滠水农夫：君在我不在，君去我才来

　　——读刘继明《不合时宜的陈映真》

　　刘继明的《不合时宜的陈映真》读来饶有兴味，心中似有万千感慨，竟至不知发于何端，亦不知如何落笔，突然就想到古诗有“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之句，就稍微改动一下，变成“君在我不在，君去我才来”，用到陈映真身上，虽不十分贴切，倒也有几分相似。这首古诗据称是一首古老的爱情诗，表达两个恋人因命运捉弄，机缘错失，虽苦苦相思而无法相聚的千古惆怅。陈映真作为台湾根红苗正的左翼人士，想来对于中国革命的向往，也是如同一位恋人对于他心目中爱恋对象的倾慕相思一般。然而，当年一湾浅浅的海峡横亘在大陆与台湾之间，无情地将他与自己的恋人阻隔为天各一方，虽饱尝相思之苦，但也获得了精神动力。

　　因此，当大陆革命高潮迭起的六七十年代，陈映真也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台湾的革命运动，其中经历两次被捕，坐牢近十年，经历的人生跌宕、吃过的苦头自不必说，还险些真正地为革命献了身，据陈映真在其所著《关于“台湾社会性质”的进一步讨论》一文中透露：余光中当时将陈映真文章中引述的马克思之处一一标出，加上批注，寄给了当时“国防部”总作战部主任王升将军，告密陈映真有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这在当时戒严的台湾岛上是“必死之罪”，幸运的是陈映真侥幸躲过这场灾祸。如果说，当时大陆青年在领袖的庇护下，参加了革命大演习的话，作为台湾年轻的革命者，却是实实在在地经历了白色恐怖、血雨腥风的考验，据说，当时与他一起闹革命的就有不少人牺牲了。我想，如有可能，像他这样一位思想激进，年轻有为的革命青年，必然也像当年世界上千千万万有着革命理想的青年一样，以到中国大陆一见伟大领袖，亲聆教导为终身幸事，然而，正如前述，现实严酷条件没有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终于捱过了台湾专制统治最黑暗、最严酷的时期，没有像他的一些战友那样早早牺牲。当然政治环境的宽松不仅是由于国际形势的变化，也应包含他及他的战友们奋斗牺牲的结果。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无论对中国大陆、台湾还是世界，都是一个大变局的时代。两岸关系稍一缓解，陈映真就迫不急待奔赴大陆，想来这种急切的心情，既像游子投向母亲的怀抱，又像恋人与日夜思慕爱恋对象的相会。

　　然而，当怀着一颗赤诚之心的陈映真终于可以与自己思渴已久的革命母亲相会的时候，这个革命的赤子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合时宜，就像刘继明所说。再也没有什么比当一个人千辛万苦，历尽磨难终于追上自己的理想，但这个理想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更让人难受的了，这种遗憾、这种惆怅真是难以言说。他不仅是奔着祖国母亲的怀抱而来，更是奔着革命理想的恋人而来，祖国母亲还在，革命理想的恋人却走掉了，这许就是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无以言说的痛苦。大陆的文人们正在一个个地向革命“告别”，向西方资本主义飞奔，一时成为时代潮流，而陈映真却恰恰相反，他要告别资本主义，与革命相会，这两拨方向完全相反的人聚在一起，除了同为中国人的表面客套，思想的火花如何碰得起来，情感的交流又何能融汇贯通，于是不合时宜的他在这一大群大陆文人中间就只能成为一个别人不能理解的另类。

　　他来到大陆，抱着追寻同志的期望，但得到的却是自己成为另类的结果，似乎是命运弄人，好不荒堂。除了官方也许是出于统战需要的礼遇和极少数文人部分理解，他真的是孤独了，好像是一下子从时代的前列莫名其妙就成了时代的落伍者。但他知道，大陆文人的讽刺和不屑不是他们的高明，而是他们的浅薄。因为他从资本主义的制度过来，亲身体验过资本主义的残酷，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作家，他要为底层人民鼓与呼。而大陆的文人们在当时，不仅大多数没有体验过资本主义的种种，反而为自己终于能成为社会精英，再也不必与工农群众打成一片和兴奋不已。一个眼光一心朝下看，一个眼光一心朝上看，如何可能有共同视野，共同的话题。

　　正像刘继明所说，作为一个冷静谦和的知识分子，陈映真对中国大陆发生的“历史脱臼”以及蜕变具有相当清醒的认识，或许是“曾经苍海难为水”，大陆文人的普遍浮躁并没有影响他对社会的观察，更没有动摇他的理想信念。他在冷静地观察，在等待时机。终于，曹征路的《那儿》横空出世，他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知音，立即写了热情所溢的评论文章。要笔者看来，中国经历了三十多年的资本化、市场化进程，面对翻天覆地的历史剧变，如果不出《那儿》这样的作品，那就是中国思想界的死亡，中国知识分子的死亡，中华民族的死亡。中华民族不会死亡，中国知识分子不会整体性地永远堕落，中国的思想界也不会长久地万马齐喑。这种局面终究有被打破的一天，这一天终于来临了，陈映真找到了知音，看到了希望。这真是对一个革命理想主义者心灵最大的慰藉。

　　毛主席当年不惜冒着自己摔得粉碎的风险，发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有心栽花花不活，中国社会的发展还是不以革命领袖的意志为转移地发生了逆转。然而同时又无心插柳柳成行，在世界范围内培养造就了无数像陈映真这样的热血革命者，他们中有的正活跃在当今国际政治舞台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

　　为什么历史会一再发生“儿子还在革命，而老子却不再革命”的现象，我想还是在于，社会主义国家的劳动人民没有经历过资本主义的残酷剥削压迫，没有对于痛苦的亲身感受，他们是好了伤疤记了疼，很轻易地就把得之不易的革命胜利成果丢得一干干净。从一定意义上讲，毛主席当年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可是你纵使在他耳边讲一千一万遍，其效果还不如让他亲身经历一回，然而这样理解，也似乎使革命永远陷入了一个成败沦回的怪圈。

　　但是不管世事如何变幻无常，一个真诚的革命者，一个信仰坚定的人，一个与底层劳苦大众站在一起的人，受到的不应该是浅薄浮躁者的嘲笑，而是有良知的人们的由衷敬仰，陈映真无疑就是这样的人!

　　2016-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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