的代表人物;在生活上，靠定息、高薪和保留的财产，一直过着优裕的生活，这个阶级究竟是怎么“也不存在了”的呢?
(2)马克思曾说过：无产阶级获得胜利后，它不会成为社会的绝对方面，只有消灭自己本身和自己的对立面，才能获得胜利。胜利后，无产阶级本身和它的对立面都要趋于消灭。显然，没有地、富阶级，也就不可能再有贫下中农阶级;没有资本家阶级，也就不可能再有无产阶级。全都成了“无产阶级”时，无产阶级自身也就不可能存在了，否则岂不成了“社会的绝对方面”了!
既然剥削阶级和无产阶级都不存在了，还要什么“无产阶级专政”啊?
后来把“无产阶级专政”改为“人民民主专政”， 同样还是矛盾的。《人民日报》 4 月 21 日转发 《光明日报》特约评论员文章《人民民主专政实质上是无产阶级专政》，既然还是无产阶级专政，为什么要改为人民民主专政呢?难道“人民民主专政”显得比“无产阶级专政”更温和一点吗，其实完全没这个必要，一有“专政”，就什么也没有改变。
既然没有“阶级”了，“人民”又是什么概念啊?当“人民”已经成了“公民”的时候，又将专谁的政啊?
(3)现在说原资本家阶级已经成了“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但同时又恢复了赎买政策时给他们定的高薪，归还了他们的资产，补发了利息等。
十月革命胜利初期，鉴于俄国当时的政治经济形势，列宁曾提出不直接“剥夺”而采取比较温和的赎买政策的设想，最终也没行通。当时列宁明确指出：这种政策无疑是一种“妥协”和“退步”，是和社会主义的根本原则不相符的。所以列宁把这种高薪收买叫做“贡款”和“遗毒”。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已经社会主义建设三十年了，远不是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初期和我国三十年前那种形势了，难道还有这样做的必要吗?既然已经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了，难道还需要赎买吗?甘于被赎买，又向人民要“贡款”的人能属于无产阶级吗?
(4)说剥削阶级虽然不存在了，但是阶级斗争还在继续，因此还要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对这一理论，权威人物发表了一些文章。他们指出：在人民内部的各阶级间(如工、农之间)不存在阶级斗争。资产阶级虽然不存在了，但是还有他们的残余，然而这些残余已经不再可能形成阶级了。 所以，当前所说的阶级斗争就是指和资产阶级“残余”的斗争。
严格说来，既然还有“残余”，就不能说“已经不存在了”;既然已经不称其为阶级了，为什么还要叫“阶级斗争”呢?没有“阶级”的“阶级斗争”岂不滑稽：我只承认两个人在摔跤，但是我不承认这两个人的存在!既然没有无产阶级了，中国共产党还能称为“无产阶级的先锋队”，还能称为“无产阶级的政党”了吗?
(5)江流等人在 《人民日报》 上发表文章，大谈社会主义阶段是“无阶级社会”， 并说“这是马列主义的起码常识”。
可是我在马列主义的著作中，却基本找不到这类论述，与此相反的起码常识倒是：社会主义的基本特征是无产阶级专政，所以马克思、列宁也通常把社会主义时期干脆称之为“无产阶级专政时期”。在社会主义阶段，离开无产阶级专政，把它叫什么主义都可以，但决不是社会主义!所以列宁说：有了欧亚两洲的革命经验，谁要再说什么非阶级的社会主义，那就只配把他关在笼子里，和澳洲的袋鼠一起供人们观赏!
