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五,走向天南海北
1,毕业
无论是媒体的正面宣传还是背地里的奇谈怪论,我都已经毫无兴趣。我最关注的事情,就是大连到北京的火车什么时候能开。
那几天是我们最忙最紧张的时候:我们必须在8月底以前按期毕业,以腾出宿舍和教室;否则,七六级的新生将无法按期入学,后果极为严重。所以,我们一直在抓紧完成毕业设计以及其他相关工作。去火车站探听消息的任务,就只能靠小王自己了。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却丝毫进展也没有,这让我不能不怀疑那铁路到底修通了没有。我甚至设想,是否让小王乘船迂回去上海,再转乘火车返至北京。但想到她单独旅行难以让人放心,万一再出啥岔子实在吃不消,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段时间,小王倒也适应了学校的生活,没事就去图书馆消磨时间,以至于有些外班同学还以为她是提前报到的七六届新生呢。
1976年8月17日,星期二。
在大连的时间是屈指可数了。
昨天公布去向,明天公布分配方案,这一段时间把这些人折腾得真够呛,但总的来说分配去向还是很好的。
这是我几个月来的第一篇日记。
毕业分配是件大事。从理论上说,对于我们这些来自厂矿的人而言,基本没有意义,因为我们注定要“哪来哪去”。但是,由于我们铁道学院从原由交通部所辖变为归属铁道部领导,那些来自造船厂、港务局等交通部系统的同学,难免担心自己会重新分配。好在很快传来消息,“哪来哪去”的原则没有改变,他们才算放心。
而那些从农村或兵团来的同学,心情最为紧张,因为他们将面临命运中的重大转折:根据上级下达的分配指标,重新安排工作。由此涉及到交通部与铁道部两大系统。
奇怪的是,当时交通部似乎仅仅水上交通与我们学校有关,毕业分配方案中,并没有航空、公路、管道运输等部门的单位。我没有查到资料,不知那些部门当时与交通部是何种关系。好在这样一来,七三级的毕业分配去向就简单多了。
相对而言,与大连铁道学院有关的交通部下属单位,大多涉及船舶、港务,往往分布于沿海或沿江的较大城市,一般不会在内陆地区或穷乡僻壤;而铁路企业遍布全国,既有位于北京、上海、天津等大城市的重点企业,也有深藏于边远山沟的三线工厂,还有一年到头四处迁移的流动性单位。主管分配的老师大笔一挥,立时就决定了一个毕业生一辈子的命运,即使天涯海角,也必须接受安排,从此将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如此关键时刻,谁不希望能分得离家近一些、单位好一些呢?比如许多来自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同学,原先大多是北京、天津或上海的知青,当然希望能借分配的机会回家乡工作;而原籍东北的同学所占比例最大,则竭力想要避免被分配到遥远的南方去。每个人都祈望能分配得可心一些,自然会多方努力、各显神通。

我的大学毕业证书。
对大多数人而言,最后的结果还是算大致理想。以我们宿舍为例,我自然要回西安铁路局,金文华回他的上海东海船厂,冯家祯回鞍山铁路器材厂,李明忠回长春客车厂。其他三个人都是来自兵团:班长艾传刚是天津人,幸运地分到了天津航道局;彭森鑫原籍上海,分配到江阴一家船舶企业,还算离家近了许多;陈益丰是宁波人,没有太理想的去处,被分配到镇江锚链厂。
至于同宿舍7位同学后来的情况,我打算单独叙述,这里只是暂时简单介绍一下。
我们班的35名同学,大约有一半同学需要参加毕业分配,有些人的去向不够理想,比如几位东北同学被分到了南方,远离家乡。最出奇的是团支部书记蔡营庚,他也是来自兵团的上海籍知青,女朋友还在黑龙江,所以很想分去东北,但未能如愿。因为他是党员,要么去苦地方,要么去远地方,不能挑三拣四;他索性选择了广东湛江港务局下属的一个企业,说是:要远就远得彻底些,干脆一个最北、一个最南!他这“异地恋”实在艰难,要见一次面就得从南到北横贯整个中国,想想都让人发愁。不过他后来还是调回了上海,结局总算圆满。

