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毕业前的波折
我将母亲送回无锡后,决定乘火车回大连。一方面,是返回上海乘船太麻烦,另一方面,也是这次来的时候让晕船折腾苦了,再也不想品尝那吐得翻江倒海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借在北京转车的机会,顺便拜访了母亲的几位老朋友,其中包括她的一位要好的同事王阿姨。王阿姨因为有严重的心脏病,幸运地没去干校,她的女儿小王也由此“沾光”,逃过了插队的命运,上了中专。“中专”即“中等专业学校”,此前我还不知道,当时不仅大学恢复招生,中专和技校也同样开始正常运转了。
听说小王暑假便要毕业,我说,如果有兴趣,可以在我毕业前到大连去玩玩,否则将来可能难有机会了。
未曾想到,这句随口而出的邀请,竟会在后来对我产生很大影响,经历了一场极其重大的历史事件。

1976年毕业前夕,我在大连铁道学院。
闲话少叙。且说我回到学校后,受到专业队和班上的强烈批评。党支部的同志还惋惜地对我说,由于我硬行请假,影响不好,我申请入党的事,这下也告吹了。这话既让我懊丧不已,也有些将信将疑,因为我们班三年以来没有发展过一名党员,我似乎也并不是“积极分子”中的佼佼者,按理还轮不到呢。
从那时开始,我已经很少写日记,就连7月6日朱老总逝世都没记。按资历,领导人中排名前三位的,是伟大领袖、朱老总和周总理,如今已经去世了两位,应是一种不祥的预兆,而我似乎有些麻木,居然毫无反应了。
临近毕业,不少同学有亲友前来大连游览。我们班的“老越”陈官德是唯一有家室的,老婆孩子都来了;若不是“老越”上大学,他们难得有机会能从远如天边的云南蒙自来大连一游的。
7月下旬,北京王阿姨的女儿小王如期毕业,应邀前来大连。我为她在四楼的女生宿舍找了一个空置的铺位,并抽空带她去大连的各个海滨公园玩了几次。毕竟是个姑娘,为了“避嫌”,我总是邀车辆专业的女生小戴陪着。小戴来自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虽然比我低一届,但由于同在学生会工作,彼此还是很熟的。
小王在大连待了不到一周,我的任务就是将她平平安安地迎来、平平安安地送走。7月27日,我把她送上返京的火车,立即在火车站的邮局给王阿姨拍电报报告消息。接着赶紧返回学校,继续画我的设计图纸。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我的进度已经大大落后于其他同学了。
十几个小时以后。
7月2 8日。凌晨。
我们还在睡梦中,突然被一阵强烈的晃动惊醒。当年曾经在海城灾区经历过余震的场面,人们都有本能的反应。有人大叫:“地震啦!”只听见楼道里噼哩啪啦一片乱响,那是各个宿舍的房门被人冲开的声音;楼梯上挤得乱七八糟,有人很镇静地高声喊:“大家别慌!越挤越乱!”这才让秩序好了一些。
当我跑出楼门的时候,看到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大家都很狼狈,多数人只穿着背心裤衩,有的连鞋都没有;有些同学喜欢裸睡,逃跑时来不及穿着,只能拉条床单围着,让人哭笑不得。女生宿舍在四楼,她们逃得最慢,反而穿得比男生齐整些,可见关键时刻,女性比男性更沉着。
这时已经没有任何地震的感觉,以至于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搞了恶作剧。这种议论立刻被否定了,因为刚才那强烈晃动是所有人共同的感觉,不会有错。
尽管是盛夏时分,清晨的气温还是比较低的。大家等候多时不见任何动静,难免疲惫,决定还是踏踏实实地回去睡个回笼觉算了。
这一觉许多人睡到大天亮,连食堂开饭都不得不推迟了。大饭厅里人声鼎沸,几个小时前的惊恐似乎制造了不少笑话。比如,在宿舍一楼正对楼梯的墙垛上掉了一大块墙皮,据说是一位男生的杰作,他逃跑的动作最快,慌不择路冲下楼梯,一头撞在墙上,居然未受损伤,大家都夸他“好硬的脑袋瓜子”!还有我们班一位男生——姑且隐其姓名——原本睡在上铺,地震时竟被晃得直接掉到了地上,他顺势一个侧翻,钻进了下铺的床底下,待事后同室的人返回宿舍,他还胆战心惊地在那个安全角落里趴着呢!
