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明清之际,总要生发出许多感慨。传统史学讲善善恶恶、正邪曲直,不唯此,不能树之风声、申以劝诫,但在很多时候,这样的立场就不免显得简陋呆板了。明朝亡国,当日死社稷者有之,图复国者有之,晦迹避世者有之,易服色、改衣冠以仕新朝者亦有之。吴梅村原本也是想作遗老的,却迫于压力,不得不应召进京,作到了新朝的国子监祭酒。如此,是否因为他作了“贰臣”,或者是他自称的“两截人”,便对他加以批判贬斥呢?至少于我而言,这还是要大为踌躇的。
吴梅村不能赴死,而陈子龙、夏完淳等人却能临难不苟,舍生取义。史传记载,吴梅村之所以不堪压力而出仕,其中有家累的原因在;张煌言悬居海中,清兵令其父致书劝降,张煌言复信称:“愿大人有儿如李通,弗为徐庶。儿他日不惮作赵苞以自赎。”其父也暗中寄语,称“汝弗以我为虑也。”(全祖望《明故权兵部尚书兼翰林院侍讲学士鄞张公神道碑铭》)显然,与陈、夏、张诸君子相比,吴梅村是有所不如的。不过,死节甚难,以此责人,则明末不受此责者恐怕甚少;而全家保亲的压力,在当日确实很沉重,我们知道,黄宗羲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辞别海上义军,回乡隐居。吴梅村在这两件事情上退让了,实在是不必深责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被迫出仕新朝,事后既没有找“水太冷”、“奈何小妾不肯”这样的可笑借口,也没诉诸“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这样的堂皇理由,而是辗转于惭愧和痛悔之中,至死不已。
吴梅村出仕后自责自悼的诗句,其中尤为痛切者,如《临终诗》其一“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贺新郎》“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苟活”等等,人所熟知,他后半生痛苦忏悔的情状,也是人所共见。人们能够同情、原谅他,如赵翼称:“梅村当国亡时,已退闲林下,其仕于我朝也,因荐而起,既不同于降表佥名;而自恨濡忍不死,跼天蹐地之意,没身不忘,则心与迹尚皆可谅。”以行迹而言,吴梅村没有为敌前驱,没有开门迎降,出仕后也没有作马融草奏李固这样的醜事;以心志而言,虽然他没做到守志不移,于道义或有亏欠,但他能够自省自责,于孔子所言的“行己有耻”,庶几近之。显然,人而有耻,则他对道义的崇信便不会彻底废颓,我们的道义观念,固然是由种种卓荦不凡的言行所昭示的,但往往更是由这样的有耻之心来维系的。履行道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也不能因此废弃这一责任,这大概就是我们能够同情、理解吴梅村的原因吧。
而“有耻”也未必是件容易的事情。孟子称:“为机变之巧者,无所用耻焉。”在今天以辞令为机巧者,正是颇为常见。对于一些人而言,相信吴梅村并不亏于道义,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为的事情,理由则更是拈之即来。不过,再进一步,要相信洪承畴与吴梅村、吴梅村与顾炎武之间没有道德之差,我想,只有头脑结构非常奇怪的人才会承认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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