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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远新:我和阿宁的交往

新文化研究 · 2026-01-31 · 来源:新文化研究 | 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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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宁的交往

毛远新

(2025年11月25日)

我的童年是非常艰辛的。

1942年,新疆军阀盛世才完全投靠蒋介石。我一岁多就跟着父亲毛泽民和母亲朱旦华被软禁,刚两岁就被投入监狱。父亲关在男牢,我跟着母亲关在女牢。

张治中先生是中国共产党的老朋友,重庆谈判期间,毛主席和周总理都跟他讲过,在新疆有一批共产党人被扣留关押,希望他能帮助释放并送回延安。

1946 年,张治中出任国民党西北行辕任主任、西北军政长官公署长官,统管甘、宁、青、新四省,他上任后积极营救。

到7月,我随母亲从监狱出来,一起出狱的还有瞿秋白的夫人杨之华等,大人孩子共一百三十多人。张治中派出十辆军用大卡车,经过长途跋涉,几经波折回到延安,从此开始了我新的人生。

直到新疆解放后才最终查明,我父亲和陈潭秋、林路基等已于1943年9月27日,被盛世才秘密杀害了。

南昌解放后,继父方志纯和我母亲被派到江西工作,我在9月也去了南昌。母亲在省妇联工作,她到北京开会出差会带上我,顺便去看望主席、朱老总等老前辈。

母亲说,到全国妇联汇报工作,那些老大姐都不大管事,她主要是去找负责具体工作的阿曾阿姨。我第一次见到选宁就是在阿曾阿姨家里,他比我大几岁,个子不高,只觉得他很秀气。

初次见面不知其大名,听大人们都叫他阿宁,我也就跟着叫。那时还不熟悉,但后来,我叫他阿宁却叫了几十年,直到在他家灵前对着遗像,强忍泪水,仰天大呼一声:“阿宁啊!一路走好啊!”

图片

1954年我考上北京101中学后,第二次见到阿宁。他比我高三个年级,课余时间我们都加入了学校乐队,他拉小提琴,我吹长号,因为小时就认识,中学时期相互往来就多起来。

冬天主席常去广州,我一放寒假,主席就叫我去广州。阿宁也常跟随叶帅去广州。在那儿我们常常在一起谈天说地,两人之间也就成为要好的朋友。

我是先认识阿宁,后认识叶帅的。1957年寒假,在广州我才第一次认识叶帅。当时叶帅带我去了一条小河的桥边,这边桥头是五星红旗和军姿威严的解放军战士,那边桥头是米字旗和吊儿郎当的英国兵,叶帅告诉我,那边就是香港。后来叶帅视察部队,还带我去了海南岛,住在榆林海军基地。

1960年我从101中学毕业,阿宁那时已经在哈军工上学了。我接到学校通知,我已被哈军工正式录取,不用参加高考了。回中南海见到主席,我兴冲冲地说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已经录取我了,是学校保送的。主席却说:“保送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自己去考。”

我说今年哈军工招生全都是保送,如果哈军工学院要通过高考招生,我一定去参加高考,也一定能考上。这时主席说:“你就是怕考不上大学,所以才选择了保送。”当时觉得主席是在挖苦我,还有点委曲。后来我才明白他这叫激将法。

我说那就算了,我不去哈军工学院,我自己去考,你说哪个学校最难考?主席说清华北大。我说那我就去考清华,主席说:“好!”经过高考,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清华大学无线电系。

上清华后遇到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共产党员带头减定量。当时正值困难时期,我在中学定量34斤,本就不够吃,靠班里几个女同学主动把多余的粗粮票支援我。到清华后没人支援了,定量还减至32 斤,就更吃不饱了,每天每顿饭吃多少,都要一两一两地算计。

第一个学期期末放寒假,主席在广州,要我到广州去。到广州就见到了阿宁,他问我,你为什么不上哈军工啊?怎么去考清华了?我说主席听说是保送,所以不让我去。主席说中国绝大多数青年人都得走高考这条路,你也不能例外。虽然主席对这种高考制度不满意,但要求我也得和大家一样走这条路。