(6)关于如何识别阶级是否已经消灭的标准，报上的文章都一致认为“只有一个经济标准”。 而这一“标准”又主要看“生产资料掌握在谁的手里”。
所以，有的文章说：我国的地主、富农阶级是从土改到合作化期间消灭的，资本家阶级从社会主义改造胜利完成后就已经不存在了。
恩格斯确实曾说过：阶级的生成主要是经济关系的产物。但并没有说阶级的消亡“只有一个经济标准”。 任何事物生成的原因和它消亡的原因决不会是等同的。阶级一经形成便具有了它独特的社会属性，它消灭的原因要复杂得多，决不是仅仅生产资料的归属所能决定得了的。所以列宁曾说：十月革命一胜利，我们就没收了全部地主的土地， 不到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就完全剥夺了资本家的生产资料。列宁并没因此而宣布地主、资本家已被消灭或不存在了。而是说：地主、资本家只是被打败了，但是，这些阶级还没有被消灭。可见，列宁是不承认“只有一个经济标准”的。
[述评]：一位老朋友看了我这篇《关于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理论问题》 后，对我连续发了好几个问：怎么，你愿意没完没了地搞阶级斗争吗?你不愿意阶级消亡吗?你不愿意是无阶级社会吗?只要是阶级消亡你管他经济标准、政治标准干什么?
我想，这也正是我本文的四个论点，不妨在这里再明确一下我的观点，对老朋友的发问也是一个答复。
在理论上，我是信仰马列主义的;在现实生活中，已经让这出身“官僚资产阶级”家庭和多年来这不间断的阶级斗争，把我搞得心力交瘁了。我恨不得在某一个早上，让这该死的阶级和阶级斗争消亡，真正进入一个“无阶级社会”。 对阶级和阶级斗争，我既不喜欢它，更不留恋它。
然而如果正视现实，不容我有这般美好的梦幻!阶级和阶级斗争曾存在过，这点已为人们所共识;现在是否真的“不存在”了，恐怕在认识上还有分歧。那么，我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呢?
首先，我认为历史上的地主阶级、富农阶级确实已经被消灭了。除了民主革命的彻底完成，现时的条件也无法再让他们继续存在。现在，当年的“地富分子”死了，也没留下什么遗产，他们的子女早已融入普通农民的行列里了。
民族资产阶级并不完全如此，大部分确实“也不存在了”。他们大部分的子女也早已融入普通工人和市民的行列里了。可是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凭借先辈的遗产和背景，适应并利用了现时的有利条件，当年“红色资本家”的后代们，不但没消亡，又成了新时代的资产阶级。
那么，什么是新时代的资产阶级;它是由哪些人构成的;将来又会怎样呢?
在回答上述问题之前，首先得回顾一下以往对“资产阶级”的定义。通常的解释为：占有生产资料，剥削工人剩余劳动的阶级。
那么，现在看看：全国城乡有多少私人企业和外资企业，他们手中握有多少资本和生产资料啊，又雇佣了多少下岗的职工和城乡就业的青年啊!随着我们党的政策“不论姓社姓资”、“不论姓公姓私”， 加大了私有化的进程，城乡私人企业和变相的私人企业正在飞速发展。暂且不论什么剥削不剥削，他们既握有生产资料，又雇佣大批工人，并获取了丰厚的剩余价值，按照我们历来的定义，难道这不是资产阶级吗?比之于老资产阶级，他们又有所不同，称为“新资产阶级”不是比较恰当的吗?
从当前社会上的具体情况看，新资产阶级主要由三部分人组成，他分别是“权贵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 和“新兴资产阶级”。
第一部分：就是那些手中握有特权，利用社会转型期，由原政府官员或衙内们经营的企业。
他们或是利用特权搞贸易、炒批文;或是利用审批贷款、或是直接放贷;或是利用审批企业上市获得捐赠股票、或是直接用公款炒股;或是炒地皮、搞房地产开发;或是借国企改造，把部分国有资产流入了自己的腰包;或是干脆直接侵吞国家的财产，为自己聚敛了大量财富。他们官商勾结、内外勾结，开办了名目繁多而实际都是私营的企业。其中也有的把资产外移并在国外开办企业，也有的变 成“外资”后又回国来“投资”。这些做法，从已经败露的贪官身上，已是屡见不鲜了。
这部分人有权有势，亦官亦商，有强大的政治背景，要是在过去会把这部分人称为“官僚资产阶级”， 如今通常称之为“ 权贵资产阶级”。
第二部分：就是我前面所说的当年“红色资本家”的后代们，他们凭借先辈的遗产和国内外的有利条件，又成了新一代的资产阶级。不过这部分人也只有得到官方的认可与支持，才有可能光宗耀祖。否则，是办不到的。这部分人还应称之为“民族资产阶级”。
第三部分：就是改革开放后，有一部分人凭借技能、 技巧、机遇成了“暴发户”。积累了一定资金后，置办了一定的产业，成了新型的企业家，自然也就成了新资产阶级。这第三部分人，既得靠机遇，又得靠个人的拼博与努力，甚至还要担些风险，完全不像第一部分人那样，“得来全不费功夫”。这部分人就其性质上看，绝大部分也属民族资产阶级，但具体情况又有所不同，可称之为“新兴资产阶级”。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期间，为了认定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存在，强调阶级的划分“还有个政治标准”;现在为了说明阶级已经不存在，又强调“只有一个经济的标准”。可是，用“只有一个经济的标准”来衡量，资产阶级不但存在，而且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发展，这就是当今中国活生生的现实!