大家也在猜测震中在哪里、震级有多大。绝大多数人认为,可能是海城一带又发生了强烈余震,震中的地震强度大概会在六七级;至于我们感受到的震级,至少有四五级左右……家在辽宁的同学有些坐不住了,纷纷要去邮局与家里联系。其他人劝他们不必慌,既然是余震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先等等消息再说。
大家说得正热闹,有人突然冲进来,大喊道:“是唐山地震啦!”
食堂里静了一下,立刻又炸开了锅。大连离唐山隔着一个渤海湾,居然能感受到那么强烈的震动,那震中还不知会厉害多少倍呢!
这一整天校园里都是乱哄哄的,传来无数消息,不知是真是假。但有一些消息肯定可靠:一是开往关内的火车全部停运了,二是唐山方面的联络全部中断。家在唐山的同学数量不多,但都相当紧张。
记得有一位男同学很冲动,当天就要出发,宁可步行也要回家看看,好不容易才被劝住,但几天后他还是忍不住跑了。如果根据铁路线计算,大连到唐山足有近千公里呢,不知他何时才能到家。直到我们毕业离校,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还有一位女同学,几天前刚刚请假去唐山。据说她父亲因患癌症而病危,她和哥哥姐姐从各地赶回唐山探望,不料遭遇地震。后来得到消息,她的哥哥姐姐都不幸遇难,她还算命大,但也被砸伤了脚部;而她父亲却奇迹般地脱险了。这种倒霉事情,让人唏嘘。
唐山与我没什么关系,我们班的同学也没有唐山人,所以我刚开始还很淡定,只是替别人着急而已。突然之间,我想起了什么,头上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棍子:怎么没关系?!小王乘坐的那趟火车应当是路过唐山的,如果正好赶上地震,那可太可怕了!
我的脑子一下子懵了,赶紧去邮局,没想到那里挤满了打长途电话和发电报的人。排了很长时间队才轮到我,给王阿姨发了一封加急电报:“小王到京否”。
那天晚上,我几乎通宵未眠,连广播电台播放的新闻也没心思听。第二天看到报纸,才知道一点具体情况。这次地震震中是在唐山、丰南一带,居然波及到北京和天津,可见情况相当严重。我不仅为小王担心,也为北京的王阿姨担心。直到下午,突然接到北京发来的电报,才有些安心,看来王阿姨那里没事。但打开一看,心立刻就揪起来了。电报只有五个字:“未到京何故”。
我晕头转向不知该如何是好,马上又去邮局。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快轮到自己了,我却抽身退了出来,因为我不知该如何向王阿姨交代。这一夜更难熬,既担心又着急,想不出一点办法。
早晨,我木头木脑地起了床,又木头木脑地随着大家去吃饭。刚下楼梯,突然呆住了:只见小王提着行李站在宿舍楼大门口,虽然一脸疲惫,却没有丝毫损伤。我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听小王说,那天列车行驶到下半夜,曾有一些强烈的晃动,本以为是线路问题,也没有在意。但没一会儿车就停了。接着又开了一段路,再停下来,那时间就很长了,一直到黎明,始终没有移动。旅客们大都在酣睡中,没人发现有什么异常。天蒙蒙亮的时候,才看见列车停在一个车站里,站牌上写的是“秦皇岛”。有人抱怨火车已经晚点太多,太耽误事了。这时,车体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有人大叫“地震了!”好在火车车厢总比一般建筑要安全得多,大家倒没有过度惊慌。小王看到站台上有一个人死死地抱着电线杆子不撒手,原来是地面颠簸得让人站不住脚,那场面真是太吓人了!旅客们并不知道,这只是唐山地震的余震而已。可想而知,几小时前在震中的场面该有多恐怖!