阿宁说,你现在已经考上清华了,还可以转学嘛。听阿宁这么一讲,我觉得有道理。我去对主席讲,你要我参加高考,我考上了清华,但我还是想到部队去,想转学到哈军工学院。主席说:“想去哈军工,那就转学吧,但人家陈赓要不要你呢?” 这我还没想过。

第二天我就找到阿宁,告诉他主席同意我转学了,但是不知道陈院长要不要。令我没想到的是,阿宁当场就给陈赓院长打了个电话,阿宁说,毛远新现在已经考上清华无线电系了,那很难考的,他都考上了。他想转学到哈军工学院,主席说不知道陈院长愿不愿意要他。陈院长在电话里说欢迎他来,并说他想上哪个系、哪个专业由他自己挑。

放下电话,阿宁对我说,怎么样?陈院长欢迎你去,我保你能吃饱饭。这下我心里有底了,我去给主席说,问过陈赓院长,他说欢迎我去。主席很惊奇地问:“你能跟陈赓联系上?”我说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主席说:“是谁?”我说是叶选宁。主席说:“又是他!”因为过去我和主席聊天时多次提到过阿宁,主席知道我们俩关系好。主席说:“既然陈赓愿意要你,你就去哈军工学院吧。”

寒假结束后,在北京阿宁又带我去哈军工在京留守处办理转学手续。但要上哪个系,学什么专业我心里一片空白。还是阿宁帮我出主意,定下导弹工程系无线电控制专业。现在回想,我能如愿上哈军工,从提出转学、联系陈院长、办理转学手续,直到选系选专业,全是阿宁帮我完成的。

1961年放暑假,我第一次穿军装去见主席。主席问我到哈军工后,最深的印象是什么?我想了想说:“可以吃饱饭了。”

1966年1月,我从哈军工毕业,被分配到空军地空导弹部队独立四师三营。2月底左右,我到武汉去向主席告别,然后准备就去三营报到。

主席说:“看来越南这个仗会越打越大,如果越南要我们帮助,你敢不敢去打一仗?”我说我敢,只要军委下命令,我就跟三营过去参战。等打下一架美国的B一52飞机,我拣一块飞机残片送给你。主席很高兴地说“好!”但他要我先跟他一起到长沙,在专列上提出要我回韶山老家去走一趟。

在韶山我第一次走进故居,走进爷爷奶奶和主席的房间,第一次在我父亲住室的遗像前行了军礼,然后去我爷爷奶奶的坟上敬献了一束花。

当时三营阵地在广州附近的沙堤机场,我到广州时阿宁亲自接站并在市里安排好住处。他说先别急着下连队,陪我在广州市里到处转了两天,还去了白云山高级别墅开开眼,说是为港澳及海外华侨建的。我从来没见过如此豪华的房子,阿宁拉我走进别墅华丽的厕所说,去撒泡尿,也算是“本人到此一游”,我当即想到孙猴子在如来佛手心里不也这么干过吗。最后他安排车送我到沙堤机场去三营报到。

1966年8月中旬,我们导弹三营已转战到云南祥云大山里设伏战备值班,李洪泉营长说接到空司命令,要我立刻回京。

回北京后见到主席,主席说要你回来是要你参加文化大革命的全过程,接受文化大革命的锻炼。过了8 · 18以后,主席对我说,你先到北京各个单位去看大字报,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转,了解一下运动情况。

因为我们三营当时设伏在云南大山里战备值班,经常连报纸都看不到,不知道什么叫文化大革命。主席让我到处去看大字报,但北京很多地方都不熟,我就想到阿宁,到北长街叶帅的住处找到他,告诉他主席要我做的事。最后两人约定一起骑自行车,每天到哪个工厂或者学校、机关去转,边转边看边议论。所以,什么叫文化大革命,第一堂课还是阿宁给我上的。

这期间,有时错过了中南海大食堂开饭时间,阿宁就留我在他家吃饭,有两次还和叶帅同桌吃过饭。

一个月内我们转了好多地方,大概隔个三五天,主席就要叫我去问一下,这几天都到哪了,看到什么问题,你是怎么想的。我就给主席讲了,我告诉主席,我是跟叶选宁一块去的。主席听后说了句“又是他!”我说我们俩是朋友,他对北京比我熟悉,我从云南大山里边出来,啥也看不懂。