鉴于以上的观点我最后是这样回答老朋友的：历史上的地主、富农阶级已经被消灭了;历史上的资产阶级也基本不存在了;新的资产阶级又形成了，与之相对应的不宜再称为“无产阶级”， 可统称为“工人阶级”;至于“无阶级社会”，我认为只要存在私有制，只要有劳资之分，只要还存在着剥削，就不可能是“无阶级社会”;随着私营企业的发展，贫富差距的拉大，劳资矛盾的增多，将来是否还会有阶级斗争，那是将来的事了。如果还有，革命的主要对象无疑就是“权贵资产阶级”。
(转自《尘封记忆》【下】第109页~第116页)
【新注】这篇文章是我40年前写的，在2015年前加了【述评】，关于新资产阶级，应当作如下调整。
我认为，还是沿用过去的称呼比较准确。当今主要有：
一、 官僚资产阶级。即权贵资产阶级;
二、 买办资产阶级。即中外合资、合作及外资在华企业的持股人和代理们;
三、 民族资产阶级。即原民族资产阶级和新兴的资产阶级，也就是当今的民营企业家们。
我想，如果将来还会出现阶级斗争，革命的主要对象无疑就是官僚资产阶级和买办资产阶级。而民族资产阶级，还是团结的对象。
2020年12月6日
关于阶级问题的补充
(1)“作为阶级的地主阶级、富农阶级已经消灭了，作为阶级的资本家阶级也不存在了”——“作为阶级的”这个定语究竟有什么必要，难道还有非阶级概念的阶级吗?
(2)地、富阶级“消灭了”，这个概念清楚，显然它们是被消灭的。可是资本家阶级“也不存在了”， 原 因不清楚。起码它不是被消灭的，否则就和地、富一起说“已经消灭 了”。 此外还有什么可能呢?是被改造没了，是自行消亡了，还是和平长入工人阶级中去了?总而言之，是怎么 “也不存在了”，在理论上没有解释清楚。
(3)列宁说：“我们是阶级的党”。 斯大林说：“党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 如果现在“已经消灭了阶级”，是“无阶级社会”了，那么我们的党还是什么阶级的党啊?无产阶级本身都不存在了，这样的“专政”有什么理由还叫“无产阶级专政”啊?斯大林说：“随着阶级的消灭，随着无产阶级专政的消亡，党也一定会消亡。 (见《斯选》上 269 页)”可是我们在宣称“消灭了阶级”的同时，却要 “坚持党的领导”、“坚持无产阶级专政”!
苏联直截了当声称是“全民的党”，不管这理论如何荒谬，但是概念还是很明确的。而我们当前并没有把这些道理讲清楚。
(4)党是阶级和阶级斗争的产物。没有阶级的“阶级斗争”和没有阶级属性的政党，都是不可思议的!
[述评]：宣布进入“无阶级社会”，给我们在理论上造成了很多盲点，当今的官方理论家们并没有就此做出圆满的解释。
关于作为阶级的党，我已经谈得很多了，作为带有阶级性的“人民”， 也应该说清楚。
“人民”本来指基本劳动群众，可是在“人民民主专政”时期，把它赋予了阶级属性。当时解释人民只有四个阶级，即：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地、富等阶级是不在其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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