1976年8月14日的锻压73—1班毕业照。照片取到之前我已离校,直至46年后的2022年7月,才收到孔庆文发来的这张原照。毕业照中共有37人,包括全班所有同学35人、老师2人。
前四排左起:李明忠,王振全,郭会昌,宋宁生,朱春瀛,金文华,王小寒,韩立平,艾传刚;
前三排左起:孙荣连,戴树芳,王兆富,华顺发,刘玉民,梁明科,李滨,陈光中,冯家祯;
前二排左起:沈士清,孔庆文,范书良,王克明,张春生,邓富甲,马效志,彭森鑫,陈官德;
前一排左起:乔宝胜,蔡营庚,陈益丰,金恩萍,徐庆祥老师,宋世国老师,魏海峰,武玉文,孟繁荣,栾旭艳。
目前已知,其中的郭会昌、金文华、王小寒、韩立平、沈士清、邓富甲、金恩萍及宋世国老师,8人已经去世。
2,告别
毕业去向一经确定,离校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我本来是打算先回无锡探家、再去西安报到的,现在因为小王的问题,只有自无锡去北京,将她送回家后再直接赴西安报到了。为此我已经答应几个东北的同学随我南下——他们打算利用报到前的十几天过渡时间去无锡玩玩,希望我担任临时的“导游”。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让人惊喜的消息。学校说,为了保证我们及时离校,正在联系有关方面,通过特殊途径运送大家由陆路进关。
所谓“进关”是指进山海关,那是东北地区进入内地的重要通道,也是当时铁路的唯一通道。而唐山是进关的必经之路。现在铁路始终是说通而未通,毫无指望;我们猜不出有关方面的“特殊途径”到底是什么,也许会派大卡车送我们通过唐山灾区吧?这让人很感到好奇。
不管采用什么办法让我们离校,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日子不会远了。这样一来,小王回家的事情也不必着急了,只要我们走得了,她也必然走得了,只需要再耐心等几天。如此,我决定改变计划,将小王送回北京,然后直接去西安报到。这样一来,我对那些同学的承诺就无法实现了,未能陪他们去无锡一游,成为存留了几十年的遗憾。
那些天我相当忙碌。
大连毕竟是我的故乡。从出生到小学再到中学,我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七年;间隔七年之后,居然又有机会回来读了三年大学;前后累计,刚好二十年。对我个人来说,如此经历,实属难得的奇迹。而这次离开,虽然未必一去不返,但恐怕不会再有这么幸运的机会了。想到这些,留恋之情难以平复。我只有抓紧每一天的时间,走亲访友四处告别;我尽量少乘车多步行,再走一遍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地方,让那些熟悉的街巷房屋在心中留下更深的印象,使我永远不会忘记。
海校的沈鹤鸣那里,我是最先告别的。几年来承他关心,常有美餐解馋,多有电影款待,让我深为感激。好在他每年都要回无锡探亲,我们将来不乏再见的机会。
庞为平、肖羽和于明政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已经有过几次告别聚会了。尤其是庞为平那里,他的父母犹如看见自己的孩子将要远行一样,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我独自在外会受委屈。他妈妈连着几天让我必须过去吃饭,恨不能让我一次吃饱吃好永远不饥不饿。那份殷切的关心,让我几欲下泪。