他们的列车在秦皇岛停留了几乎整个白天,听说因为地震造成线路严重破坏,列车根本无法继续前进。至于具体的情况,没人知道。直到傍晚,车长才宣布接到通知,让列车原路退回,全车旅客终于安全返抵大连。
重新安顿好小王的住处后,我们赶紧去邮局,给王阿姨发电报报告平安。没想到,第二天接到王阿姨一份长长的回电,居然不相信消息是真的,要求我务必告知真相,千万不要隐瞒情况。想必她已经急疯了!
此后的几天,我俩绞尽脑汁想尽办法,又是发电报,又是写航空挂号信,试图让王阿姨安心,但毫无效果。她又来电报,说将设法来大连一看究竟。幸亏两地之间的交通全部中断,她的想法不可能实现。
直到十几天以后,通信逐渐恢复正常,王阿姨终于接到了小王的亲笔信,这才相信她的女儿安全健在。那些日子,我们都够难熬的。
接下来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小王如何才能回到北京。对此我们一筹莫展。

原唐山理工学院(现为河北理工大学)图书馆书库楼遗址。书库楼原有四层,第一层垮塌;现在看到的是上面的二、三、四层,虽然框架还在,但在下陷的过程中居然平行移动了1米多远的距离(摄于2008年5月22日)
当年7月29日媒体关于灾情的报道,主要内容是:
……河北省冀东地区的唐山—丰南一带,七月二十八日三时四十二分发生强烈地震。天津、北京市也有较强震感。据我国地震台网测定,这次地震为七点五级,震 中在北纬三十九点四度,东经一百一十八点一度。震中地区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失。……受灾地区人民群众已在当地党组织领导下,迅速组织起来,团结一致,展开抗灾斗争。他们决心在伟大领袖的革命路线指引下,在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斗争取得伟大胜利的大好形势下,发扬人定胜天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团结起来,奋发图强,夺取这场抗灾斗争的胜利。
直至这时,人们才得知地震的准确位置。
文中所报道的“7.5级”与后来所说的“7.8级”有较大差距。至于具体的损失情况,文中没有介绍。
我们所看到的媒体报道,语言是相当给力的,比如“十二级台风刮不倒,七级地震震不垮!”“英雄的人民不可战胜!”“无产阶级是革命的乐观主义者!”“抗震救灾的现场也是批邓的战场!”“地动山摇何所惧!”“中国人民以阶级斗争为纲抗震救灾创奇迹”……
8月5日,地震后第八天,就任总理刚四个月的华×锋率领慰问团到达灾区视察。从当时发布的照片上可以看到,灾区民众情绪乐观,现场丝毫没有房倒屋塌尸横遍野的悲惨状态,反倒可以看到许多建筑依然耸立。这些情况让人释怀。
8月8日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媒体报道:“……遭受地震破坏的京山铁路迅速修复胜利通车。广大铁路职工和铁道兵以阶级斗争为纲,深入批邓,发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团结战斗,修通京山线,列车把支援物资源源送到唐山地震灾区。”

8月8日,媒体宣告京山铁路“胜利通车”。
这条消息让我大喜过望,立刻和小王去火车站买她回北京的车票,不料迎来兜头一盆凉水:车站工作人员称,为了抢运抗震物资,目前尚未开通客运业务,何时恢复正常通车,还要等待上级通知。那天,闻讯前往车站买票的人相当多,大家都非常失望。不过,既然铁路已经修复,开行客车只是时间问题,目前只有耐心等待。
随着时间的推移,好消息频出不穷。8月9日,开滦煤矿工人“在抗震救灾中连创奇迹”,“万名工人胜利返回地面,马家沟三号井迅速恢复生产”;8月14日,“唐山开始恢复生产”;此后,关于唐山的报道越来越少,高潮似乎已经过去了。8月16日22时06分,四川省的松潘、平武地区发生7.2级地震,由于“我地震部门曾作预报,四川省×事前采取了防震措施,因而损失很小”。
然而,如同以往一样,与连篇累牍的正面报道同时,各种小道消息接踵而至。最骇人的说法,是“唐山整个儿全没了”。这些消息听上去太离谱,反而很少有人相信了。所谓“祸不单行”;现在坏事已经成双,说明大灾已经过去,应当否极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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