这是我和阿宁在运动初期的一段往事,以后命运又把我们带进了各自不同的经历。

经历那段特殊时期以后,我一直没有跟阿宁联系。我怕我这个刑满释放反革命分子的法定身份,谁沾我的边谁就可能受牵连会倒霉。

退休后我到深圳,一个朋友几次找我,给我解释阿宁一直未和我联系的主要原因,说阿宁对过去的历史也有些想法,很想和你聊聊。你们过去是那么好的朋友,把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嘛。我说我这身份不大合适吧。这个朋友说,你还不了解他?他才不在乎这些事呢。

就这样,我接受了阿宁的邀请,去广州见了面。这是三十多年后两人再次见面,一谈就谈了三天三夜。从当年一起看大字报后,我们都经历了不同的人生,再聚到一起,他有许多问题要问我,我也有许多问题要问他,我们都讲大实话,真正心里的话,很快就恢复了好朋友的关系。

此后不久,阿宁赠送给我一幅裱好的字,是他用草书写鲁迅的诗《悼杨铨》:“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在幅面空白处,他密密麻麻地写道:

“事物总不外产生,发展,消亡,我们这半生岁月看到的真不少,何当如之。跛老弟来,盘桓三日,彻夜长谈,意犹不尽,唏嘘往事,感慨人生,鲁迅此句,本可写得一二。”

至于他为什么专选鲁迅这首诗赠我,两人都心照不宣。受朋友如此情深之物,何以为报令我不安。

我十分欣赏阿宁的草书,更佩服他右臂伤残,硬是坚持用左手苦练书法的毅力。后来他又赠送我他的《习字集》,我回复他,“习字集收到,甚好甚佳。我赞同永玉之说,这是一个'潛心修行的胖和尚,一个'精确严格的钟表匠,'弄‘出来的作品。当今世上,一不修行,二不严格,却追名逐利的'书法家‘,太多太多了。此集子更显鹤立鸡群之势,而且是最美的丹顶鹤。”

我不大懂书法,从未像阿宁那样刻苦认真练过字。在南昌保外就医期间闲来无事,曾在地摊上买几块十来元钱的石头,试试玩玩篆刻以消磨时光。阿宁说,你就给我刻个闲章吧。因我曾说他的草书是鹤立鸡群,他说就刻“闲云野鹤”吧,我开玩笑说还是“闲亭野狐”更合适。他十分认真地捉住我的手,坚持要“鹤”不要“狐”,我就给他刻了方“闲云野鹤”章。

记得某次在长沙相聚,阿宁应当地主人之请写了幅主席诗词,后面有签名但缺名章。阿宁要我临时刻一个,我就刀劈一青萝卜,用水果刀刻了“葉三”二字蓋在宣纸上。

我们一起去湖南陈赓院长的故居,他在陈院长的雕像前立即下跪,我却不跪,整装立正,行标准的军礼。我陪他去韶山,在主席的铜像前他又要下跪,硬被我劝住,我说主席最反对下跪。我这一生,只在刚停止心跳的母亲病床边,忍不住悲痛,不由自主地下跪过一次。

阿宁是个十分重情的人。在我母亲去世几个月前一次病危,医生已抢救无策,阿宁立即给我送来安宫牛黄丸,并教我用法要我试试,果然有效,抢救过来。母亲苏醒后,我告诉她是叶选宁送来的救命药。

母亲说:“是阿宁吧……阿曾的孩子。”

哈军工导弹工程系的系主任戴其萼在哈尔滨去世,阿宁半夜两点多钟给我打来电话,说你在东北有熟人,以我们两人加上太行和东进四个他的学生的名义,给“戴老板”送个花圈,天亮前务必送到灵前。

我忙乎了一整夜电话托人帮忙,还是没赶在天亮前送到。

因为过去关系就很好,互相信任,现在相互探讨对一些问题的看法时,讲的都是真心话。他从不对我另眼相看,很尊重我,我也很尊重他,我们是真正知心的朋友。我非常怀念他,怀念我们的交往和友情,将永远深深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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