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奶奶谢世时我三十多岁，二十年前或三十年前，奶奶讲过的话，不论当时怎么有抵触情绪，经历了各种坎坎坷坷之后，经历了反反复复的精神死亡与重生的轮回之后，再回想奶奶的话，就不再是刺耳的声音，而是闪烁着如佛智慧的醒世铭言，每次忆起，都有不尽的伤感、懊悔和无奈向往。
泪水也常常糊住了我的双眼。
奶奶谢世前一天，我回了老家，在我到家前，据说奶奶已经二三天不认人了，但是，我刚刚进门，奶奶就叫我的小名，说，根群来啦。奶奶挣扎着想坐起来，我泪眼模糊的连忙扶奶奶，奶奶笑笑说，别哭，我还没死呢，你一哭我不就死得快了。因为奶奶卧床时间不短了，再柔软的东东对她来说都是非常硬的，于是我仰躺在床上，用肚子垫起奶奶的后背。
奶奶说，人在庙里成佛不算真佛。
奶奶望着窗外的阳光，继续说，根群，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奶奶说，庙里是清净之地，成佛相对来说比较容易。但在尘世上，行走于江湖之中，各色人等俱全，而且色、香、味动之于眼、于鼻、于口，心没动神就先摇了。所以，在人世中成佛难。但相对而言，穷人成佛易，富人成佛难，富人成佛易，又富又贵，但又守贫执贱，明知同坏人斗没有好下场，又偏偏同坏人斗，保护好人和穷人的人，万年也不见有其一，有其一，就是比如来佛还如来佛的大佛了。
我说，奶奶，你是不是想说主席。
奶奶畅郞的笑了，说，对呀，对。
奶奶说，佛是什么？人存善念，但有时有私心，有时没有，但又不敢同坏人斗，谓之人，人时时存善念，即保护穷人、好人，明知不得好，但又随时准备同坏人斗，不惜身家性命也要同坏人斗的人，但又救渡同他斗的坏人，是真正的大佛。
奶奶说，如来佛是庙里的佛。
奶奶说，庙里的佛不是人间的佛。是人间向往的佛。
奶奶说，毛主席是人间的佛，所以，他是真正的大佛。
奶奶说，根群，信佛的人有两大类，一类不求什么，只求他人好，是真信，另一类人呢，信佛，但只想求佛保佑平安，或者保佑自己升官发财，一旦不如意，首先恨的就是佛，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不敢想，怕得罪佛，但在不自觉中，其实早就恨透了佛。所以，这种人，你一定离远点。
奶奶说，佛就是一个人的善念，时时保持善念，敢同坏人、恶人拼命的人，是大佛。如来佛，他在人间的时候是大佛，但到了庙里后，留下的书又只会渡人，缺少同坏人的斗争智慧，就成小了佛了。因为，人保护好人、穷人，就得同坏人斗，不同坏人斗，就是帮助了坏人。
奶奶说，人一辈了就是个圈，从生到死，一个圈，几十年，最多也就是百十年，但活到百十岁的少，这是一。二呢，活到百十岁，人小了不中用，老了不中用，掐头去尾，也还是几十年。几十年后呢，也就是一把灰、一把土，再也没什么了，唯一能留下的，就是像毛主席那样，留下思想，留下大智慧，继续保护好人、穷人。一个人想保留下自己的想法，不是用纸、用碑、用字能留下的，如果留下，也是没用的东西，只有能救好人、穷人，保护好人、穷人的想法，才能在人世，人心里扎根。有的坏人也很有学问，而且有大学问，人如果坏了，学问越大就越坏，因为，只有他才能想出害人的法，所以，坏人的书是坏人的宝典，好人的书是好人、穷人的神灵。因为，坏人的书有给人使坏的方法，好人的书有保护好人、同坏人斗争的智慧。所以，好人的书往往招来坏人的仇恨，坏人的书最容易受到富而且贵者的追捧，因为，要想富，就得坏。
奶奶说，毛主席有毛主席的辩证法，我也有我的法辩证。
奶奶说，根群，你是富不了的，有一天，你不被饿死就不错了。
我说，没事，奶奶，我有工资。
奶奶说，工资是别人给的，别人不给，你就什么都没有了。除非你跟着做坏人。
奶奶说，你肯定又不做坏人。
奶奶说，我有个玉烟嘴，我死了你保存好，一旦有危难，你也能换点钱花。据说，那个烟嘴是和田玉，传了几代人了。
我说，我一定好好保存（被我丢失）。
母亲说，你奶奶累了，别让她说了。
奶奶说，我想吸口烟。
我点了支烟，费好大劲才递到奶奶嘴上，奶奶抽了起来。
奶奶说，我饿了。
我让妹妹给奶奶炖鱼，我继续听奶奶说话。
奶奶说，穷人敬佛，富人畏佛，因为富人怕佛惩罚他们。
奶奶说，像毛主席这样的佛，富人只会恨他，因为，如来佛只教人怎么做好事，没教好人、穷人同坏人、恶人斗，毛主席这个佛却教人怎么同坏人、恶人斗，所以，有同坏人、恶人的时候，就有骂毛主席、恨毛主席的。没有人骂毛主席、恨毛主席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骂毛主席、恨毛主席的了。因为，只有把毛主席抹黑了，坏人、恶人做坏事才心里踏实。
奶奶说，你舅老爷、老爷为穷人打天下，你大爷为穷人保天下，你兄弟的当兵，为谁守天下呢？
奶奶说，治国、安邦、平天下，靠什么？靠的是人心，人心齐、泰山移，智慧次之。人心齐，但人家的力量大，智、德双全者胜之。人心散，以天下人之利为奋斗目标，天下人心归之。和平时候呢，你和坏人斗，守住天下人的利益，天下人自然会没命的干，争取过上好生活。如果人不干了呢，必然是干的人利益受损。干的人为什么利益受损呢？就是不干的有决定权，干的没有决定权，所以，要想让人干好、肯干，就叫干活的人管住不干活的人。因为，干活的人管不住不干活的，不干活的人就会越学越坏，好人也能学坏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人只有学坏了，才能占有别人的东西。好人你叫他占别人的东西他也不忍心。
奶奶说，佛道治国，天下归一；魔道治国，天崩地裂。
奶奶说，以民治官，叫佛道；以官治民，叫魔道。
奶奶说，什么是魔道？贪心就是魔道。所以，民不治官，魔道泛滥，民若治官，贪心不见。因为，官不是不想贪，而是不敢贪。不仅官不敢贪，民也不敢有贪心，因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想贪也没有那个胆量。所以啊，天下人人人有权，则天下人人人为佛。不是魔道被灭了，而是魔道不敢出来了。
奶奶说，能治己心，就能治天下；能守公平，就能驭天下人。
奶奶说，天下人共治天下治，人人都能成为圣人。
奶奶说，坏人不会让天下人都成为圣人，因为，天下人都成为圣人，坏人就不能从他人身上获利了。我说的圣人不是孔圣人，是佛，因为孔圣人是半个坏人半个好人，培养了魔道。
妹妹炖好鱼，送来喂奶奶吃完，天也不早了，我就告别了奶奶……
此次告别，竟成了永诀。
2009-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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