1976年9月,庞为平(右)、肖羽(中)在大连火车站为我送行。那时我刚知道,庞为平已经在悄悄地与肖羽的妹妹谈恋爱,将要成为一家人了。
我走后没过多久,庞为平被推荐去了位于沈阳的辽宁大学,成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所学的无线电物理,正是他最喜欢的专业。
庞为平在校读书期间,形势突变,“四人 帮”倒台,国家进入新的历史时期。最典型的事件,就是恢复高考。他的两个妹妹先后考上了不同的大学。
大妹小谊原属六九届初中生,插队数年后被招工至海港开吊车;利用业余时间刻苦补习,1978年考入设在大连的辽宁财经学院。小妹小耀比庞为平小十岁,也下乡插队了;1977年参加刚刚恢复的高考,当时是高校与中专同时招生,小耀被一所海军护士学校录取,但她一心想上大学,未去报到;第二年与姐姐同时参加高考,被抚顺石油学院录取。
当时庞为平“享受”工农兵学员的待遇,每月19.5元;小谊每月只有8元补贴,小耀则没有收入,姐妹俩要靠家里贴补。那段时间,他家老两口的经济负担实在够重的!但是他们十分愉悦:家里三个孩子同时在上大学,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学校也没有永远不毕业的学生。我们的散伙饭是分宿舍吃的。食堂改善伙食,加了几个荤菜;我们又集资买了些罐头散酒,倒也热闹。
我们七个人年龄相仿性格各异,几年来同居一室,没吵过架没红过脸,赛过一个大家庭的亲兄弟,真是十分难得。如今即将奔赴四方,很有些伤感;大家举杯互祝,企望有朝一日还能相聚。酒至酣处,各宿舍开始互访,难免有人借酒发作,或是感怀抒情,或是痛哭失声,搞得大家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
除了本班同学,我还有几个很知心的朋友,现在将要各奔东西了,离愁别绪让人心乱。临行前最后一晚,本来已经吃过晚饭了,余耶国又邀我喝酒。附近的饭馆都已经打烊,我们坐电车到了青泥洼桥,那里的车站饭店通宵营业。我们要了两三个菜和一瓶大连产的红葡萄酒,两人对饮,似乎有些凄凉。
一年以后,将是他毕业的时候,他来自兵团,面临重新分配,前途未卜,难免惶然。今年他为我送行,明年还不知是谁为他送行,此时的心境,与我类同。但该说的话似乎都已经说完,这时倒几乎没啥可聊的了。见夜色已深,我们必须赶上末班电车,余耶国抢着去结账,我也没有拦他。独自枯坐,自斟自饮,不知不觉,竟将剩下的大半瓶酒喝得精光,把付款回来的余耶国吓了一跳。那酒实在厉害,搞得我酩酊大醉,也不知道余耶国是如何把我弄回学校的。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如此大醉。
第二天是彻底告别的日子,同行去北京的同学挺多,送行的人也不少。开车以后,我像当年上大学时告别虢镇一样,始终站在车门旁边,眼看着城市的建筑逐渐稀疏,被夏日的田野风光所取代。我的心情慢慢回归平静,因为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我的第二故乡陕西,那里也有不少朋友在等着我呢!

1976年9月,余耶国在大连火车站为我送行。
这应是我一生最奇特的一次旅行。
我们这趟列车,没有车次、没有运行时刻,走的是一条没人知道的线路——它根本不由唐山经过,而完全是绕行另一个方向。原来,有关方面所安排的“特殊途径”,就是这条秘密修筑的战备铁路。不知是否因为我们属于铁路院校的学生,所以才能享受如此“特权”。
车上的旅客并不多,还有不少空座,可见它并不是在地震后首次开行的列车,也不是公开售票的正式列车。一路都是高山深谷,景色陌生。列车停靠的车站往往没有明显标志,以至于我们始终不知道经过了什么地方,所以也无从判断这条铁路的具体位置和走向。这一切,都充满了一种神秘的色彩,让人感到很有些拘谨,连说话都避免高声。
我本来以为,既然是战备铁路,自沈阳至北京的路线应当更为直捷,而不必像原先的京山铁路那样,还要到天津绕一段路程。但是,由于列车每次停车都耗时很久,我们的旅途显得格外漫长。经历了将近两天一夜,到北京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了。
天色黑尽的时候,我和小王终于走进了她家的院子。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她妈妈正在等着我们呢。

我的学生证。此后我再也不能用它购买半价的学生火车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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